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上次一样，踏浪而行到安全的位置后，雪风召唤出了本体，在漆黑的海面上全速航行了一夜。浪花汹涌地拍打在舰船两侧，湿润的气息凝成的水雾也紧紧包裹着雪风的舰体。虽一夜没睡，但她仍然保持着清醒与谨慎。
在临近清晨的又一个校准时刻，她趁着天色还没有完全亮起、星星没有完全消失的时刻，爬上舰桥顶端的升旗平台，拿出终端和六分仪，再一次测算了自己的位置。
“现在时间，0549，实际位置也已经接近预定地点A，偏离一海里，修正方位后继续航行。”
雪风在终端上操作着，很快便完成了记录和修正航向。不过她没有立刻返回舱室，而是站在升旗平台上，看着启明星逐渐归隐，东方亮起一抹紫光，静静地伫立于此，无言眺望着远处。
其实这种时候，她挺想找个人说说话的，不是因为感怀或感伤什么，而是她一直以来的习惯。
那时在港区，雪风和不同的舰娘姐妹们组成编队出任务的时候，总是会在航行间隙主动挑起话题，看似聊着毫不在意的事情，实则却总是会饱含关心地聊上几句。有时知道她傲娇性子的姐妹还会道谢一番，反过来跟她多聊些八卦，以此来消磨任务途中漫长的时间。
她望着初升的朝阳，暗自叹气了一声，便抱着终端走进了舱室内。既然无话可说，那便再次检查一下接下来的行动方案吧。
计划总体来说不难，就是今天（九月十五日）中午时分到达大东沟南侧附近的小型岛屿上，简单侦察一下附近的情况后再露营……呃，是驻扎下来。在此处等待两天，静待黄海海战（大东沟海战）的发生。那时，她将会出海递近，再进行相关记录与救援行动。
“也不知道那边岛屿的情况怎么样，上面是否会有原住民？海岸线是悬崖乱石还是平缓的沙滩？降水量、昼夜温差、植物种类与密度等等……”
雪风认真地思考着这些问题，因为这关乎着她接下来几天的睡眠质量与生活质量。
想到这里，雪风也稍稍来了兴致，毕竟自己动手从零打造一个丛林庇护所还是挺有乐趣的，她很喜欢这种生存建造的感觉。
……当然，她没有任何实操经验就是了。
这也不能怪她好吧，她是海军，是战舰，作战与任务场景天生就决定了她不用在陆地上求生。那些事情是陆军马鹿应该掌握的知识……
当然，实在不行，她舰装空间内还装着一个军用帐篷以及从重樱海军仓库缴获来的各种罐头就是了……啊，好像舰装空间里的求生套装中还有个打火机来着？
想到这里，雪风连忙翻箱倒柜，最终掏出了一个从港区那个时代带过来的户外求生背包，打开一看，里面有工兵铲、打火石、锯子、麻绳、防风打火机、人造火绒、防水垫、睡袋、水袋……看着里面的东西，雪风突然觉得有点晕——是吃得太好了，有点晕碳。
这下好了，有了这些装备，“野外求生”对于她来说真的跟露营差不多了。
雪风乐呵呵地像对待宝贝一样，一件件地收起那些求生工具，转而走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厚重的木桌前，细致地研究起地图来。
目前她已经选定了几处岛屿作为临时据点的参考地址，在进行了几轮的筛选后，她最终定下了位于今天辽宁省的“大鹿岛”以及“海洋岛”两处地点。
更加细致分析的话，前者“大鹿岛”更靠近黄海海战的交战地点，几乎贴在了交战区边上。岛屿面积稍小，有较多原住民。
至于后者“海洋岛”，雪风不知道有多少原住民，但从地理位置来看的话，这里距离交战地点较远，有着40海里左右的距离，到时候开了战，除了从地平线飘来的些许煤烟以外，估计也看不清什么了。
而根据史料记载，重樱联合舰队在17日早些时候虽经过了海洋岛，但并未停留，只是把此处当做路标点。如果雪风要在这里建立据点的话，也只能看着重樱舰队经过，其他什么也做不到。
这利害关系一托出，前路倒清晰了不少。
雪风懒散地打了个哈欠，清亮的眼睛投望到舱外。东方那道紫光渐渐染上金红的边，海面从墨黑转为深蓝，再被晨光切割成无数闪烁的碎片。雪风将身子坐定，用终端调出地图，大鹿岛和海洋岛两个名字被她圈了又一圈。
如此想来，最佳的设立据点的地方就是在“大鹿岛”了，虽有不少居民，但小心点的话，总能避开的。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大鹿岛那个圈上，指尖轻轻点着那片标注为陆地的墨迹。
