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风将本体收起，转为舰装形态。她控制着自己的航速，谨慎地靠近。岛上的植被在望远镜里渐渐清晰——松林密布，礁石嶙峋，靠近南部的海岸线处，几处零星的屋舍坐落在缓坡之上，勉强能看到些许炊烟。
为了不被南侧的居民目击，靠近岛屿时她稍稍向东侧航行了一段距离，沿着东侧海岸线缓慢巡航，同时目视寻找东南侧的那个离岛。
这几乎没有费什么劲，毕竟那个离岛距离主岛直线距离只有大约三百米，而且面积也相当于一个中型体育场的大小，一眼便能发现。
那是一座被藤蔓和矮松覆盖的礁石岛屿，像一只伏在海面的巨龟，沉默地守在大鹿岛的东南翼。没有房屋，没有炊烟，没有人迹。
雪风心中一定，稍稍放松了些。
靠近之后，这座离岛上似乎并没有人造建筑，但为了保险起见，雪风还是在远离主岛方向的东南侧进行登陆。
在一处突出的海岬后方，她发现了一个被礁石半围合的小湾。入口狭窄，从外海不易察觉。海湾上方是陡峭的岩壁，爬满藤蔓和矮松，目测无人活动的痕迹。
“就这里了。”
雪风踏着海波缓缓驶入，直到水深足够浅的地方才停下。舰装的重量随着水深的变浅而逐渐转移到脚下的礁石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她抬头看去，发现了一处相对较缓的山坡。选定位置后，便登上了岸，开始勘察地形。
脚下的岩石长满了滑腻的海藻，踩上去需要格外小心。她一手扶着岩壁，一手提着工兵铲，像一只谨慎的山羊般攀爬。舰装在登岸后已被收起，此刻的她看起来只是一个穿着深色行装、背着鼓囊囊背包的少女。
岩壁不算太高，从那个缓坡攀上去，翻过一块突出的岩石后，她发现了一片坡度更为和缓的林地。
环顾四周，雪风初步定下了这片树林为扎营地址。这里背靠岩壁，面朝东南，从海面上看过来几乎完全被树冠遮挡。地面铺着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一股清冽的松脂气味。
她仔细勘探了一会儿，便选出了一处背风、地势较高的位置，再用工兵铲平整出一小块空地，开始搭建营地。
用工兵铲平整出一小块空地时，铁锹切入泥土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她一边挖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声响——鸟鸣依旧，没有异常。铲去表层的腐殖土和碎石，露出下面较为坚实的黄土，再用铲背拍平。前后忙活了小半个时辰，才终于有了一块可以支帐篷的平地。
搭帐篷比她想象中费劲，防水垫铺好了，帐篷骨架却总是歪斜。第一次，她把支撑杆插错了孔位，撑起来歪歪扭扭的，她自己看了都想笑。
第二次，她忘了固定地钉，一阵海风掠过，整个帐篷差点被掀翻到山坡下面去。她狼狈地追了几步，一把抓住飘摇的帐篷布，气得想骂人。
“真是……nanoda！”
第三次，她总算勉强撑起了一个不算太难看的形状。虽然还是有些歪，但至少不会塌了。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满意地端详了几秒，然后决定不再折腾——反正能睡就行。
接下来便是生火，她蹲在地上，一手捏着火绒，一手握着打火石，用力刮擦。磨了半天却也没点着火绒，火星四溅，落在火绒上，却始终只是冒出一缕青烟，然后便熄灭。她换了角度，调整力度，又试了七八次，手指都磨得有些发疼，火绒却依旧顽固地不肯燃起来。
“……算了。”
她从求生背包里翻出那个防风打火机，“咔嗒”一声，蓝色的火苗窜起，火绒立刻被点燃，蹿出温暖的火光。她赶紧添上细枝，再架上粗些的柴火，这下篝火总算稳稳当当地烧了起来。
她还用锯子砍了几根矮树枝，搭在帐篷外做简易的晾架。说是晾架，其实不过是两根竖桩加一根横木，用麻绳绑得歪歪扭扭，看起来随时可能散架。雪风用力摇了摇，发现还挺结实，便心安理得地不再管它。
忙完这一切，太阳已经西斜。
金红色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林间地面上投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的海面被染成了橘红色，波光粼粼，像是一匹被揉皱的锦缎。
雪风坐在帐篷口，喝了几口水，看着自己的“杰作”——歪歪扭扭的帐篷，半成品似的晾架，上面挂着自己湿漉漉的袜子，还有那堆差点没生起来的篝火，忍不住笑了一声。
“陆军马鹿那套……果然没那么好学nanoda。”
要是时雨她们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大概会笑掉大牙吧。
那个总是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家伙，吐槽起来可是一点都不留情面。还有夕立，大概会直接躺在地上打滚，一边笑一边喊“雪风好笨”。至于不知火……大概会面无表情地说一句“丢人”，然后默默帮她重新搭一遍。
她敛了笑容，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走向崖边。
崖边的视野比林间开阔得多。她架起望远镜，朝西南方向的海面望去。
那片海域平静得近乎温柔。深蓝色的水波缓缓起伏，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翅膀在夕阳下闪着金色的光。
没有舰队，没有煤烟，没有即将到来的炮火轰鸣。一切都像是时间的笔误，把“战乱”写成了“安宁”。但在她的记忆里，在那些史料和数据的深处，她知道——
两天后，那片海面将被钢铁与鲜血染红。
雪风放下望远镜，镜筒上残留着掌心微微的湿意。她转身回到篝火旁，篝火已经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映在脸上，带着夜晚来临前最后的暖意。
她从背包里摸出那本杂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纸张在火光下泛着淡淡的黄，钢笔的笔尖悬在纸面上，停顿了很久。
“明治二十七年九月十五日，黄昏。已抵达大鹿岛-东南侧离岛营地。周围无异常。一切就绪，只待……”
只待什么呢？
笔尖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过了许久许久……最终，她没有写下那个“待”字的后文。
合上本子，塞回怀中，她靠坐在帐篷口，看着西边最后一抹霞光沉入海平线。
夜幕降临，岛上的虫鸣渐渐响起。起初只是零星的几声，很快便连成一片，在林间此起彼伏。
海风带来咸湿的气息，混着松脂的清香和篝火的烟熏味。远处，大鹿岛的方向，隐约有几点微弱的灯火在闪烁——那是渔民的晚炊，是普通人的日常，是这个即将被历史铭记的夜晚里，最微不足道也最珍贵的温暖。
雪风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海域。
海面上，月光随着波浪轻轻摇晃。远处，海天相接的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但雪风知道，在那片漆黑的后方，在距离这里几十海里的某个海域，两支舰队正在各自做着最后的准备。水兵们在擦拭火炮，军官们在研究海图，锅炉在黑暗中散发着灼热的光。
他们还不知道，两天后，他们中的很多人将永远留在这片宁静的海域。
雪风深吸一口气，海风灌进胸腔，带着夜晚的凉意。
“见证。”她已经不知几次又不厌其烦地对自己说，声音低得几乎被海浪声淹没，“这就是雪风我来这里的目的。”
只是为了记住。记住那些被历史书简化为数字的生命，记住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海面，记住那些沉入深渊的钢铁和梦想。
然后，在能救的时候，尽力去救。
仅此而已。
她转身走回帐篷，在睡袋上躺了下来，却没有拉上睡袋的拉链。她睁着眼，看着帐篷顶部被月光映出的朦胧光斑，听着远处的海浪声和近处的虫鸣。
久久，没有合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