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此日漫挥天下泪,有公足壮海军威

作者:布玲玲 更新时间:2026/9/18 1:21:01 字数:4207

十五时三十分,致远舰。

那艘燃烧的巡洋舰终于走到了尽头。

“致远”号的舰体已经倾斜到了一个不可能复原的角度。海水漫过了舷侧甲板,灌入下层舱室,将那些还在挣扎的火焰一片一片地掐灭。

蒸汽从锅炉舱的通风口喷涌而出,发出嘶哑的尖啸,像是这艘战舰在用最后的力气喘息。

桅杆上的黄龙旗还在燃烧,旗角被火焰舔舐得卷曲焦黑,却依然在风中倔强地飘动着。

舰艏高高翘起,舰艉深深扎入海水。被炮火撕裂的舰体在自身的重量下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卷曲声,铆钉一颗接一颗地崩飞,钢板扭曲变形,裂口越撕越大。

那些还活着的人都挤在倾斜的甲板上,有人抱住了炮塔的基座,有人死死拽着缆绳,有人只是跪在甲板上,沉默地望着天空。

然后,“致远”号猛地一震,舰艏缓缓地、不可挽回地没入了海面。海水吞没了前甲板的炮塔,吞没了舰桥的舷窗,吞没了桅杆上那面还在燃烧的旗。

从第一声炮响到现在,不过两个半小时。

雪风放下了所有记录的工作。她把终端收进了舰装空间,将头巾重新裹紧,深吸了一口气。

“致远”号沉没的位置在南侧主战场的中心地带,距离联合舰队本队的航线很近。

海面上炮弹还在飞,“定远”和“镇远”的巨炮仍在怒吼,联合舰队本队的速射炮也没有停歇。炮弹落点密集地散布在这片海域,水柱此起彼伏,像是有人在用巨大的铁槌敲击海面。

但雪风冲了进去。

一枚炮弹在她左侧不到三十米处炸开,水柱冲天而起,落下的海水劈头盖脸地浇了她一身。

她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又是一枚,这次更近,冲击波推得她的航向微微偏移,她只是侧了一下身子便恢复了姿态。

她穿梭在战场中央。身侧不断有炮弹落下,水柱在她的左右交替升起,白色的水花被爆炸的冲击波撕成细碎的水雾,洒在她的头巾上、肩膀上、舰装上。

那些水柱炸开的声音——沉闷的轰响,尖锐的破空声,弹片撕裂空气的呼啸——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雪风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深埋在身体深处的记忆正在被唤醒。

炮火的轰鸣,海面上漂浮的残骸,水兵们嘶哑的呼救声,舰艇燃烧时发出的焦臭气味。这些东西像是从她生命的另一段时光里穿越过来的回响,敲打着她每一根神经。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角,指节被握地发白。

但她没有停下。

运气一如既往地站在她这边。在她身侧爆炸的炮弹密集得像是有人在海面上画了一个死亡网格,可她恰好走在了所有网格的空隙里。

重樱那边有人发现了她,机关炮的弹链扫过来,在海面上打出一串笔直的水花,擦着她的舰装尾迹掠过,最近的弹孔离她的脚踝不到两米。

北洋水师那边也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在海面上疾驰的奇怪身影,几发小口径炮弹试探性地打了过来,同样没能命中。

雪风没有还击。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航线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正在扩大的漩涡。那里,“致远”号的残骸正在缓缓下沉,海面上漂满了碎片、油污和人。

她的眼睛四处扫视着,无视了望向她的那一双双惊恐地眼睛。她在判断现场的情况,同时,也是在找一个人。

一个记录在历史书上,她听着他的事迹长大的人。

救生艇、碎木板、铁片、海水……她坚持地寻找着那个人,心中充满了激动和不安。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邓世昌半身泡在海水里,一只手抓着一块断裂的甲板残片。他的脸上满是烟尘和血迹,帽子和指挥刀都不见了,军服被弹片撕开了好几道口子。