“就这里了。”
自语的声音在空旷的舱室内显得有些突兀。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没有人能回应她。战舰中的那些装备虽然齐全，却终究是冰冷的物件，无法像港区的姐妹们那样，在出航时叽叽喳喳地聊些有的没的。
如果能有人此刻说句话，哪怕是抱怨她太过谨慎也好。
雪风摇了摇头，把这些不合时宜的念头甩开。她重新将注意力拉回地图，开始计算抵达大鹿岛的具体航线和时间。
“按照目前三十节的全速航速，中午前后便能到达。”她在终端上快速标注了几个航路点。
“靠近时需要减速，最好在岛屿北侧或西侧找地方停靠——那里山峦叠嶂，峡湾众多，居民活动可能更少，适合躲藏。但是距离上就有些远了，到时不利于行动。”
她的手指沿着大鹿岛的海岸线慢慢划过，脑海中构建着岛屿的轮廓。
据史料记载，这座岛在黄海海战后曾多次组织对北洋水师将士的救援，说明岛上居民与大陆保持着密切联系，且具备一定的组织能力。
这对她而言既是便利也是风险——便利在于，若救援行动需要当地协助，她或许能找到对接的人；风险在于，她这个“陌生人”一旦暴露，很难解释来路。
“避开居民区，在无人礁岩地带建立临时营地。”她再检查了一遍地图，做出决定，“可以不上主岛，在主岛东南方有一离岛，既贴近战场，又能隐藏踪迹，到时进可救助伤员，退可隐蔽行踪，可在此处上岸驻扎，用望远镜观察周边，确保随时掌握海面动向……”
她一项一项地列着计划，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的变量都框进预设的轨道里。只是写到一半，动作忽然顿住了。
这两天，她要做什么呢？
等待。仅仅是等待。
等待那场她知道一定会发生的海战。等待那些她知道名字的舰船——致远、经远、松岛、吉野——按照历史的轨迹驶入那片海域。等待炮火撕裂海面，等待钢铁沉入深渊，等待她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然后去做那些微不足道的“救援”。
雪风放下终端，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只是“见证者”。这是她来到了这个世界之后注定的事。但知道是一回事，真正面对起来却是另一回事。
此刻她还能冷静地分析航线和营地选址，等炮声真正响起时，她还能这样冷静吗？
她想起高升号沉没那天，海面上的残骸和鲜血，那个清国士兵苍白如纸的脸，还有为他急救时自己颤抖着的双手。
那次她救了人。可这一次，她能救多少？
“……够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的舱室里显得有些严厉。她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终端上，再将求生背包从舰装空间里拿出，像是要从这些熟悉的事物里汲取某种确定感。
“能做多少做多少。这是雪风大人给自己定下的规矩。”
她把求生背包重新整理了一遍。工兵铲、防水垫、睡袋、打火机……每一件都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然后她又检查了从佐世保军港“借”来的那些罐头和干粮，确认数量足够支撑到海战结束后的救援。
再次仔细地整理了一遍，她把背包收回，站起身，走向舰桥。
天色已经大亮。海面上金红色的光斑跳跃着，远处的天际线清晰可见。她校正了一次航向，确认偏离已修正完毕，便重新设定航速，让舰体平稳地切开波浪。
接下来的几个时辰，航程平静得近乎沉闷。海鸟偶尔掠过桅顶，远处能看见几艘渔船的帆影，更多的时候，目力所及只有无尽的水天一色。
雪风守着驾驶台，偶尔调整一下航向，偶尔翻看终端里提前存好的资料——那些关于黄海海战的史料、舰船参数、战术分析，她已经看了无数遍，却总觉得自己准备得还不够。
午后一时许，海面的颜色开始变浅，远处隐约浮现出一线灰绿的轮廓。
前方到站——大鹿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