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露赛布布的目光扫过路边摊位。烤肉的炭火还红着，铁架上的肉串滋滋冒油，孜然和盐粒混在油脂里往下滴，每滴一下就在炭上炸开一小团白烟，裹着焦香直往鼻子里钻。
摊主是个壮实的中年男人，满脸横肉，手臂上全是烫伤的旧疤。他看见贝露赛布布盯着肉串的眼神，手里的铁夹子攥得紧了些。他打量了她两圈，目光在她淡紫色的皮肤和青色的头发上转了一下，最后落在那对琥珀色的眼睛上。
异族他见多了。尤其是还在当冒险者的时候，兽人、精灵、半身人，什么稀奇古怪的种族没来过。淡紫色皮肤虽然少见，但总归是人形，有手有脚有眼睛，能沟通就行。
“买肉？”摊主试探着问了一句。贝露赛布布猛点头。
她从钱袋里摸出一把金币，也不知道具体是多少，在魔界没有这种东西。金币从指缝间漏下去几枚，叮叮当当掉在摊板上，弹了两下滚到摊主脚边。
摊主低头看了看金币，又抬头看了看她，表情变了变。他飞快地把摊板上的金币拢进围裙口袋，然后抓起一把肉串，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两串递过去。
贝露赛布布接过肉串，油汁顺着木签淌到手指上，温热黏腻。她张嘴咬下第一块肉，焦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滚烫的肉汁溢满口腔，孜然的辛香和盐粒的咸味混在一起，比烤鱼更浓烈、更美味。
她吃第二块的时候，已经蹲在摊子旁边了。第三块、第四块，腮帮子鼓得老高，嘴角沾着油和调料，琥珀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
摊主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姑娘虽然长得怪，但吃相倒是挺实在的，跟饿了三天似的。他忍不住多嘴问了一句：“姑娘，从哪儿来的？”
贝露赛布布嘴里塞满了肉，含混不清地应了一声，没说是魔界。她记得莎莉菲亚说过，人类世界跟魔界不对付，说出来会惹麻烦。
“很远。”她把嘴里的肉咽下去，补了一句。
摊主也没追问，问太多是忌讳。他低头翻了翻炭火，又架上几串新的，油脂滴下去，火苗蹿起来。
她吃完手里的肉串，把光秃秃的木签往地上一搁，目光又飘向摊板上剩下的肉。摊主这回没往后缩了，反而主动问了一句：“还要？”
贝露赛布布点头，手指又伸向钱袋。
“别别别，够了够了。”摊主看她又要抓一把金币出来，赶紧摆手，“刚才那些就够买下我的店了。你这钱袋子再大也经不住这么掏。”他从摊板上又取了十串递过去，“肉不多了，这些算赠品，下次来再请你吃。”
贝露赛布布接过肉串，歪头看了摊主一眼。她不理解什么叫“赠品”，但肉串是实打实的。她蹲回原地，继续啃。
吃到第九串的时候，旁边凑过来一个孩子，大概十一二岁，穿着打补丁的短褂，盯着她发梢的暗红碎光看。
“你的头发会发光诶。”小子蹲在她旁边，一点也不怕，“怎么弄的？是魔法吗？”
贝露赛布布嚼着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发梢。暗红色的碎光在阳光下微微闪烁，确实挺显眼的。她想了想，说：“嗯，魔法。”
“哇。”小子眼睛亮了，“那你是哪个种族的？我见过精灵、兽人、还有矮人，但没见过紫色的。”
“贝露赛布布。”她说。
“这是名字吧？我问的是什么种族。”
“不知道。”
小子也不在意，透过裹住的衣服又盯着她的尾巴看了一会儿。尾巴虽然缠在大腿上，但末端那截暗红色的碎光透过布料一闪一闪的，跟个活物似的。小子伸出手想碰，贝露赛布布尾巴一缩，布料底下鼓起一小块，从大腿另一侧绕了过去。
“不许碰。”
小子缩回手，嘿嘿笑了两声，拎起一根肉串就跑。他发现了另一位漂亮姐姐，正要上前搭话，黑发姐姐身边的白发姐姐投来一眼，那满是杀意的视线瞬间让他止步。
吃完肉串，贝露赛布布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摊主冲她吆喝了一声：“姑娘，下次还来啊！”
“肉串很好吃，你要不要做我的眷属？”
“哈哈算了吧，我还得照顾老婆孩子呢...”摊主只当是这有钱人家收家仆的怪异口癖，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被拒绝的贝露赛布布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一家面包铺，木架上整整齐齐码着黑麦面包和奶油面包，刚出炉的热气把橱窗玻璃都蒙了一层白雾。贝露赛布布凑过去，鼻尖差点贴上玻璃，深深吸了一口气。麦香、奶油甜香、酵母发酵的微酸，搅在一起顺着鼻腔直通脑门。
