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清晨的第一缕日光从窗外照进屋内前，雪风便已睁开了双眼。
她这一整晚都没怎么睡好，在床上翻来覆去的，像一团不安分的小雪球。
昨天晚上，王凭为她临时找到了一处当地居民慷慨让出来的屋子，让她有床睡，不至于跟外面的水兵们一样睡在空地，所以她也不应该抱怨什么。
……但是吧，这床也稍微有点硬了吧，而且还会嘎吱嘎吱响，外面还会时不时传来走动声和交谈声，再加上陌生环境的加持，实在让人难以入睡。
雪风打着哈欠，穿上了外衣，整理着因为沾了海水而有些炸毛的头发，推开了屋门。
映入眼帘的，却是在地上打着地铺，睡得正香的女人和她的孩子。
雪风愣了一下，手上努力压平那一缕不安分发丝的动作也顿了下来。
她回头看了看那间昏暗的房间，以及里面的小床，根据布局来看，似乎那里是这个屋子唯一的卧室了。
“呃……”
雪风感觉自己的喉咙梗了一下，像是被掐住了脖子，有些话无论如何也无法说出口了。
“对不起nanoda，打扰了nanoda，雪风大人真的不知道情况nanoda……”
雪风心里默念着，然后踮起脚尖，静悄悄地走出了房门，没有打扰这一对母子的安眠。
屋外，已经有一位身材消瘦，披着件洗的发白的大衣，脑后的辫子也稍显干枯的男子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了。
听见房门打开，他连忙扑腾着让开些位置，回过头来，嘴里骂骂咧咧地：
“老婆子，都说了开门慢一点……”
二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男人嘴里的叫骂声也哑了火。他的目光越过雪风，看了看屋里面依旧沉睡的女人和孩子，嘬了两口旱烟，这才装作若无其事地说道：
“姑娘起了啊……这么早？”
雪风尴尬的笑笑，然后关上了门，和男人一起坐在了门槛上。
见她也坐了下来，男人不动声色地往外挪了挪，给雪风让出一些位置。
短暂的喧哗很快又陷入了平静，雪风目视前方，看着门前泥泞的土路、低矮的村房，余光则在观察着那个男人，那个如山般沉默地抽着旱烟的男人。
时光像是水，在这片群山中留下了属于它的印记。
雪风的视线不自觉的被他脸上的皱纹吸了过去，但男人依旧沉默，空气中只有烟草和海水的气息。
“昨晚——”
雪风率先打破了这份平静。
“谢谢你们让我住在这里，我不知道……”雪风顿了顿，回头看了看，想看看那对母子，却发现门板已经关上，她只好回过头，“我不知道你们没有地方睡了，要是我知道的话，肯定不会……”
男人静静地听她说完，依旧目视着前方。似乎雪风的话像一粒石子，只在大海中激起微不足道的浪花。
但男人并不是不想理睬她，在气氛即将再次滑向尴尬的深渊时，男人终于开口说话了——在深吸了一口旱烟后。
“听昨晚的那个大人说，你在海上救了不少水兵，上了岸，又忙着照顾了不少人。”
他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似乎被激起了话头，“你办的事比我们厉害多了，不用谢我们。就睡几天地铺，不打紧，姑娘你休息好就行。老王我，有口旱烟抽就足够了。”
雪风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笑了一下。
"老王"没再说什么，把烟杆在门槛上磕了磕，磕出一小撮灰，然后又装上一锅。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不着急去任何地方。
雪风坐在他旁边，再次看着门前那条泥泞的土路、被踩塌了一半的篱笆。这次，她又发现了院子角落里钻出来两只正在拱土的鸡。
她忽然觉得这好像是她落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坐在一个完全不相干的人家门口发呆。
她本来还想问一句"师傅，你干什么工作的"，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了院子墙角那根靠着的鱼竿，还有那只被磨得发亮的橹。
有些事不用问。
……
"雪风姑娘。"
坡上传来喊声。她抬头，看见"左一"的管带正从坡上下来，一边走一边朝这边摆手，脚下走得很急，身后的军服下摆一晃一晃。
"王……王凭先生。"她站起来，"早。"
"早什么早，都什么时候了。"王凭走到近前，先朝门槛上的老王拱了拱手，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王叔"，然后才转过头来说她，"我找了你半天了，那边几位大人一早就过去看伤员，我说你先在我这儿转一圈认认路。"
