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脚步匆匆,向着其中一片安置伤员的空地赶去,雪风也紧跟在他们身后,除了前面几人的低声讨论,就不再有其他的话语了。
雪风辨认着周围的情况,发现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环境。因为早些时候,雪风是在另外一片伤员安置区忙碌的。
她在的那片伤员安置区是从沙滩往上一段,到晒场东头那排草席为止。
而东头再往南的那半边坡、坡后面那个小渔村、以及村子西边更远的那一段岸线,她还没来得及去看。
后来她才知道,那些地方也躺着人。
……
三个军官走在前面,雪风跟在他们后面半步,灯笼的光一晃一晃地往坡下移。
坡上那片草席摆得乱七八糟,头挨着脚,人挨着人,谁也不认识谁。而坡下的那一片伤员安置区,反而"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
有人在夜里把这片地方划开了——靠海低处摊着一排草席,铺得平平的,间距几乎一样;
往里靠,在一户人家院墙的背风面,草席换成了门板,门板下面垫了砖;
再往里,村口那座供着海神的小庙和旁边的祠堂,门槛上都躺着人,屋里黑黢黢的,能听见呼吸声一层压着一层。
庙前空地上还有一堆人——没有铺东西,直接放在地上,盖着帆布和芦席。
雪风走过那儿的时候多看了一眼,就明白那堆是什么了。下午在海上,她见过太多这种样子。
总体来看,这片区域大概被分为了三个区域,分别是“伤员安置区”、“尸体安置区”和“普通水兵安置区”。
看着这简易但分配合理的规划,雪风心里不禁也赞叹了几句,看来这里真有懂行的人。
这个人要么是军官,就是村里管事的,或者哪个懂行的老水兵。
反正有人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几百个躺不下的人分成了三档,还给每一档都找到了地方。
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觉得可以学习一下这方面的经验,说不定以后就会用上。
……
几人还没走到那里,前面的灯就多起来了。
一堆人围成一团,围着的地方在地上。有人举着灯,跑动着,灯光晃得厉害,围出来的那一圈黑影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让开——让开点!"
"按住他!按住!"
"脚!他脚上有伤,别压脚!"
"谁去拿绳子!"
三位军官快步上前,人群让开一条缝。雪风跟在最后面挤了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人。他正在挣。
她走上前去,一把按住那人的肩。
那人回头看她,眼睛睁得很大,可那眼神并没有落在她脸上,而是落在一个比这片海、这座岛都远的地方。
那张脸的下半部分已经没有皮肤了。火烧过的地方从脖子往上爬,绕过嘴,爬到颧骨下面,结了厚厚一层黄白色的痂。
痂的边缘往外翻着,露出底下红得发亮的东西。他的上半身裹在破布里,布上洇出一片一片的暗色。
雪风的手一碰上去,就知道这片布下面的东西比脸上更糟。
"兄弟,你别动。"旁边一个老兵蹲下来,"你别动,一动就裂。"
"我这就好。"那个人说。
他的声音很干,遥远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这就好。"
"我这就好……"
周围没有人应他。
他说一句,按着他的那几只手就紧一分。有个年轻水兵听着听着,便把头低下去,再抬起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过了一会儿,他的神志突然回来了那么一下。
那一下很短,短得像灯芯爆了一下。
"……大人,"他盯住了蹲在他面前的那个军官,"疼……"
"……我知道。"
"给我一个痛快……"
雪风的余光瞥见有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攥得很紧,被另外两个人架着,不敢松也不敢递。
"给我一个痛快!"这一声喊得很响,喊完他就没了力气,整个人往下塌,肩膀一抽一抽地起伏,"我求你们了——"
"……我求你们了。"这一次声音小了很多。
然后他又回到了那个很远的地方。
"我这就好。"他说。
"我这就好……"
围着的那些人没有一个说话。
有个老兵蹲下去,伸出手,想按住他的肩膀。手在半空停了一下,又缩了回去。有一个年轻的背过身去,肩膀在抖。有两个人在小声说话:
"你按住他。"
"我按不住……"
"你再使点劲。"
"我按不住啊。"
谁也没有说"不许死",谁也没有说"忍一忍"。因为他们都知道,这个人现在不是想死,是不想再疼了。
这两件事听起来一样,但其实是两件事。
"他下午还念叨过,说这一仗打完就回威海去。"有个兵忽然开口,声音很低,"他家里就剩一个妹妹了。"
"他跟我讲过。"另一个说,"他说他妹妹会缝东西。"
"……我这就好。"
四个人按着他,五个人围着他,一圈人看着他。他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一次比一次轻,脸上甚至有一点像是笑的神色。
灯光落在那张脸上,可是谁也不敢多看。
"他到底在说什么!"忽然有人忍不住,骂出了声,声音发抖,"都成这样了,他还说好什么!好什么啊!"
