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时零七分,松岛舰。
伊东祐亨是在剧痛中站直的。
右肩撞上罗经盘的那一下,起初只是麻,后来变成了一种随着呼吸一段一段往上爬的钝痛。军医要过来,被他抬手挡开了。
他扶住舱壁,看了一眼自己的旗舰:左舷的炮房已经不存在了,原来的位置上是一个冒着白汽的黑洞,四号速射炮被掀得不知去向;甲板上有水兵在铺沙,沙子吸饱了血和海水,变成一种发黑的泥。
"炮术长。"他的声音带上了几丝疲惫。
"在。"
"'松岛'还能打吗。"
炮术长迟疑了一息。这一息里有很多东西——三景舰的荣耀,联合舰队旗舰的体面,还有那位总司令从佐世保出发时说过的话。
但他最后还是说了实话:"主炮塔齿轮卡死,无法转向。左舷速射炮损失一门,两门受损。现在能用的,只剩右舷的几门小口径。"
伊东祐亨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答案。
他重新举起望远镜。西面那片硝烟里,两条七千吨的铁甲舰还在。她们已经挨了整整一个下午的炮弹,前主炮哑了一门,飞桥塌了一角,甲板上到处起火,"定远"有时整艘船都被浓烟罩住,看上去像一座正在燃烧的岛。
可每一次浓烟被风剥开,她们都在那里。都还在开炮。
他放下望远镜。他很清楚,如果本队继续这样绕着这两条船转下去,第一个沉的不是她们。而是他的旗舰。
"传令,"他说,"本舰不再统一指挥。各舰自行处置,不拘旗舰号令。"
旗手爬上桅杆的时候犹豫了一下,回头看舰桥。
"升。"伊东祐亨只说了这一个字。
……
十六时零七分,千代田舰。
旗语被念出来的时候,"千代田"号的舰桥里安静了那么一瞬。
"各舰自行处置……不拘旗舰号令?"
有人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被另一种更难看的情绪顶了上来——那是一种被扔在战场上的感觉。总司令还在,旗舰还在,可"松岛"号已经打不动了。既然打不动,那么接下来的仗,就得由她们这几条船自己来收场。
"千代田"、"严岛"、"桥立"、"扶桑"——本队剩下的四艘,谁也没有走。她们依旧围着"松岛"号排着,把右舷炮口全部转向西面那两条铁甲舰,一门一门地打过去。
没有转舵,没有脱离,也没有谁先说"该撤了"。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谁先动,谁就先难看。
于是接下来的十几分钟里,双方之间只发生了一件事:射击。
……
十六时十五分,千代田舰,右舷炮位。
炮手们已经把"打了多少发"这件事数不清了。
从开战到现在,本队这几条船往"定远"和"镇远"身上砸出去的炮弹,前后加起来少说也有上百发。炮位上流传过一个粗略的账:加上第一游击队的,加起来,大概能填满一个小码头。
可是在那两条船的舰体上,看得见的结果只有一片坑。
齐射掀开的烟尘落下去,钢板露出来,是一个个凹陷、一道道被撕裂又被烈焰舔黑的痕迹、一堆堆来不及收拾的碎木与破布;然后下一个浪头打过来,水从弹孔边缘溢进去,又被她们自己舱室里用各种设备挤出来。舰体没有下沉,也没有哪怕一丝看得出来的侧倾。
那不是两艘船。那是两座浮着的、会还手的铁堡。
"你看见了吗?"有个炮手抹着脸上的汗,对旁边的人说,"刚才那发,打进他们舰体了。打进去了!"
"打进又怎么样。"另一个人的声音很干,"他们不进水的。"
右舷的炮长没有喊"快", 也没有喊"瞄准"——他只是把手臂往下压,示意装填。没有人争辩。可每个人扣下扳机的时候,心里都在默默嘀咕着同一件事情。
打不沉。
不是打不中,是打不沉。
"我们赢不了那两条船。"终于有人把这句心里话说了出来,声音低得几乎被炮声盖住,"今天这一仗……我们赢不了那两条船。"
炮长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有反驳。
这条几百人的船,在这十几分钟里,从一个整体,慢慢地变成了一群各自沉默的人。
也是在这十几分钟里,开始有人抬头往海面上看。
"右舷方向……那是什么?"
"哪里?"
