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等待的这两天里，时间仿佛被拉长了。雪风照常在鹤亭忙碌，应答如常，笑容依旧，心却悬着那封藏在舰装空间里的信。她反复推演着送信的时机和方式，直到水月轩按惯例增订了几份节后慰劳的精致便当，她才感到机会来了。
送餐那日午后，天空堆着厚厚的云层，光线晦暗。雪风提着食盒踏入洛月町时，那股熟悉的、甜腻与脂粉混合的香气似乎都沉闷了几分。水月轩里比平日安静，只有三味线断续的调音声从楼上传来。阿琴接过便当，清点了数目，便挥手让她自便——对于这个按时按点、从不多话的鹤亭侍女，她已懒得时刻盯着。
雪风没有耽搁，径直走向红叶通常所在的里间休息处。心跳在胸腔里稳健却沉重地敲击着。推开那扇熟悉的障子门，红叶正倚在窗边，望着庭院里被云翳笼罩的枯山水出神。听到声响，她转过头，看到是雪风，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近乎锐利的期待，随即又被惯常的妩媚慵懒掩盖。
“哎呀，是雪风啊，辛苦你跑这一趟。”红叶起身，接过食盒，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雪风的手腕。
“您客气了。”雪风低声应道，借着摆放食盒的遮挡，将怀中那封厚实的信迅速塞入红叶宽大的振袖袖袋之中。交接的瞬间，她感觉到红叶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樱井先生托我转交的。”雪风用几乎只有气声的音量补充道。
红叶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脸上那层职业性的笑容淡去了一刹那，露出底下真实而复杂的疲惫与某种决意。她轻轻“嗯”了一声，袖中的手似乎握紧了什么。
没有更多的言语，也没有新的信件递出。红叶只是深深看了雪风一眼，那目光里有感激，有歉意，或许还有一丝告诫。然后她便转身，语气恢复如常：“替我谢谢鹤亭的美味，下次还会光顾。”
任务完成了。雪风退出房间，轻轻拉上障子门，背对着那扇门时，才允许自己缓缓吐出一口一直憋着的气。手心里竟然有微微的汗意。她知道自己与某个危险的秘密牵连得更深了，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至少这次，红叶没有新的信让她带出，这让她紧绷的神经略微松弛了一些。
想到花子，以及青叶，雪风摸了摸自己袖袋里另一个小纸包——里面是几颗用零碎铜板买的、色彩鲜艳的金平糖。
青叶今日似乎不在水月轩，或许是被派去别处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将那个小纸包递给刚好路过廊下的一名小侍女，轻声嘱咐：“麻烦交给红叶小姐，说是给青叶的零嘴。”
到了第三日辰时，雪风脚步轻快地踏入了樱井商会。店内已有伙计在洒扫整理货架，见她进来，似是得了吩咐，径直引她去了后间。
樱井三郎已等在那里，面前的矮几上放着两样东西：一张折叠整齐、盖有樱井商会朱印和掌柜私章的“临时雇聘书”，以及三枚泛着暗哑银光的十钱银币，整齐地码放在一块深蓝色手帕上。
“雪风姑娘，请坐。”樱井三郎示意她坐下，神色比前两次见面松弛了些，但眼底仍带着挥之不去的思虑。他将那两样东西轻轻推到她面前。
“凭证在此，列明雇佣你为商会临时联络员，负责一些异地货单核对与消息传递事宜，按次计酬。印章齐全，佐世保内不少与商船、货栈有往来的地方都认得我樱井商会的印信，寻常盘查询问，出示此证应可应付。”
他顿了顿，补充道，“自然，若非必要，不必主动出示。鹤亭那边，山下夫人若问起，你可将此证给她过目，亦可含糊说是口头约定。分寸你自己把握。”
雪风拿起那张聘书仔细看了看。纸质厚实，格式规范，朱印鲜红，私章清晰，的确是一份看起来颇为正式的文书。上面甚至写了一个似是而非的起始日期和“聘期不定，视需而定”的字样，考虑得相当周全。她心中一定，郑重地将聘书折好，收入怀中。
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那三十钱上。三枚十钱银币，在手帕上泛着暗沉的银光。这不是一个小数目，几乎相当于鹤亭侍女半个月的工钱，对于“临时跑腿”的差事而言，酬劳显得过于丰厚了。
樱井三郎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平静地解释道：“这三十钱，一半是此次送信的酬谢，另一半……是预付。你既领了商会的名义，出门在外，身上需有些许盘缠，以备不时之需，也显得更合情理些。下次若有‘差事’，或许便要从你的酬劳中扣还了。”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钱，又避免了纯粹赠予可能带来的心理负担或过度牵连。
雪风听明白了其中的照顾之意，也清楚这是将她进一步与商会利益轻轻捆绑的暗示。她没推辞，这份钱对她即将开始的行动有着很大的帮助，毕竟，钱越多越好。她伸出双手，连同那块深蓝色手帕一起，将三十钱稳稳接过。“多谢樱井先生。雪风我会谨慎使用。”
“嗯。”樱井三郎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又道，“至于第一次‘外出’的由头……有一艘常往来于佐世保与朝鲜釜山的小型货船‘辰丸号’会在此装货。商会恰好有一批漆器样品要托船主带往釜山的分销商处验看，并取回一些那边的海产报价单。你若需要，这便是个现成的理由。可以说需要随船押送样品，并与对方接洽，往返加上办事，需得五六日功夫。船是寻常商船，船主与我相熟，打声招呼即可。”
五六日……时间不算宽裕，但若计划周密，足够她前往黄海预定海域并返回。雪风心中飞快计算，这借口简直像是为她量身定做。
“如此甚好，有劳樱井先生安排。”雪风应道，“雪风我便用这个理由向鹤亭说明。”
事情就此敲定。樱井三郎又简单交代了“辰丸号”停靠的大致位置和船主姓氏，便不再多言，端起了茶杯。
雪风知趣地起身告辞。怀中的聘书微硬，手中的银钱沉甸，这两样东西赋予她的，不仅仅是一个伪装，更是一种踏入更复杂局面、背负起更多秘密的实质感。走出商会时，她环顾一下四周，将银钱小心地揣进最贴身的衣袋，隔着布料能感觉到硬币坚硬的轮廓。
她没有立刻回鹤亭，而是拐进了一条相对安静的巷子，在一处背阴的墙边停下，再次掏出那张聘书，指尖拂过冰凉的朱印。眼中满是欣喜，因为有了它，她离开佐世保的理由就变得正当了。
离黄海海战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之前的种种准备、忐忑、谋划，此刻仿佛终于汇聚到了一个清晰的出发点上。接下来，就是要取得鹤亭的同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