"哦。"雪风说，"那走吧。"
"吃饭了吗？"
"没有。"
王凭从怀里摸出那个铁盒，晃了晃，里面空了。他咧嘴一笑，把盒子又塞回去："那就边走边看，看能不能碰上点什么。"
……
大鹿岛的清晨来得很正经。
雾还没散，海面上一层白，村里一圈低矮的石头房子，屋顶压着礁石和破渔网，烟囱里冒着淡淡的烟。
女人们蹲在井边洗东西，木盆敲在一起，当当响；几个光脚的小孩在巷子里追狗，狗比孩子跑得还快；有人把昨晚熄了的火堆重新点起来，塞进去一把海带根，烟有点呛。
路上的人见着王凭，都打招呼。
"王管带！"
"早啊。"
"王管带，昨天那鱼汤还剩半锅，你带人过来喝？"
"王管带，我家那口子的手被缆绳绞了一下，你给看看？"
他都应，应得很快，也很实在，谁的兵住在哪家、哪家的男人跟哪条船走的，他也都记得。有个老太太从门里出来，塞给他一块烤得焦黄的窝头，他掰了一半，回手就塞给雪风。
"拿着。"
雪风接了，咬了一口，比昨晚那干饼好吃多了。
"你在这儿混得挺熟。"她含混地说。
"我在这岛上打过三次鱼。"王凭说，"前年台风，我们那条船在这儿躲了两天。岛上的人都认得我这张脸。"
"所以你说话他们听。"
"所以我说的话值钱。"王凭把剩下那半块窝头塞进嘴里，一边嚼一边说，"你要什么，跟我说，我去说。你自己去说，他们怕你。"
雪风停了一下。
"怕我？"
"怕你那一头白毛。"王凭说得一点不客气，"昨天晚上好几个老太太站得老远看你，回屋就把门闩上了。她们说白头发是水鬼变的，专拉人下水。"
"……"
"我说不是。"王凭补了一句，"我说你是从大地方来的，在海上救人捞人。但她们信一半。"
雪风把那口窝头嚼完，没说话。她其实早就知道这件事。
只是不知道在佐世保为什么没什么人谈起她的白发，久而久之她也就习惯了这么一头白毛明晃晃地站在人跟前。
"不过，"王凭说，"今天早上就不一样了。"
"怎么不一样？"
"你自己听。"
……
他们先走到了坡东。
那里是"普通水兵安置区"，其实就是几间还没塌的旧仓房，加上一片被踩平的场地。
天一亮，能坐起来的人都坐起来了，靠着墙，抱着膝盖晒太阳；有的在搓绳子，有的在磨刀，有的把湿透的军服扒下来搭在柴堆上。雪风昨天忙了一夜的那片地方，现在看上去反倒像个大杂院。
他们一走近，杂院就安静了一小半。
有人在看她。有人赶紧把头低下去。也有人干脆不装了，转过来直勾勾地看，看一眼她的头发，再看一眼她的脸。
然后一个躺在最里面的兵忽然坐了起来，扯着嗓子喊：
"就是她！"
那一声把半个场地的人都惊动了。
"白毛女！是白毛女！"
雪风的脚下一个趔趄。
"喂，什么白毛女！"她扭头就喊回去，"雪风大人我有名字的！"
有人笑出了声，笑声里带着点拘谨，但总归是笑了。旁边一个老兵把话接了过去：
"胡说！什么白毛女，"他把手里的绳子往地上一拍，"那是雪菩萨。"
雪风愣住了。
"昨天下午她一个人在浪上跑，我亲眼看见的。"那个老兵说，"炮弹在水里炸，一根根水柱立起来，她就在水柱中间走。她把我从水里拖起来的时候，我以为是龙王爷派来的。"
"我被她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角落里另一个人说，"看见她脚底下，压根没沾水。"
"她是来还咱们兵爷的。"又有人说，"我昨天在船上，听'左一'那帮人讲，人家当她是妈祖呢。"
"什么妈祖，妈祖没这么小的。"
"那你说她是什么？"
"菩萨。"
"诶，不是，就像你说的，哪有这么小的菩萨。"
"你见过菩萨长什么样？"
一群人七嘴八舌，把这个话题越说越大。
有人半信半疑，有人添油加醋，有人压根不信但也不愿意说穿。毕竟昨天这个人实实在在往他们手里塞了罐头，往他们的伤口上包过布。
雪风站在原地，听着自己在这群人嘴里一点一点变成别的东西，脸上那点"雪风大人"的得意慢慢退了下去。
"我不是。"她说。
声音不大，没人听。
"我不是菩萨，"她提高了一点，"雪风我就是个……"
她卡住了。
她能说自己是什么？一个从未来穿过来、因为没钱所以住在一个重樱居酒屋的舰娘？她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把话咽回去。
王凭在旁边站着，一句话都没说，看着她笑。
……
"别在意。"走出仓房那片场地的时候，王凭才开口，"海上的人敬神，敬得容易。你今天捞了他，他就给你烧香；明天你救不了他兄弟，他就骂你。"
"我知道。"雪风说。
"你不知道。"王凭说，"你听我说完。刚才那声'雪菩萨'，不是坏事，是好事——今天岛上就没人敢再闩门躲你了。往后你要什么，报个名号就行。"
他顿了一下，语气还是那样，像在交代一笔账：
"但是你得记住，被人供着，就不好走了。你走到哪儿，都有人记得你。你哪天走了就不回来，他们会说你显灵显完了；你哪天在外头做了件不顺他们心的事，他们就说你露了原形。"
