车队在颠簸中继续前行。
我瘫坐在笼角,后背的撞伤和脚镣的冰冷不断侵蚀着知觉。然而比身体更沉重的,是那股从心底漫上来的、几乎要将人淹没的无力感。
怎么想都逃不掉啊。
这个念头清晰得让人绝望。
我抬眼扫过四周——粗如手臂的铁栏,外面那壮硕得像座小山的光头巨汉。别说现在这具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精灵身体,就算是前世那个健康的自己,面对这样的牢笼和看守,又能有什么办法?
没有记忆中的魔法天赋,没有突然觉醒的力量,甚至连一具熟悉的身体都没有。
逃跑?
这想法本身就像个笑话。
我索性向后一仰,彻底躺了下来。散乱的银白发丝遮住了视线,我也懒得拨开,只是对着它们轻轻吹气,看发丝无力地飘起又落下。
既然逃不掉……那就听天由命吧。毕竟这可是“公主”啊,总会有人来救的,不是吗?
说不定会有什么无聊的王子殿下,偶然得知精灵公主被掳的消息,然后义愤填膺地率队前来救援。
经过一番惊心动魄的打斗后,他成功劈开铁锁,潇洒地伸出手——然后发现,他救下的这位美丽公主,内核其实是个二十五岁的男人……于是王子和公主成为了好兄弟,从此各自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美好生活。
……什么烂俗剧本,这真的是人能想出来的吗?
我扯了扯嘴角,笑不出来。
话说,真的会有人来救吗?像“我”这样的人?
说到底,就算这副皮囊再怎么高贵精致,里面装着的,终究只是那个一事无成、连自己人生都处理得一塌糊涂的廖子轩。
真是……瞧不起自己啊。
记忆总在最不堪的时刻,变得格外清晰。
还记得那天的夕阳很漂亮,把通知书上的烫金字映得发亮……
我兴高采烈地推开家门,高举着手上的邮封。
“爸,妈,我考上了!”
母亲接过去的手指有些颤抖——我当时以为那是激动。她和父亲凑在一起看,看了很久。屋里很静,只有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然后他们抬起头,笑了。
可那笑容不对劲。母亲的眼角弯着,目光却越过我,落在父亲脸上;父亲点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口。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奇异的紧绷,像有什么东西被拉到了极限。
“太好了……子轩,太好了。”我等了许久,才听到母亲那轻柔到不太自然的声音。
异样感如细小的刺,扎进我沸腾的喜悦里。但我选择了忽略——直到晚饭后,母亲突然放下碗筷。
她看向我,眼神里有一种看不透的决绝:“子轩,有些事情我们得告诉你。”
父亲接着她的话,一脸郑重地补充道:“家里其实……不困难。工厂我们有股份,房子也是全款的。这些年……委屈你了。”
他们一句接一句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歉疚。他们说看我学得太苦,不想我再背负那么重的担子。他们说现在考上了好大学,该让我轻松地生活了。
可我什么也听不进去了。
我只看见母亲说话时不敢直视我的眼睛,父亲放在膝上紧握的拳头。我只感觉到某种东西在我胸腔里崩塌——那些深夜台灯下的坚持,那些看着同龄人嬉戏时咽下的羡慕,那些摸着他们“汗湿工服”时心里尖锐的疼……
所有我曾以为沉重却光荣的牺牲,原来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悲剧。而我整个青春的信仰,不过建立在父母善意却残酷的谎言之上。
在他们道出真相的那一刻,我就像是台拔了插座的电脑,彻底失去了任何反应。仿佛是过了很久很久,我才回复了一句“我知道了”,然后便走回房间,关上了门。
从此,那扇门再未真正打开过。
……
回忆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比镣铐更沉重的虚无。
是啊,他们骗了我。可然后呢?我选择了最糟糕的应对方式——用冷漠报复关心,用堕落回应期望,用一场蓄意的自我毁灭来完成这场荒诞的对抗。好像这样就能证明:看,是你们毁了我。
可毁了我的,真的是他们吗?
“公主大人……”
轻微的呼唤像一根丝线,将我从浑浊的思绪里慢慢拉出。我偏过头,透过发丝的缝隙,看见艾琳和薇拉正望着我。她们蜷缩在笼子另一角,两双眼睛里盛着毫不掩饰的担忧,清澈得让我无处躲藏。
如果逃不掉……
思绪不受控制地下坠。精瘦男人打量货物般的眼神,胖子咧开嘴时发黄的牙齿……
一些破碎的画面强行挤进脑海:贵族们伸出一只只肮脏的手,扯开了她们单薄的亚麻布衣衫,哭喊被捂住,手脚被狠狠按住,漂亮的发丝在挣扎中变得纷乱,最后,是她们眼中此刻还清晰映出的、我的倒影,那点微光,一点点被绝望的灰暗吞噬、覆盖,直至彻底空洞。
生寒的战栗猛地窜过脊椎,那想象中画面如同冰水浇头,让我几乎窒息。
不……不行,不能让这样的事发生……
我闭上眼,想驱散那景象,但它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子里。随之涌上的,是比恐惧更熟悉的东西——那种深切的、骨子里的无力感。
可我,又能做些什么呢?
心底似乎有个声音在冷笑,“你能做什么?你除了伤害自己身边的人外,还会做些什么?”
