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碾过雪城外围的积雪,轱辘裹着半融的雪块,发出沉闷厚重的声响。格尔靠在车厢内侧的绒垫上,全身大半缠着白色棉布绷带,连左臂都吊在胸前,稍动一下就牵扯着伤口。
艾玛坐在他对面,膝头铺着块浅灰色绒布,手里捏着个磨得光滑的玻璃小瓶,瓶身刻着简单的藤蔓纹路,里面的浅绿色药剂微微晃动。
她的视线落在格尔不自觉抬起的左手上,伸手轻轻按住,“莱恩斯先生给的疗伤魔药虽好,也经不住你这样折腾。”
格尔讪讪地收回手,坐正身子并蹭了蹭绒垫:“知道了,又不是小孩子。”
艾玛弯了弯嘴角,眼尾掠过一丝笑意,拧开瓶塞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倒出几滴淡绿色药剂,精准落在他的绷带外侧。微凉的触感透过绷带渗进去,原本隐隐作痛的伤口舒缓了不少。
“上次被强盗暗算,这次又逞强跟魔物硬拼...”
他们已经踏上了返回教区的路。车厢外传来佣兵们低低的交谈声,那是莱恩斯特意雇佣来的护卫,几人裹着厚重的皮斗篷,坐在马车两侧的踏板上,偶尔抬手拍打身上的落雪。
旅途算不上漫长,不过五天光景,熟悉的教区就出现在眼前。偶尔有穿着深灰色牧师长袍的人走过,瞥见马车车厢上的徽章,纷纷侧身站定,微微躬身行礼。
马车稳稳停在公爵府别院门前,车夫连忙跳下车,拍了拍手,恭敬地掀开马车帘,垂首站在一旁。
格尔撑着右臂慢慢起身,动作放得极缓,即便如此,左臂还是传来一阵牵扯的刺痛,他下颌紧绷,硬是没让疼哼漏出来。
“小心点。”艾玛伸手扶着他的胳膊,掌心贴着他未受伤的右臂,轻轻托了一把,两人刚走到别院门前,就见玛格丽特抱着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从大门里走出来。
她穿着熨烫平整的黑色女仆长裙,领口系着白色围裙,头发梳成紧紧的发髻,碎发都被一丝不苟地别在耳后。可当视线落在格尔身上的绷带时,原本平静的脸色直接耷拉下来。
“我就知道,让您独自出去,迟早要带伤回来。”玛格丽特将怀里的衣物递给身旁的女仆,脚步急促地走上前,伸手就去扯格尔胸前的绷带,动作看着粗鲁,指尖却刻意避开了伤口,力道轻得怕碰疼他,“您是觉得我闲得慌,特意给我找活干是吧?”
格尔被她训得缩了缩脖子,不敢躲开,只能低着头低声辩解:“意外,都是意外,这次是魔物群来袭。”
艾玛在一旁忍不住笑出了声,伸手轻轻扯了扯玛格丽特的衣袖,语气软和:“玛格丽特姐姐,别气啦,伤口我已经处理过了,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玛格丽特看向艾玛,脸色缓和了几分,指尖松了松绷带,却还是没饶过格尔:“下次出去一定要找护卫。”她说着,指尖泛起淡淡的白光,柔和的恢复魔法落在绷带之上,“老爷和夫人都在家等着呢,我去炖点补血的肉汤。您要是再敢乱动伤口,今晚就别想沾一口吃的。”
格尔看着玛格丽特转身离去的背影,不禁有些感慨。
这位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女仆长,从来都是嘴硬心软,那些尖锐的吐槽里,全是藏不住的关心。从他还是个总爱闯祸的小不点起,就一直这样了。
奥瑞德城的战后余温还没散尽,街道上的积雪被往来行人踩得坚实,偶尔还能看到缠着绷带的佣兵扛着武器匆匆走过,脸上还带着疲惫。
城内氛围算不上紧绷,却也让人心头压着点未散的紧张。
莎莉菲亚就站在莱恩斯商会的铁门前,手里攥着两串滋滋冒热气的烤肉,她慢悠悠咀嚼着,黑发被风拂过看上去和那些初来雪城、对一切都不甚在意的旅者没两样。
接到通报的莱恩斯匆匆赶了出来,礼服领口还沾着点墨渍,显然是还在忙工作。
他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的紫檀木锦盒,递到莎莉菲亚面前:“赫卡忒女士,这是我们的一点薄礼,以表谢意。”
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狮鹫魔核,纹路清晰色泽莹润。这是莱恩斯和雪城几位核心贵族商议的结果,狮鹫本就罕见,流通在市面上的魔核更是寥寥无几,无论是用来兑换金币,还是注入魔法增幅,都是难得的好物。