"水面上。刚才有一道白色的东西过去。很快就没了。"
瞭望手趴在舷侧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很古怪:"报告,海面上……好像有个人。"
"什么叫好像?"
"一个人在走。"瞭望手说得很慢,像是在确认自己的用词,"在人站不了的海面上走。跑得比我们所有的船都快。"
舰桥上有人笑了一声。那不是好笑的乐,是被噎出来的那种。因为这不是第一次了。
"比叡"号在穿过北洋阵列后方时报告过——海面上有一个高速移动的人形目标。"赤城"号也报告过,"赤城"的舰长坂元八郎太少佐,还曾经在望远镜里盯着那个方向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说了一句"不必追击"。
后来那位少佐死在了自己的舰桥上,咽喉被弹片切开。有人替他收拾遗物的时候,在衣兜里摸到过一枚纹着龙的五十钱银币,不知道这是从哪里来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一直带着。
"是个女人。"有人在望远镜那头低声说。
"什么?"
"白头发的女人。"那人把望远镜放下,眼睛里是一种很难看的惶恐,"我看清了。就是个女孩子,好像戴着头巾,但破破烂烂的……应该是白的头发,在浪上跑,像跑在平地上。"
炮位上短暂地安静了一段。
"会不会是清国那边的人?"
"清国哪有这种东西。"
"那她为什么专捞清国的人?"
这一问,问得没人接话。因为这是最要紧的一处不对劲。整整一个下午,那个白影只做一件事:往北洋的沉船边上钻进去,把水里的人一个一个拖出来,送上清国的救生艇,有时候还往艇上抛罐头和纱布。重樱的炮弹在她身边炸开,水柱一根接一根地立起来,但就是斜门的打不中,像那些炮弹自己绕着她走。
"妖怪吧。"
"妖怪偏帮清国做什么。"
"那你说是什么。"
没人答得上来。
"那她会不会……也会管我们?"最后有个很年轻的装填手开口了,声音很小,"要是哪天我们沉了,她是不是也会来捞我们?"
炮长瞪了他一眼:"闭嘴。装弹。"
装填手低下头去搬炮弹。可那句问话没有跟着他一起低下去——它在炮位上飘了一会儿,飘进了好几个人的耳朵里。
十六时二十五分,松岛舰。
"再发一遍。"伊东祐亨说。
旗手又爬上去了。同一句话,第二次被升上"松岛"号的桅杆:本舰不再统一指挥,各舰自行处置。
没有任何一面旗回应她。
"千代田"号没动,"严岛"号没动,"桥立"、"扶桑"都没动。隔了好一会儿,才有几条船零零散散地各打了一炮,然后连炮也停了。
海面上安静下来的时候,反而更响。那是几百人的呼吸声,是锅炉在有气无力地喘息,是别处战场透过硝烟传来的、属于第一游击队的炮声。
伊东祐亨站在那里,第一次觉得这场仗已经不是他能指挥的了。
不是舰队不听他的。是这几条船上的人,心里那口气已经散了。
……
十六时四十五分,松岛舰。
"挂这一句。"伊东祐亨说。
"阁下……"
"挂。"
旗语第三次升上"松岛"号的桅杆。
「本艦主砲発射不能」
(本舰主炮无法发射。)
这不像命令。这更像是一句把脸撕下来的话:堂堂联合舰队的旗舰,当着敌人的面承认自己打不动了。
"千代田"号第一个动了。"严岛"、"桥立"、"扶桑"跟上,四艘本队军舰同时开始向右转,舰艏摆向西面那两条铁甲舰。右舷炮口在转向中缓慢地压低。
炮位上终于有了点活气:"要冲了!""趁她们一门主炮哑着!""装填!快装填!"