但他没有呼救,没有挣扎,只是平静地浮在那里,望着“致远”号沉没后留下的那片漩涡渐渐平息。他的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对什么人说话,又像是在念着什么。

在他身边,一条黑色的大狗正用前爪扒着同一块木板,湿漉漉的尾巴在水下缓慢地摇着。那是他的爱犬,“太阳”。

雪风踩着浪冲了过去,溅起的水花打断了邓世昌的默念。他转过头,看见了那个踩在海面上的白发少女。

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惊愕,但很快又归于平静。他没有问她是什么人,也没有问她为什么能在水面上站立。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了目光,重新望向“致远”号即将沉没的方向。

雪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又闭上。她在历史书上读过关于这个人的一切——他十六岁考入船政学堂,他精通英文和航海,他治军极严却爱兵如子,他在丰岛海战后发誓“没有不测,誓与日舰同沉”。

她以为自己见到他的时候会有很多话想说,可当她真正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随着海浪沉浮、浑身是伤却眼神平静的模样时,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邓大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沙哑,“请跟我走吧。您的官兵们还需要您。”

邓世昌转过头,看着她。他的目光在她身上的那套古怪机械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回到她的脸上。他的嘴角动了动,似乎笑了一下。

“孩子,”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落下去便不会再浮起来,“你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我也不知道。但你既然能在这炮火中来去自如,想必不是凡人。”

他顿了顿,咳出一口海水,然后抬起手指向远处正在缓缓下沉的舰影。

“致远”号只剩最后一截舰艏还露在水面上,舰首的龙纹已经被火焰熏成了焦黑色。

“那艘船上有我的兵。”他说,“他们还在水里。你若有本事,去救他们。”

“可是您——”

“我是致远号的管带。”邓世昌打断了她。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几分,不再沙哑,而是带着一种掷地有声的铿锵,“船在人在,船亡人亡。这是我从接舰那天起就立下的誓言,也是我邓世昌站在这里而不是逃到岸上的唯一理由。”

他扭过头,直视着雪风的眼睛。那双被硝烟熏得通红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超越了生死的坦然。

“从出海的那一天起,我就没打算活着回去。告诉后来的人——致远号没有后退。她的管带,也没有!”

雪风攥紧了拳头。她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答案。

她在历史书上读到过无数次,“邓世昌拒绝救援”,“邓世昌与舰同沉”,“邓世昌殉国”。那些文字冷冰冰的,只是在陈述事实。

可现在这个事实就站在她面前,有血有肉,会呼吸,会说话,会用那种平静到近乎温柔的目光看着她。

“可是——”她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您活着,比一艘沉了的船更有用。您还能带更多的船,打更多的仗——”

“——那些仗,交给活着的人去打。”

邓世昌打断了她的话。

“你看他们。”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平静的陈述,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发出来的呐喊。

“他们都是致远号的人,有的跟我跟了几年,有的还是上个月刚从威海调来的新兵。他们把自己的命交给我,交给我脚下的这艘船。我邓世昌要是贪生怕死,一个人走了,我怎么对得起他们?怎么对得起致远号?”

雪风的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任何可以反驳的话。

因为她能听到、感受到他的心声、他的情绪。

他的心中没有犹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炽热的坚定。

那是一种她见过的、熟悉的坚定——那种愿意为自己认定的归宿付出一切,甚至在所不惜的决心。

她想到了指挥官。

她想到如果有一天,港区的基地遭到攻击,指挥官一定也会站在码头上,和最后一座炮台共存亡。她想到这里,眼眶突然有些发酸。

“所以,孩子,”邓世昌的声音又缓了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温和的笑意,“你先去救他们吧。”

雪风没有动。她深吸一口气,从舰装空间中拿出了终端。

“让我给您拍一张照片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海风吞没。

邓世昌看着她手里的终端,不明白那是什么,但他没有拒绝。

他只是在水中微微挺直了脊背,整理了一下歪斜的领子和几近破碎的衣服,然后重新将手抱住了他的爱犬“太阳”。

雪风按下了快门。

画面定格了。定格在邓世昌半身浸在冰冷海水中的侧脸,定格在他身边那条黑狗湿漉漉的耳朵,定格在他身后即将彻底沉入水下的“致远”号舰艏——那截焦黑的龙纹,像是一面被火焰烧灼过的战旗。

“太阳,”邓世昌低下头,伸手摸了摸那条黑狗的头,“你也跟我一起吗?”

