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瑞德城的战后余温裹着清晨的风，钻过旅馆半开的木窗，落在莎莉菲亚散落的漆黑发丝上。
她就那样趴在靠窗的老木桌上，手肘稳稳支着桌面，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碟子里旅店特供的乳白布丁。
柔软的布丁被戳出小小的凹陷，又慢悠悠地回弹，像极了她此刻放空的思绪，飘得又轻又远，全然不在这桌面之间。
咚咚。
敲门声不算重，却足够将她飘远的思绪从混沌里拉回来。莎莉菲亚指尖一顿，收回悬在布丁上的手，抬手轻轻拂开额前的碎发，扬声应道：“请进。”
门轴发出一声老旧的吱呀声，阿斯蒙迪斯轻轻推开门走了进来，一身利落的制服还沾着些许晨露。
“莎莉菲亚姐姐，莱恩斯大人叫我来问你，今早需要什么东西，无论是食物、热水，还是其他用度，他都能妥善安排好。”
显然，莱恩斯早已吩咐过，要妥帖照料好这位特殊的客人。
莎莉菲亚缓缓坐直身子，伸了个慵懒的懒腰，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咔嗒声。她眨了眨眼，目光落在阿斯蒙迪斯身上，片刻后又轻轻摆了摆手：“没什么想要的，有杯热饮就好。”
阿斯蒙迪斯点点头，正要转身退出去，莎莉菲亚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对了，你多大了？”
“啊？”阿斯蒙迪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回道，“是指我的生存总时长吗？”
“算是吧。”莎莉菲亚撑着下巴。
“大概四五千年了。”阿斯蒙迪斯老实回答，他对寿命其实也没有什么概念。
莎莉菲亚的眼睛猛地睁大，四五千年？那这小子岂不是和自己差不多大，甚至有可能比自己还年长？她刚才还被一口一个‘姐姐’叫着，此刻颇有些窘迫。
她轻咳两声，又藏着几分笑意：“咳咳，你还是别叫我姐姐了，直接叫我莎莉菲亚就好。”
“唔...好的。”阿斯蒙迪斯还有些发懵，却还是连忙点头应下，脚步轻快地退出去，“那我先回去告诉莱恩斯大人，顺便准备一些热饮来。”
看着紧闭的房门，莎莉菲亚忍不住轻笑一声。
恶魔真是奇怪的物种。
这么想着，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身影——娜万罗琳，那个曾经专门研究过恶魔的好友。
当年有一阵子，总拉着她絮絮叨叨讲恶魔的习性、能力的划分，甚至还有如何与恶魔和平共处，可惜那时候她满心都是闲散自在，从来没认真听过一句。若是娜万罗琳还在，或许能向她请教一下。
与旅馆的慵懒不同，雪城议事厅里的空气，却依旧凝着战后的沉重。
石质长桌泛着冷硬的光泽，桌面还残留着些许未擦拭干净的墨渍，那是昨夜紧急核算账目时留下的痕迹。壁炉里的柴火燃得正旺，噼啪作响。
莱恩斯端坐长桌的主位，一身深灰色的商会制服笔挺整洁，袖口绣着低调的商会纹路。
他面前摊开的账本，边角被反复翻阅磨得微卷，上面的字迹工整有力，每一组数字都清晰明了，那是他连夜核算出的战后开销。
长桌两侧，两位雪城核心贵族依次落座，神色各异，却都带着同样的凝重。
负责城防的贵族身着厚重的轻甲制服，肩甲上还沾着未清理干净的魔物血渍，暗红的痕迹凝固在金属甲片上，格外刺眼，他的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未眠。
统筹事务的贵族则一身常服，神色间带着几分难掩的局促。
“两位，魔物群已清剿殆尽，善后事宜刻不容缓，尤其是费用方面。”莱恩斯率先开口，指尖精准点在账本某一行数字上。
“此次参战的冒险者共计一百二十七人，佣兵五十九人，按事前约定的委托价，基础佣金每人一百金币，合计一万八千六百金币。这是承诺过的酬劳，不能让拼死守护奥瑞德城的人寒心。”
统筹事务的贵族皱紧眉头，几分无奈地反驳：“莱恩斯先生，我明白你的意思，但这个价位实在太高了。冒险者和佣兵本就以接委托为生，此次抵御魔物，虽有牺牲，但说到底也是他们的本分，顺手为之而已。一百金币一人，比以往的委托价高出近一倍，实在不合理，我这边的财政，实在难以承受。”他说这话时，肩膀微微紧绷，眼底满是为难。
莱恩斯抬眼，目光锐利地掠过这位贵族紧绷的下颌和攥紧的手指，没有直接反驳，只是缓缓翻过一页账本，再次点向一组清晰的数字：“我明白你的难处，但你不妨看看这组数字。此次战死二十四人，重伤三十三人，轻伤一百二十四人。伤者的治疗费、药品费，死者的安葬费、抚恤金，再加上城内守卫的装备维修费、城墙的临时修缮费，粗略合计三万九千金币。两者相加，共计五万七千六百金币。”