莎莉菲亚接过看了一眼,随手就将锦盒送进了空间魔法里,没有多余的客套。
见谢礼被坦然收下,莱恩斯反倒松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微微下垂。
看样子,这份礼物还算符合她的心意。
“之前多谢你的照料,”莎莉菲亚嚼完最后一口烤肉,“我和多娜薇瑟今天就启程离开。另外,圣雪山剩余的魔物不会再威胁到奥瑞德城,要是不放心,可以定期发布委托清剿维持数量。”
“明白!”莱恩斯连忙点头,语气恭敬,“再次感谢您的出手,奥瑞德城永远欢迎您和您的朋友们回来。”
莎莉菲亚对着他摆了摆手,脚步已经迈开,没有回头,只留下一句“后会有期”,顺着积雪覆盖的街道,慢慢走向奥瑞德城的城门。
雪沫顺着靴边扬起,沾湿了裤脚也不在意。城门处的守卫看到她纷纷行礼,强大的冒险者在哪里都会被敬仰,更何况这位冒险者还是漂亮的女性呢。
刚走出城门,一道身影就悄然出现在莎莉菲亚身侧,是多娜薇瑟。
终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开口问道:“主人,明明可以用魔法直接离开,为什么要这样一步步走?既费时又费力,还会弄得身上湿乎乎的。”
莎莉菲亚闻言,脚步稍稍放缓,抬眼望向远处的圣雪山,那顶上有一小片漆黑...算了,还是不看那边了。
莎莉菲亚指尖掠过一片飘落的雪花,轻声开口:“魔法确实便捷,但没有特殊情况,我更喜欢这样一步一步走。你看,洁白的雪铺满山路,呼啸的风卷着雪粒掠过耳畔,远处有凛鹰展开翅膀翱翔,林间偶尔还能看到其余魔物的身影一闪而过。”
她说着,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积雪,雪花在她指尖融化。
“那些匆匆掠过的风景,那些转瞬即逝的相遇,不用心去感受,就真的留不下一点痕迹。慢慢走,看看沿途的一切,也能给这漫长到没有尽头的一生,添几分乐趣。”
多娜薇瑟静静听着,没有再说话。她低头看着莎莉菲亚留下的脚印,小心翼翼地踩着那些脚印前行,鞋底沾着和主人一样的雪沫。
只要能陪在主人身边,无论是用魔法还是脚踏实地,无论是繁华国家,还是荒山野岭,于她而言都是最好的时光。她甚至忍不住想,若是能一直这样,陪着主人慢慢走下去,永远不分开就好了。
此刻,莎莉菲亚的心底,悄然泛起一丝细微的波动。
自从收下阿斯蒙迪斯的‘色欲’权能后,她便能隐约感知到身边人的情感与想法,尤其是多娜薇瑟心底的念头,清晰得如同就在耳边。
那些偏执的、炽热的,藏着独占欲的想法,她都看在眼里,却没有点破,也没有丝毫干涉的念头。
她知晓多娜薇瑟的偏执,知晓她心底那份病态的执念,可这份执念从未威胁到她,反而很纯粹。
莎莉菲亚指尖带着几分暖意,轻轻抬手揉了揉多娜薇瑟的银发,动作随性又带着几分纵容。
“说起来,你能让那位恶魔出来吗,有些问题想问问。”
“没问题的。”多娜薇瑟声音温顺,显然早料到主人会发现自己里世界结界关着一只恶魔。
她对莎莉菲亚从无隐瞒,当即抬手撕开一道空间裂隙,那是她里世界的入口,手指探进去稍一摸索,便拽出了一个身形略显单薄的恶魔。
被拽出来的阿萨兹勒脑袋还有些发懵,双角纯白且带着细微的裂痕,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显然在里世界待得并不自在。
但他很快从恍惚中恢复,腰背下意识绷紧,眼神里藏着几分警惕。
他早就见识过这位黑发少女那毁天灭地的一击,更清楚她如今还握着‘色欲’权能,自己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白色的恶魔角?莎莉菲亚目光落在他的双角上,感到有些好奇。
“你叫什么啊,恶魔先生?”
“阿、阿萨兹勒。”
“不错的名字。”莎莉菲亚微微颔首,注意力依旧在那对角上,“可以说说你们的种族划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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