雪风看着他。
"你这人说话真不讨人喜欢。"
"我是管带。"王凭说，"管带就得说难听的话。船上要是有一个人不爱听实话，那船迟早得沉。"
"那你刚才在场上怎么不说？"
"我在等你有没有自己说。"王凭说，"你说了两遍不是。够了。"
……
快到中午的时候，他们走回坡下的安置区。
雪风先去了那间海神庙。昨天夜里扎针的那个角落还在，地上的血迹被海沙盖过一层。再往里，靠墙铺着的一块门板上，那个人正坐着。
他坐起来了。
小谭靠着墙，身上缠着大半身的布，只露出那张脸的下半部分——痂还是那个痂，边缘还是往外翻着，看上去比昨天更干、更硬。
他的动作很慢，呼吸也轻，可他确实是自己坐起来的。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
那眼神落在雪风脸上，停住了。不是昨天那种落在很远地方的眼神，是确确实实看着她。
"你……"他的嗓子还是哑的，"是你吧。"
"是我。"雪风说。
"他们说是你给我打的针。"
"嗯。"
小谭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缓慢地弯了一下，又伸直。
"我昨天……"他说，"我说的话，是不是很难听。"
"挺难听的。"雪风说。
小谭笑了一下。那一笑牵动了脸上的痂，他疼得皱起眉，可还是把话说完了："我不想死。我就是……"
"我知道。"雪风说。
"我现在还疼。"他说，"浑身都疼，跟让人拿刀一片一片割。可是……能忍住。"
"为什么？"
小谭想了想。
"想不起来昨天怎么过来的。"他说，"就记得那一下，忽然不疼了，然后就睡过去了。今天早上醒了，还是疼，可我知道了一件事。"
"什么事？"
"疼到头，是有头儿的。"
雪风站在门板边上，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有那么一会儿，她想起很久以前她在海上自己说过的那句话——"能做多少做多少"。
她当时觉得那是句狠话，是给自己下的规矩。现在她发现这句话其实很轻，轻得只要一个人能坐起来，就算数了。
"你别乱动。"她说，"过两天我再来看你，看你的痂。"
"姑娘，"小谭在她转身要走的时候叫她，"你叫什么？"
"雪风。"
"雪风姑娘。"他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东西，"我记住了。"
出了庙门，外面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
雪风转头问王凭："我那个包，还在屋里吧？"
"在，我给你看着呢。"
"我回去一趟。"她说，"有几页纸要写。"
王凭以为她要写家书，没多问，只在她转身的时候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姑娘，今天中午村里煮海菜汤，你回来我让人给你留一碗。"
雪风背对着他，抬起手摆了摆。
回到那间小屋前，老王已经不在了，门槛上留着一小截掐灭的烟头。屋门里那位母亲正在收拾被褥，小孩子趴在门口看她，嘴里还嚼着什么东西，一边嚼一边盯她的头发看。
雪风朝他做了个鬼脸。
小孩哇的一声跑回了屋里。
她坐在门槛上，见四下无人，便把手伸进包里，实则从舰装空间里拿出了她的记事本，翻开新的一页。
【明治二十七年九月十八日，大鹿岛。】
【岛上伤员安置分三区：伤员、尸体、普通水兵。做这件事的人不是军官，是个懂行的老水兵，或者是村里管事的。这个法子要记下来。】
【昨夜用“药”一支。船上的兵，姓谭，致远舰烧锅炉的。用完之后睡得安稳，今晨已能坐起。】
【从今天起，岛上的人叫我"雪菩萨"。】
【雪风大人一点都不喜欢这个称呼nanoda。】
最后那一行她写完，删掉了"nanoda"，又重新写上，再删掉。
删了两回以后，她索性不管了，另起一行写：
【他们把我当什么，我管不了。我只管明天还有几个人能坐起来。】
写完，她把记事本合上，抱在怀里，坐在门槛上看着门口那条泥路发呆。
远处的坡上有人在喊号子，几个人抬着什么东西往下走；更远的地方，海面上雾已经散了，几条小船的帆在阳光下亮得发白。
风从门口吹进去，带出一股煮海菜的腥香。
"……两回。"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叫了两回不是，这次一定够了。"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沙，往坡上走——
去喝那碗海菜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