四艘舰的转向还没有走完一半。
"松岛"号的桅杆上,又升起了新的一面旗。
"归队"。
四艘船在海面上停了一下。那一下停得很明显,像一个人抬脚要迈出去,忽然听见背后有人喊了一声自己的名字。
然后,"千代田"号把舵打了回来。"严岛"回来,"桥立"回来,"扶桑"回来。四艘船一艘接一艘地转回原来的位置,炮口重新对着西面,距离重新拉开。
"搞什么啊!"有人在"千代田"号的甲板上骂出了声。骂得很响,舰桥上的人都听见了,没有人管他。
因为所有人都猜到了原因。旗舰要的是"本队保持完整",旗舰要的是那面旗下面还有四条船。至于这四条船能不能打死那两条铁甲舰——旗舰已经不管了。
北洋还是那两条船。重樱本队还是这四艘。两边隔着几千米的海面互相对射,打了快一个下午。
可这一刻,"千代田"号上的很多人都明白了一件事:这场仗打到这里,已经不是谁赢的问题了,是谁先撑不住脸的问题。
……
十六时五十分,大鹿岛方向。
北面的海平线上,出现了一道煤烟。
不是一丝,是一排。
最先看见的是一个刚爬上桅顶换班的瞭望手。他愣了两息,才把嗓子扯开:"北方——大批煤烟!航向东南!"
"千代田"号的舰桥里,所有人都转了头。
那道煤烟的下方,慢慢显出了舰影。打头的那一艘,桅杆上升着一面旗,一面已经在这个下午从这片海面上消失过一次的旗:将旗。
"靖远"。
"靖远"号的火已经灭了。
管带叶祖珪站在舰桥上,军服的前襟被烟熏成焦黄,左小臂缠着一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绷带。他看着自己这条船——甲板上一片水渍和焦黑,两舷的炮还在,锅炉还能上气,还有一半的人在。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西面那片始终没停过的炮声。那里,"定远"和"镇远"还在打。
从开战到现在,她们打了快三个小时。
叶祖珪转头对信号兵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整条船都听见了:
"升将旗。"
那面旗在硝烟还没散尽的桅杆上一节一节地爬上去,被海风展开的那一瞬间,甲板上有水兵忽然喊了一声。不是命令,也不是报告,就是喊:
"回来了——!"
"靖远"号的锅炉猛地吐出更浓的烟柱,舰艏切开海水,向东南全速压过去。
她的右后方,一艘还在着火的军舰跟着转了过来。那是"来远",前甲板的火已经烧了很久,火头被海水压下去一半,又从不该冒烟的地方冒出来。
但她没有熄火,也没有减速,只是把舰艏对准了同一个方向。
"来远"号的管带在舰桥上喊的话被海风吹散了大半,只留下了最后一句:"跟上去!"
在她们北面,"平远"号、"广丙"号同时转向;"福龙"号鱼雷艇把小艇的锅炉烧到极限,像一把短刀一样插进队列;再往后,两条被人遗忘了一整个下午的小船也咬着牙跟了上来——
"镇中"、"镇南",六百吨不到的蚊子船,炮管比她们自己的船身还显眼。
一支被打散过的舰队,从北面的浅水区里重新聚了起来,航向东南。
海面上,那些零散漂了一整个下午的木板和救生艇之间,一个白发的身影忽然停住了。
雪风正把一块大些的碎木板往几个落水者那边推。她先听见了声音,然后才抬起头,看见了北面那道煤烟,看见了煤烟下面那面正在展开的旗。
她认得那面旗。这一个下午,她在这片海面上看见过很多人升很多东西:信号旗、求救旗、白旗、帅旗、烧掉了半截的旗。
可她没有看见过有谁在明知道对面比自己快、比自己新、比自己能打的情况下,把将旗升起来,然后掉头往这边冲。
她愣在那里,浪从脚边一圈一圈地推过去。
"靖远"、"来远"、"平远"、"广丙"、"福龙"、"镇中"、"镇南"。
她一个一个把名字念出来。念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的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她们回来了。"她说,"她们居然都回来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想去帮忙,可她只有一门127毫米炮用;她想喊,可海风会把她的声音撕碎;她想哭,又觉得自己没资格替这些人哭。
最后她只是把手里那只木板用力往前一推,让它更快地漂向落水的人,然后转身,向着那支正在靠拢的舰队方向驶过去。
一边驶,她一边嘟囔了一句:
"加油。加油nanoda!"
……
十七时零三分,定远舰。
刘步蟾站在"定远"号残缺的飞桥下。
他这一整个下午都在做同一件事:让这条船继续浮着,继续开炮。前主炮哑了,他就用剩下的;飞桥塌了,他就在甲板上指挥;炮手倒下了,他就让人补上去。
丁汝昌提督躺在舱里,脚伤太重,起不来。这一仗打到现在,舰队名义上还有提督,实际上没有人能指挥--除了他自己。
他举着望远镜,看了很久。
对面的四艘敌舰,先右转,又回来;再右转,再回来。他看着她们在几千米外的海面上画了两个来回的弧线,看着她们的炮口抬起来又放下。
刘步蟾慢慢放下了望远镜。
"她们要走。"他说。
旁边的人没听懂:"大人?"