五万七千六百金币，无疑是一笔巨款。三位都是雪城举足轻重的人物，这笔钱并非完全拿不出来，但如何合理分配，既不损害各方利益，又能妥善安置善后，才是眼下最棘手的问题。
负责城防的贵族捏了捏嘴角的胡须，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坚定地看向另外两人：“我说句公道话。若不是这些冒险者、佣兵，还有主动参战的平民，拼死守住城南防线，魔物一旦突破城门，涌入城内，不仅百姓会遭受灭顶之灾，城防军的损失也会比现在大上数倍。”
“到那时，修复城墙、安抚民众、重建家园的费用，可比这五万多金币多得多。这笔钱，该花，而且必须花。”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对牺牲者的敬重与痛惜没有丝毫犹豫：“莱恩斯先生，我可以承担三成费用。”
“不过，后续一个月内，希望贵商会能适当压低生活必需品的价格，弥补我这边的损失。城防军的装备损耗巨大，我还需要资金重新购置装备，加强城防。另外，关于阵亡者的抚恤金和安葬事宜，必须妥善处理，要让他们走得有尊严，让他们的家属得到慰藉，这是我们作为奥瑞德城管理者的责任。”
提到阵亡者，议事厅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连壁炉里跳动的柴火，似乎都变得微弱了几分。
莱恩斯的指尖在账本上轻轻停顿，语气比刚才柔和了几分：“阵亡者共二十四人，五人城防军、十三人冒险者、五人佣兵，还有一人是主动参与防御的平民，其中有十四人的尸体...不完整...抚恤金，我会按雪城最高标准发放，绝不克扣一分，安葬地点选在英雄陵园，全程由商会牵头督办，绝不会委屈了他们。”
“好的，多谢莱恩斯先生。”负责城防的贵族重重点头附和，眼底的担忧消散了几分，“我这边也会安排城防军全程协助安葬，鸣笛致哀，让这些为奥瑞德城牺牲的英雄，安息长眠。”
莱恩斯微微颔首，将目光转向依旧面露难色的统筹事务的贵族：“我商会可以直接支付四成费用，剩下的三成，就劳烦您了。”
统筹事务的贵族脸色一白，连连摇头：“我这边财政实在紧张，近期矿场收益不佳，还要维持城内日常开销，剩余三成...实在难以承担，压力太大了。”
对于这样的回答，莱恩斯早有预料，脸上没有丝毫意外。他抬了抬下巴，示意身后的侍从递上一份文书，动作从容不迫。
“您不必担心，我早已让人核算过您名下产业的近期收益。其中一座矿场，本月产出的魔晶和矿石，折算后刚好能支付这笔费用。若是觉得资金周转困难，商会可以再垫付一成，待矿场收益到账后再归还，无任何利息，也不设还款期限。”
统筹事务的贵族接过文书，目光死死盯着上面详细的矿场收益明细。他沉默了许久，深知莱恩斯的提议已是最优解，既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也没有损害雪城的利益，终是松了口气缓缓点头。
“没问题。另外，轻伤者的治疗费用，能不能从委托金中抵扣？这样也能减轻一些负担。”
“可以。”莱恩斯立刻应下，手中的羽毛笔在账本上快速标注，“但治疗过程必须公开透明，绝不允许掺杂任何‘水分’，每一笔开销都要记录在案，后续我会亲自核对。”
负责城防的贵族率先点头认可：“理应如此。”
随后，三人又围坐在长桌前，细致讨论了善后的其他细小事宜。伤者的后续照料的安排、阵亡者家属的定期安抚。
即便偶尔有分歧，也都是围绕奥瑞德城的安危和百姓的利益，没有丝毫私心，没有一丝推诿。他们是奥瑞德城的管理者，守护这座城市，是他们的责任。
商议完毕，三人分别拿起羽毛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墨迹工整有力。墨迹晾干后，负责城防的贵族看向莱恩斯，语气无比郑重：“委托金和抚恤金，必须发放到位，就辛苦你了。”
莱恩斯拿起协议，逐字逐句仔细核对一遍，确认无误后，将协议小心翼翼地收好，抬眼看向两人：“两位放心，此事我会亲自监督，全程跟进。”
两位贵族纷纷点头，起身告辞，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议事厅里，莱恩斯独自坐在长桌前。他早已算透了每一笔账目，也摸清了两位贵族的难处，既守住了商会的利益，也顾全了雪城的大局，这便是商会能在雪城立足的根本。
真正让他头疼的是，赫卡忒女士那边，该怎么感谢呢...
若不是她出手相助，奥瑞德城或许早已被魔物群攻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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