没有人回答他。
……
领头的那位军官终于还是动了,往里看。他一开始没看清那张脸,只看见裹在破布里的上半身,和按着人的那几只手。
然后他往前走了半步,蹲下去。
"这是……"他仔细地看了很久,伸出手,把那个人额前被汗和血沾住的一点头发拨开。
"小谭?"他说。
躺着的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是我船上的。"那位军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告诉旁边的人在清点人数,"'致远'的。"
他顿了顿。
"烧锅炉的……他手巧。中间那台锅炉总是出毛病,白天黑夜都是他在捣腾。"
躺着的人嘴里又咕噜了一声,听不清。他的手指在地上抓了两下,抓不到东西。
"大……人……"
"我在。"
"给……"那个人喘了两口气,"给个痛快。"
军官没有回答。他蹲在那里,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手背上有一层脏东西,不知道是煤灰还是干了的血。
那位军官蹲在那里,一只手按着自己的膝盖。
他见过。他今天下午在甲板上见过:一个人烧成这样,就算有药有热水有正经大夫,能活下来的也不到两成。
而这里没有药,更没有大夫,连干净水都要按碗分。这个兵撑不到天亮,哪怕撑到天亮,也会烂,会在第三天或者第五天,疼着死掉。
但是,他还有一个选择,一个让他不疼的选择。
他回头看了看那位神秘的白发少女,她清亮的眸子慈悲地看着地上的伤员,在某一次的抬眼时,和他的目光产生了交集。
他看着她的眼睛,想起了她之前说过的话——“雪风我有止疼的药,但是会上瘾……”
不过,他也知道一件事,地上躺着的这个兵——他其实已经没有机会上瘾了。
他先低下头,在灯影里看了那个兵一会儿,像是在跟一个人道别,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向雪风。
他姓赵,是位“把总”——雪风的视线在这一刻落到他军服前襟那块烧焦的角上,才注意到这一点。军服上的焦痕很新鲜,边缘还往外卷着。
他抬了抬手。
没有多的话。他只是把手往那个方向摆了一下。
雪风看着他的手。
"大人,"她开口,很轻,"雪风我说过的……"
"我知道,"那位军官说,"用了以后人会上瘾……但他没有以后了。"
雪风没再说什么。
她把包放到地上,蹲下来,从最底下把那几支绒布裹着的东西取出来,一层一层拆开。
玻璃瓶很小,比小指还短一截。她把其中一支拿在手里,用牙咬开瓶口的蜡封,又抽出一支干净的针管。
旁边的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都往她这边看。
"光。"她说。
有人把灯笼举近了一点。她回头看了那位军官一眼。军官没有说话,也没有走开。
她把针举起来,弹了弹,排掉里面的气。
"小谭。"她说。
那个人的眼睛动了一下。
"很快就不疼了。"
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身体弹了一下。几息之后,他整个人慢慢松了下来。先是一直绷着的肩膀,然后是脖子,然后是抓在地上的那几根手指。
他张开嘴,出了一口气。
然后他的脸松开来了。
那不是笑。人在疼了几个时辰之后,脸上会留下一种被拧紧的形状。
而现在那层形状正在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露出下面一张安安静静的脸。他一动也不动,眼皮合着,呼吸平了,长而匀。
小庙那边有人起身来看。围着的那些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有个年轻水兵很小声地问了一句:
"他……死了吗?"
"没有。"雪风说,"他睡着了。"
又安静了一阵。
"这药……"赵把总的声音出现在圈的边上,有点干,"这么快?"
没有人回答他。快是快,可这药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这么快,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问。
雪风把剩下的那几支重新用绒布裹好,收进包里,放在最底下。
……
"姑娘,请过来一下。"
处理完那个兵,几位军官把她叫到了小庙的侧面。
这里离草席区有十几步,风能穿过院墙的缺口,比里面冷。三个人站着,灯笼挂在墙上的铁钉上,光只够照亮三张脸的正面。
领头的军官——前襟烧焦的那位赵把总——先开口,他的语气不重,但问得很实:
"你这药,是从哪里来的?"
"捡的。"
"哪里捡的?"
"说不上来,"雪风说,"海上。"
"海上?"
"船虽然沉了,但东西还漂着不是吗,"雪风说,"雪风我捞东西的时候顺手捞的nano……呃。"
那位军官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第二个开口的是年轻的那位,他问得比她想的要快:
"姑娘,你今天发给我们的那些罐头。"
"嗯。"
"那上面的字,我认识,"他说,"那是重樱的字。"
雪风的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下。
"还有你扔到'左一'号上的那些纱布,捆扎的方式也不一样——我拆过一包,里面是纸包的,纸上有印。"
他看着她:
"你是东煌人,帮我们的人,可你身上带的东西,全是从重樱那边来的。"
这句问得很直。
雪风没有马上答。她其实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问。今天下午她一共往几条小艇上扔了东西,扔得太多,也太顺手了,人在救人的时候不会想这些。
可这几个大人不是在救人的时候看见她的,他们是在同一夜、坐在灯下、拿着她给的东西一件一件看的时候,才回过神来的。
"几位大人。"她说,"雪风我要是说我是从重樱那边来的,你们就要拿我当细作。"
"我可没这样说。"立刻有人反驳道。
"你们心里说了。"
那位年轻军官愣了一下。他不知道她怎么会知道。
雪风自己也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她不能告诉他们那些东西是她之前从佐世保军港的仓库里搬出来的。
更不能说她住在一个重樱人的家里,每天早上要起来擦地板、晚上要给客人们端酒上菜。
她想了很久,只说了一句:
"东西是从重樱那边来的。而雪风我毫无疑问,是东煌的人。这两件事,我没法跟几位大人一次说清。"
院墙外面的风把灯笼吹得转了半圈,光跟着晃,几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回去。
"那你的意思是,"领头的军官慢慢地说,"你从重樱人那里拿了东西,来救我们的人。"
"可以这么说。"
"他们知道吗?"
"不知道。"
那位军官盯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他终于又说了一句,"今天我们这条命,有一半是你捞回来的。这话我认。可我们要知道我们是欠了谁的。"
"你们谁也不欠。"雪风说,"你们只要养好伤,早点开船回去。"
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至于我……几位大人想报就报吧,只是要是想拦我,我不会答应的。"
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好了,几位,这天色已经晚了,不如快去休息,明天还有不少事要做呢。”
见气氛有些紧张,王凭适时地站出来打圆场。
“雪风姑娘,我刚刚让手下找了间空房间给你,岛上的居民很爽快地答应了,你安心住吧。”
几人互看一眼,没人反对,因为此时天色确实很晚了。
“走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