她推开门走进去。
铺子里只有一个老婆婆，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听见门响，抬起满是皱纹的脸，眯着眼睛看了半天。贝露赛布布裹着破布料、头发乱蓬蓬的，淡紫色的皮肤在昏暗的铺子里显得暗沉沉的，一看就是个风尘仆仆的异族旅人。
“要什么？”老婆婆声音沙哑。
贝露赛布布盯着玻璃柜里的奶油面包，琥珀色的眼睛亮得吓人。她伸手指了指，又指了指旁边的黑麦面包，最后干脆把整个钱袋往柜台上一放。
“都要。”
老婆婆低头看了看钱袋，又抬头看了看贝露赛布布。她的目光在她淡紫色的手指上停了一瞬，但很快移开了。边境上什么怪人都有，她这把年纪了，早就不大惊小怪了。
老婆婆慢吞吞地站起来，从架子上取了个大纸袋，把玻璃柜里的面包一个一个夹进去。奶油面包、黑麦面包、全麦面包、带果干的、撒芝麻的，一个不落。最后袋子鼓鼓囊囊，口都扎不上。
贝露赛布布接过来，迫不及待地开始享用。
老婆婆看她吃得香，嘴角动了动，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个小纸袋，递过去：“这是昨天剩的，不新鲜了，但不碍事。拿着路上吃。”
贝露赛布布接过纸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几个有点干硬的圆面包。她拿了一个塞进嘴里，确实硬，嚼起来费劲，但里面的甜味还在。
“你要不要做我的眷属？”她说。
“小姑娘你出手这么阔绰，要是三四十年前我兴许就答应做你家仆从了，但是现在我只想在这小地方安心养老了。”老婆婆听懂了另一层意思，摆摆手，又坐回柜台后面打瞌睡去了。
走出面包铺的时候，怀里的纸袋已经轻了一半。贝露赛布布舔了舔嘴角的奶油，盘算着下一家吃什么。前面飘来一股浓烈的香气。
她顺着味道走过去，脚步比刚才快了不少。
油锅翻滚着金黄色的浪花，摊主用长筷子翻动着锅里的面糊团，捞出来沥油，金灿灿的圆球在铁架上堆成小山。贝露赛布布认不出这是什么，但香味让她喉咙发紧。
“这个。”她指了指那堆金黄的圆球。
摊主是个瘦小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他皱了皱眉，但很快又松开了。淡紫色皮肤是怪了点，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亮得挺精神的，不像什么邪恶的东西。
“炸丸子，一铜币一个。”老头说。
贝露赛布布从钱袋里抓了一把金币递过去。老头瞪大了眼睛，赶紧摆手：“太多了太多了，你这金币...”
他话没说完，贝露赛布布已经把金币塞进他手里，自己夹起一个炸丸子往嘴里塞。外壳酥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是滚烫的、绵软的面糊，裹着菜碎和某种咸香的肉末。
烫得她嘶了一声，但嚼了两下就咽了，又塞进第二个。
老头看着手里的金币，又看了看吃得正欢的贝露赛布布，叹了口气，从摊板底下摸出个小布袋，装了几个炸丸子进去，搁在她脚边。
“拿着，路上吃。”他说，“你这姑娘，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家里人不说你？”
贝露赛布布嚼着丸子，想了想。
“没有家里人。”
老头噎了一下，没再问了。他低头继续翻油锅，只是再捞出来的丸子，每个都多炸了一会儿，个头也大了些。
钱袋里的金币一把一把往外掏。贝露赛布布根本不知道物价，也懒得算，每次都是抓一把递过去。摊主们从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无奈，再到最后有个别热心的开始主动帮她算账。
“姑娘，你这金币都够买我命了，别掏了别掏了，这几个饼送你。”
“来来来，尝尝这个，蜜饯果子，甜得很，不收你钱。”
贝露赛布布来者不拒，给什么吃什么。她从街头吃到街尾，怀里的纸袋从一个变成三个，手里还举着一串糖渍苹果。琥珀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腮帮子永远鼓着，嘴角永远沾着食物残渣。
吃到后来，她蹲在路边一个卖热汤的摊子前，捧着一碗炖得浓稠的肉汤，呼呼吹着热气。汤里有切碎的根茎蔬菜和软烂的肉块，浮着一层金黄的油脂。她用木勺舀起一口，吹了吹送进嘴里，烫得直吸气，但还是咽下去了。
好喝。
比魔界那些烧焦的魔兽渣子味道好一万倍。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