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时整,经远舰。
"经远"号已经跑不动了。
她的锅炉从中午到现在就没有歇过,蒸汽压力一直在往下掉,到现在只剩下一个不太体面的数字。
舰体上至少挨了十几处重击,其中一发撕开了左后部的水线,海水顺着缺口往里灌,负责损管的人前仆后继地堵了三次,但却堵一次塌一次。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第一游击队的四艘快舰此时在她身后排成了一条线,像四把刀一样,一刀刀地往下切。
"吉野"、"高千穗"、"秋津洲"、"浪速"。
她们的航速是"经远"的两倍,而"经远"已经跑不了,也甩不开,就连转向都要花掉整整一分钟。
"管带,咱们还往西南吗?"
“经远”号的管带林永升站在舰桥上,看着前面那片空荡荡的海。西南方向没有友军接应,没有港口,也没有第二条船。
西南只是"离敌人远一点"的方向。
他沉默了不长时间,最后下了那道后来被很多人议论过的命令:
"开足马力,继续向西南。"
军舰继续向前。舰体越来越沉,舰尾也越压越低。
十七时整刚过,一发炮弹呼啸着击中了她的中部,顷刻间,火光从舱室里翻出来。紧接着便是第二发、第三发……
这一轮齐射下去,她左舷的水线附近又裂开了一道口子。
"经远"号开始不受控制地向左倾去,仿佛陷入了慢性地死亡。
……
十七时十分,经远舰。
损管班的人手已经不够了。
甲板上到处是火,水兵们抱着水龙带跑来跑去,跑着跑着就有人倒下去。有人的脸被烧得看不出五官,却还在往下爬;有人在大火中绝望地喊管带的名字,喊了两声就没声了。
这条船正在往水里沉,而身后那条追击线上,四艘敌舰还在不紧不慢地压过来。她们放缓了炮击频率,看好戏一般慢慢的凑了上来。
就在这绝望的时候,甲板上却有人停下了。
不是被命令停下的。是那个人自己停的。
他迷茫地拿着水龙带,麻木地救火、救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失掉了灵魂。
他是主炮的炮手,在这场逃亡战上,他派不上任何用场,只好跟着人群,到处进行损管作业。
一发炮弹袭来,炸在了他的身侧。猛烈的冲击波将他掀翻在地,损管的人群如同海浪一般倒下。
但他是幸运的,弹片没有击中他,战友的身躯为他挡下了弹片,他还活着。也清醒了过来,这一炮,竟将他打醒了。
他从人堆里爬了出来,先是把手里那根水龙带往甲板上一扔,然后转过身,看着舰艏的方向——他们正在往西南去,他们的船尾对着敌人,他们的背对着敌人。
“经远”号没有尾炮,也就是说,他们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站了几秒。然后他弯腰,从甲板上捡起了一支步枪。
"回去。"他声音沙哑地说。
旁边仍然幸存的几位水兵听见了,抬起头来看他。
"转回去。"那个人的嗓子已经快说不出话了,"转回去打。"
不知道是谁先动了。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有第二个,就有第三个。甲板上的人开始往舰艏方向走。有人去传声筒那边喊,有人直接跑上舰桥,站在林永升面前,喘着气,说了一句不像请示的话:
"管带,我们转回去!"
舰桥上安静了那么一息。
林永升看着眼前这张被硝烟熏黑的脸。他其实早就知道自己这条船回不去了。
锅炉撑不住,舰体在进水,四艘敌舰追着,往西南多跑一海里,无非是多活一炷香。他下那道"继续向西南"的命令时,心里想的不是战果,是这船上几百个人能不能多留一会儿。
可是现在甲板上的人不想多留一会儿。他们想转回去。
"……右满舵。"他说。
……
十七时十五分,"吉野"号舰桥上有人皱起了眉。
"目标转向了。"
坪井航三把望远镜按在眼睛上看了很久。前面那艘已经烧成火把、正在向左倾覆的战舰,正在把船头从西南一点点掰回来,掰向东面,掰向第一游击队的方向。
"是投降吗?"有人问。
"不是投降。"坪井航三说,"投降会停船,挂旗。"他放下望远镜,"而她,则是在冲向我们。"
"吉野"号的舰桥里没有人说话。
一条已经注定要沉的船,正在用最后的浮力,转过头来,朝四艘能跑她两倍速度的军舰压过去。
这在战术上毫无意义。任何一个教科书上的判断都会说:此举无用。
可"吉野"号的炮术长已经在吼了:"全炮位,集火那条船!不要让她靠近!"