是啊,像我这样没用的人,帮不了她们。就像前世一样,面对父母的谎言,我选择的也只是关上房门,用沉默和堕落来应对。
——也许这次,同样会迎来悲惨的结局。
我睁开眼,目光再次撞上艾琳和薇拉的视线。她们还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要求,只有全然的哀伤和担忧。
就在那一瞬间,我清晰地看见薇拉长长的睫毛上挂着一颗将落未落的泪珠,而艾琳的下唇被她自己咬得发白——她们在极力克制情绪,只因为“公主大人”看起来已经快垮掉了。
心脏像是被这两道目光,不,是被她们这份强撑着的、脆弱的坚强,狠狠拧了一把。
上辈子,父母给了我一场骗局,我用自我毁灭回应。现在,命运给了我一个更烂的剧本,和一个更弱的身躯……我甚至不需要自我毁灭,想必只需要等待,便能迎来最悲惨的结局。
可那样真的是我想要的吗?
想接受悲惨的结局?怎么可能?
又不是……白痴。
……
真是难看啊,廖子轩……
莫名的,一股极其陌生、却又滚烫的情绪在此刻萌生,并非勇气,更像是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恼怒——对这该死处境的恼怒,对自身无能的恼怒,但更多的是,对“自己可能再次眼睁睁看着身边事物被毁而无动于衷”的强烈的憎恶。
他喵的……
就算……就算结局是注定团灭的副本,BOSS战前好歹也得把最后一瓶药磕了,放个没什么用但至少够帅的终结技吧!就算屏幕要黑,Game Over前的那几秒,老子也得摆个像样的POSE!
至少……在这种时候,得像个男人吧!?
愤恨的热流从心脏窜向四肢百骸,让这具一直冰冷无力的身体,第一次感觉到一种紧绷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力量感——尽管这力量可能微乎其微。
我摊开手掌,看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几乎要渗血的深痕。
疼,但这点疼,比刚才想象中她们眼中光芒熄灭的感觉,要好受一万倍。
我猛地坐起身,动作大得扯痛了头皮和背后的伤,但我毫不在意。我胡乱拨开眼前的银发,让自己的视线毫无遮挡地看向她们。
艾琳和薇拉被我吓到了,身体轻轻一颤,但她们的目光没有退缩,反而像抓住了什么似的,更紧地锁住了我。
我吸了一口气,铁笼里浑浊的空气涌入肺里,带着铁锈和尘土的味道。然后,我用尽此刻全部的力气,让声音听起来尽量平稳,尽管每一个音节都因为紧绷而显得有些怪异:
“艾琳……薇拉……”我看着她们,吐字艰难得说给她们,也像说给自己听,“我们……不会……有事。我……不知道……怎么做……但一定……会和……你们……一起……离开。”
话音落下的瞬间,我感觉到一直因恐惧和虚脱而微微颤抖的指尖,忽然定住了。尽管背后伤口还在疼,脚镣依旧冰冷,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那种名为“认命”的淤泥——似乎从胸腔里被撬开了一丝缝隙。
尽管前路依然漆黑,但至少,我把自己从这片淤泥里,稍微拔出来了一点。
简单的一句承诺,没有任何安排和计划,像是小孩子最天真的慰问。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承诺,却让艾琳和薇拉愣住了。
几秒钟的寂静后,薇拉通红的眼睛里,大颗的泪珠滚落下来,但与此同时,一种微弱却真实的光,艰难地穿透了阴霾,在她和艾琳的眼底缓缓亮起。她们用力点了点头,彼此抓握的手,似乎松开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这时——
我尖尖的耳朵不由自主地剧烈抽动了一下。并非我主动控制,而是某种远超马车噪音的、充满野性的密集声响,强行挤入了我的听觉焦点。
我下意识地“调低”了眼前的所有声音,将听觉的“探针”伸向黑暗深处——
沙沙…沙沙沙…
不是风声,是无数利爪刨地、躯干摩擦灌木,从三面包抄而来的围猎之声!而且正在迅速逼近!
驾车的光头巨汉,那宽厚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他拉扯缰绳的节奏变得短促而戒备,他显然也察觉到了。
要来了!
“嗷呜——!”
凄厉的狼嚎毫无预兆地撕裂夜幕,像一把冰冷的匕首,骤然划破了压抑的寂静!
紧接着,更多嚎叫从四面八方炸开,彼此呼应,瞬间将车队围死在声浪的中心!
声音的洪流裹挟着腥臊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的耳朵在这一刻几乎成了痛苦的接收器——每一声嚎叫、每一次奔跑踏地的震动、蜥蜴坐骑受惊的嘶鸣、人类粗重的呼吸……所有声音毫无缓冲地轰入脑海,让我眼前都开始发花。
但就在这片感官的混沌风暴中,我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聚焦”。在一片混乱的声浪里,我捕捉到了——那光头巨汉在咆哮下令时,声音有那么一丝极其短暂的偏移,他的注意力,似乎被左翼更深处的某种动静猛地牵扯了过去!
“敌袭!圆阵!准备战斗!”
光头巨汉的咆哮如同惊雷落地,死寂被彻底砸碎!马车猛地刹停,铁笼在巨大的惯性中狠狠向前冲撞,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叫!马匹惊恐的嘶鸣、武器仓促出鞘的铿锵、粗重的怒吼和杂乱的脚步——所有的一切在刹那间混作一团!
笼内,薇拉惊叫一声后,紧紧抱住了艾琳的腰,而艾琳,她此刻脸色苍白、神情凝重,像是马上要经历一场可怕的灾难。
我一边望着她们,一边松开了刚才因为紧张而死死抓住栏杆的手。掌心湿冷,刚才因指甲扎入掌心的痛感,在此刻尽数传来。血液在耳中鼓噪,心跳如擂,撞击着肋骨。
但在那片生理性的恐慌轰鸣之下,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却开始在混乱的涡流中沉淀下来。
混乱……意味着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撕裂。
那短暂的偏移……意味着防御可能出现转瞬即逝的缺口。
机会——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