"重樱人不打了。"刘步蟾的声音很干,"打了一个下午,打不动了。现在她们要收队。"
他顿了一下。这一下里有很多东西在他心里翻过去:八年前他带"定远"回国的时候,这条船是远东最硬的铁;三年前他还在为锅炉压力不足写呈文;今天下午,这条船被上百发炮弹砸过,前主炮哑了,飞桥塌了,人死了一甲板——而她还在浮着,还在打。
现在敌人要走了。
"传令:升'全军追击'。"
信号兵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各舰现在……'靖远'刚回来,'来远'还着着火,'平远'、'广丙'都是小船,我们追不上她们的速度……"
"我知道追不上。"刘步蟾说。
他抬起头。硝烟在他脸上落了一层灰,眼睛是红的。
"传令。全军追击。"
那面旗升上"定远"号桅杆的时候,这片海面上所有还看得见它的人,都抬起了头。
"靖远"号先把舰艏转了过来。"来远"号跟着转,前甲板的火在转向中又被风吹旺了一截,甲板上的人没有去扑,都挤在舷侧,看着前面那面旗。
"平远"、"广丙"、"福龙"、"镇中"、"镇南"一条一条排过来,队形不整,速度不齐,从北到南拉成了一个斜斜的、很难看的、但确实是一条的纵队。
"定远"在最前面。她的姊妹舰"镇远"在她右后侧,两条七千吨的巨舰并肩转向,把满身的弹孔和火痕一起对准了东方。
追不上。所有人都知道追不上。前面那支舰队比他们新、比他们快、比他们完整,一个下午都没有被打伤过筋骨。这条纵队追过去,连炮都够不着。
但他们还是转了过来,排成了一条线,往南去了。
雪风停在几海里外的海面上,看着那条队伍。
她看得很清楚:打头那两条黑沉沉的、还在冒烟的巨舰;跟在后面的几条伤船,烟囱里喷出的烟一缕比一缕薄;最后面那两条小得像舢板的蚊子船,拼命摇着、晃着,还是咬着队尾不肯掉。
她站在这片她本该只是"记录"的海面上,看着一条明知道追不上、还是转过去的舰队,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在佐世保山坡上看见军舰的那个下午。
那天花子指着港口,眼睛里全是光,说:"我们真是重樱帝国幸运的一代啊。"
雪风没有回答花子。此刻她也回答不了任何人。
她只是抬起手,把终端从舰装空间里重新拿出来,按下录制,然后用一种她自己都没注意到的、很轻的声音说:
"十七时零三分,'定远'升'全军追击'旗。北洋水师残余各舰,成一字纵队,追击重樱联合舰队。"
她停了一下。
"她们追不上。"
又停了一下。
"但她们追了。"
……
十七时零五分,千代田舰。
"对面在动。"
"什么?"
"北洋那边——全队转向了。朝我们来。"
"千代田"号的舰桥上,所有人都挤到了右舷。
在那片已经暗下来的海面上,一条纵队正从西面缓缓压过来。打头的是"定远",后面跟着"镇远",再后面是几条烟都吐不匀的伤船。她们的速度很慢,慢得连本队的锅炉都不用加压;可她们的舰艏,全都指着这边。
炮位上安静了几息。
有人先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哑,笑到一半自己断了。因为所有人都想起刚才那十几分钟里,他们往那两条船上砸了多少发炮弹,而那两条船连侧倾都没有过。
现在那两条船掉过头来,朝他们开了。
"她们要撞我们。"有人说。
"撞不到,我们快得多。"
"我知道撞不到。"那人说,"我是说,她们明明知道撞不到。"
没有人接话。
有个年轻的军官忽然又往海面上看了一眼——那个方向早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被炮火翻过的、慢慢平静下来的水面。
"你们说,"他很轻地问,"刚才那个浑身白的女孩……现在在哪儿?"
没有人回答他。
"定远"号的桅顶在暮色里越来越清楚,那面旗被风扯得笔直。
炮口又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