四艘快舰的炮口同时亮了起来。
……
十七时二十九分,经远舰。
她已经左倾到了一个不可能再回来的角度。
甲板已经浸水,炮位一个接一个地哑掉,人能站的地方只剩下右舷那一条窄窄的斜面。
有人抓着炮塔的基座,有人抱着桅杆,有人干脆就坐在已经泡进水里的甲板上,看着东方。
东方的海面上,四艘敌舰正在转向脱离,因为她们已经没有开炮的必要了。
这时,"经远"号的舰体又往左沉了一截。海水无情的漫过右舷,漫过甲板,漫过那面还在燃烧的旗。
十七时三十九分,经远舰沉没。
位置在庄河县虾老石附近海域。
这是北洋水师在这场海战里战沉的第四艘军舰、也是最后一艘。
……
十七时五十分,主战场以西。
雪风把航向转向西南的时候,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一个下午了,她一直贴着北洋这边来回跑,能救的都往艇上送。从开战到溃逃再到现在,北洋的主力已经重新聚起来。
"定远"、"镇远"、"靖远"、"来远",还有那几条小船,全都在北面排成了纵队,这些人暂时安全了。
与此同时,天色也在慢慢变暗。而西南那边,最后一条船刚刚沉下去。
她向着那边驶去,她知道那边有什么。
——第一游击队,四条完好的快舰,一整个下午几乎没受损。她要是过去,就是把自己送进四条船的射程里。
她犹豫了大概三秒。
"雪风大人我去。"她对自己说,"反正他们打不着nanoda。"
……
十七时五十分,第一游击队。
"右舷方向,那个目标又出现了。"
坪井航三把望远镜转过去。浪尖上那道白色的影子正贴着海面往西南疾驰,速度比她这一个下午见过的任何一艘船都快。
"是那个人。"瞭望手说,"就是'比叡'和'赤城'报告的那个。"
舰桥里的气氛变了。有人已经把手搭在了副炮的转轮上。
坪井航三没有立刻下令。他在看那条影子的方向。
不是冲他们来,是斜切过去,直奔"经远"号沉没的那片海域。一个下午,这个东西都在做同一件事:捞人。
副官低声说:"司令,本队旗语。"
"念。"
"本队命令:向本队靠拢。"
坪井航三放下望远镜,往东北方向看了一眼。那边,"松岛"号的桅杆上正升着旗。
那面旗今天下午已经反复升过好几次了,每一次都让本队这四艘船在海面上多画一道莫名其妙的弧线。
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
"不理会那个目标。"他说,"航向东北,向本队靠拢。全队,执行。"
四艘快舰转舵,从那条白色影子的北面几百米处擦了过去。
没有人开炮。
雪风盯着最近那条军舰的炮口整整一分多钟,直到那条船把舰艏完全掉过去、只剩下一个越来越小的舰尾时,她才敢把气吐出来。
"……还真没打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舰装,又抬头看了看那四条正在集合的快舰。
"雪风大人的运气,好像还没用完nanoda。"
……
十八时整,虾老石附近海域。
海面终于静了。
炮声停了以后,这片海发出的声音反而更清楚:木板相撞的闷响,油污贴着浪起伏时那种黏稠的轻响,还有人的声音——有的人在喊,有的人在哼,有的人什么也不说,只是在喘。
而雪风则一个一个地捞。
"经远"号沉没的地方散得很开,人在浪里浮着,有的抓着断桅,有的抱着弹药箱的空壳,有的什么也没有抓,只是在静静地划水,划得很慢、很慢。
她一个接一个地过去,托住腋下,仰面拖拽,将伤员和落水者送到漂过来的救生艇边;艇满了,她就推来一些大块的木板,把落水者们聚在一起。
有人在她把手伸过去的瞬间大声哭了出来。有人一声不吭,只是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攥得她骨头都响。
她一个一个掰开,安慰似的拍拍他们的手,然后转身去找下一个。
艇上有人断了腿,有人后背的皮整片被烧掉,有人嘴里在往外冒泡沫。
她把纱布撕开,把能找到的清水一点点喂进去;有一道伤口深得能看见骨头,她跪在艇边按了很久,按到手指发麻,血才慢慢止住。
她没有用那些药。
这是她今天唯一觉得庆幸的事。那些从重樱仓库拿来的违禁药品,她一支都没动过。
至于她那点从现代带来的、可能早就过期的抗生素和止痛针也都还压在箱底。
她只用纱布、清水、碘酊和手上的力气,就把能做的都做完了。
可她也很清楚:今天还不算完。
打完仗,伤兵都会被送到离战场最近的地方去。大鹿岛,或者别的什么岛。等几百个伤员都被堆在一个没有医院、没有药、没有干净水的渔村里,总有人会疼到嚎,总有人会被抬进来的时候还醒着,总有人要被锯掉一条腿。
到那时候,如果她还把那些药压在箱底,那就不是谨慎,是残忍。
"……留着吧。"她一边给一个老兵缠绷带,一边小声对自己说,"该用的时候,雪风大人我不会犹豫。"
……
十九时,虾老石附近海域。
海面上的炮声彻底停了,火也只剩远处那几点。
雪风把最后一批人送上小艇,然后挑了一条载得最少的小船,踩着浪靠过去,双手撑着艇沿翻了上去。
艇上的人赶忙往两边挤了挤,带着几分敬畏和感激,给她让出一小块地方。
"喏。"她翻出一箱罐头放在艇底,"一人半罐。淡水省着喝,伤员先来。"
有人低低地道了谢。有人接过去,看清了铁皮罐上的重樱文字,手顿了一下,雪风也没看他。
她坐在艇尾,把被海水泡透的头发拢到耳后,抬起头,看向东南方向。
重樱的联合舰队正在那里集合。
一条一条的舰影从硝烟里出来,向着"松岛"号的方向聚过去。她能看清那些船的伤:
一艘舰桥上还冒着烟,一艘前甲板塌了一大块,一艘主炮塔歪着,还有一条最小的炮舰,上层建筑烧得只剩骨架,走得很慢,落在队尾,可她还浮着,还在跟着走。
那是"赤城"。舰长已经死在自己的舰桥上了,但她还在挣扎着行驶,缓慢但稳稳地跟上大部队的行踪。
联合舰队集齐之后,没有停留。十六条(或十几条)舰影缓慢地转向东南,烟柱连成一片,在暮色里往南去了。
雪风看了很久,才意识到自己在数它们。
"一条没沉?"