“太阳”在水中艰难地摇了摇尾巴,它没有听懂,它依旧坚定地咬着他的衣角,想要把他从水中救出。

雪风沉默地转过身。她不敢再看了。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哭出声来,而在这个人面前哭,她觉得是一种冒犯。

她悲愤地踏着浪花冲向不远处的救生艇,将沿途遇到的落水者一个个捞起来,拖到艇边,再转身去找下一个。

“致远”号的官兵散落在很大一片海面上,她来来回回地搜寻,把那些还在挣扎的人从水里拽出来,把那些已经不动的人轻轻放平在海面上。

她不断奔走着,心中默数着。

一个。两个。三个。

每救起一个人,她的动作就更快一分。因为她知道,她的时间不多了。历史书上写了,“致远”号的锅炉在水下爆炸,将附近没有来得及游远的人全部卷了进去。她必须赶在那一刻之前,把能救的人全部带出危险距离。

七个。八个。九个。

她仿佛感受不到疲倦,在这片海域上,时间就是生命。海水灌进她的口鼻,她的头巾不知什么时候又散开了,白发乱糟糟地散在她的肩膀上,像是一片被海水浸透的雪。

十二个。十三个。

然后,爆炸发生了。

“致远”号的残骸在沉入一定深度后,仍处在高温的锅炉终于承受不住海水涌入的压力以及恐怖的温差变化,从内部爆裂了。

沉闷的爆炸声从水下传来,整个海面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一道巨大的水柱从“致远”号沉没的位置冲天而起,混着锅炉碎片的蒸汽、煤灰和泥沙。冲击波在海面上扩散开来,将所有漂浮在附近的人都推了出去。

雪风被掀翻在浪里。她拼命抓住手边最近的一个水兵,把他死死按在木板上,然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冲击波带来的碎屑和热浪。她的后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一层带着煤灰与硝烟味道的水花倾泻而下,一股脑地打在了雪风的身上。这是被炸起的巨浪重新落回海面所带来的水花。

雪风沉默地任凭水花打湿了自己的身体和头发,她在其中感受到了血腥味,她不敢细想,在那一刻,她感到了深深地绝望。

当海面重新恢复平静时,“致远”号已经彻底消失了。水面上只剩下一个还在缓慢扩散的漩涡,和一层浮在水面上的油污与碎屑。

邓世昌也不在了。

雪风浮在海面上,怀里紧紧抱着那个被她救下的水兵。他的眼睛闭着,但还有呼吸。

她身后的海面上,十三个被她救上来的人分散在几条救生艇和木板上,有的在哼哼,有的在哭,有的只是呆呆地望着“致远”号沉没的方向。

雪风没有回头。她不敢数自己救了多少人,也不敢数自己没救到多少人。她把怀里的水兵推到救生艇边上,然后默默地捞起漂在水面上的一块木板,却赫然发现,上面竟然写着致远号的名字。

她看着那几个被海水泡得模糊的漆字,终于没有忍住。

一滴眼泪掉在木板上,和海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咸。

她想起了那个泡在冰冷的海水里,摸着爱犬的头,说“船在人在”的人。

她想起了他在镜头里最后的样子——那张侧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像是回到家一般的平静。

“此日漫挥天下泪……”

雪风的双眼逐渐含满了泪水,在模糊的视线中,她再一次清楚地直面了历史,喃喃地念出了那句千古名句。

“……有公足壮海军威!”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