她愣了一下:"不对……'比叡'呢,'西京丸'呢……哦,早跑了。"
她又数了一遍。赤城在。浪速在。松岛在。吉野在。千代田、严岛、桥立、扶桑,都在。
这一个下午,联合舰队把上百发炮弹砸进了两条铁甲舰的舰体里,但自己却没有一条沉没。
也许那几个在"千代田"号上问"我们是不是打不沉她们"的人,此刻大概正在为自己还活着而庆幸,而这片海面上,北洋水师已经沉了四条船。
"……这就是甲午啊。"她疲惫地小声说。
北方,北洋残余的舰队。
追击只追了一小段。
天色暗下来之后,"定远"号上的那面旗换了内容。几条大船开始转向西北,航向旅顺。
几条小船被留了下来——"平远"、"广丙"、"福龙",还有几条鱼雷艇,负责在这一带继续搜救。
雪风隔着几海里的水面看着那两条巨舰的背影。她们并肩转过向去,舰身破得看不出原样,烟囱里吐着稀薄的白烟,慢慢沉进暮色。那是这个下午唯一没被打垮的东西。
她抬起终端,拍了几张照片:集合中的联合舰队,撤离的两条铁甲舰,海面上散开的救生艇,还有远处大鹿岛的黑色轮廓。
拍完,她把终端收好,重新坐回艇尾。
"这位姑娘。"
一个声音在旁边响起来。她转过头,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军官,他的军服被烧掉了一只袖子,额头裹着绷带,一只手还按着腰上的伤。
他一直在看她,看了很久了。
"你是什么人?"
雪风张了张嘴。她这一个下午被问过好几次类似的问题,每一次都答得很短。可这一次,问话的人不是躺在甲板上快要不行的兵,而是一个还能站得住、在这种情况下还在想办法弄清情况的军官。
"来帮忙的。"她说。
"帮忙的。"年轻军官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哪一国的?"
海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不重要。"雪风说,"你们先把伤养好。"
年轻军官定定地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没有继续追问。
最后,他只是慢慢躺回去,闭上眼睛,说了一句谁也听不出情绪的话:
"今天这片海上,不该有你这种东西。"
雪风没接话。她抬起头,看见西面海平线上出现了几条熟悉的黑影。
"左一"号鱼雷艇,还有几条小船,正往这边靠过来。
……
二十时,虾老石至大鹿岛航路。
"左一"号靠过来的时候,艇上有人先朝她挥了手。
那条小艇这一个下午就没停过。她下午把人往"左一"号上送了不知道多少趟,双方早就不用多说话了:艇过来,她递人;艇上接住,她转身走。就连现在也一样。
几条小船散开,开始把漂在这一带的幸存者一个一个捞上去。"左一"号的甲板上已经躺满了人,有的盖着帆布,有的盖着别人的军服,船尾的锅炉噗噗地响,震得整条艇都在抖。
"姑娘!"有人朝她喊,"往大鹿岛!跟我们走!"
雪风踩在水面上,回头看了一眼西南方。那边已经黑透了,什么也看不见。
她原本想着,等救完人,夜里她便回到自己的营地去——那个离岛,帐篷,火堆,还有几件晾在上面的袜子。那里安静,没有人会去打扰。
可她想了想,还是转过了方向。
"我跟你们去!"她朝艇上喊,"岛上伤员多不多?"
"多!一下午就没断过!"那人喊回来,"什么东西都缺,就差人!"
"那正好。"
她跟上了那几条小船。艇上的水兵往旁边挪了挪,依旧是恭敬地给她在船尾腾出一小片地方。
黑暗中,不知道什么人递过来半块硬得能敲出声的干饼,她接过来咬了一口,咸得皱眉,还是咽下去了。
船头向着东北,航向大鹿岛。几盏昏黄的煤油灯挂在桅杆上,在浪里一摇一摇,像几颗落在水面上的星星。
雪风抱着膝盖坐在船尾,听着艇上那些有一句没一句的说话声。有人在抱怨锅炉,有人在念家人的名字,有人什么也不说,就靠着别人睡着了。
今天沉了四条船。今天她捞了不知道多少人。今天……算了,等明天吧。
她抬起头。前方海面上,大鹿岛的黑色轮廓正在慢慢变大。岛上有一点点的光,那是有人在点灯。
"暂且先留一晚吧。"她对自己说,"看看情况。"
小船破开黑水,向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