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修女发出小小的惊叹,这惊讶由何而出?那无源的火苗影绰时它沉默,那懈怠的卷烟阴燃时它不语,这稍纵即逝的话语反倒使其发声?
“女士,您能先离开吗?”神父暗暗叹了口气,随后礼貌地对她点了点头。
修女嬷嬷收回担忧的目光,她的脸上是显而易见的不安。她微微颔首,拿起蜡烛,转身推开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一点点远去。
康斯坦丁站起身子走到门侧,望着在黑暗中摇晃着远去的烛火,直到它消失在某个不可见的转角。
他轻轻推上了门,坐回椅子上。
瓦伦蒂娜紧紧抿着嘴唇,克劳迪娅显然也不想开口,神父的眼珠转动着,视线扫过她们的脸。他低下头摩挲了一下裹在虎口上的绷带,渗到最外层的血已经有些发粘,其下那种微微的刺痛紧跟着脉搏发涨,一下,又一下,接着一下。
伴随着微微的吸气声,神父张开了嘴,他的唇舌在火光中显得过分鲜红:“无论你们相不相信,我认为世界上确实存在所谓的魔鬼。天使,理应也有的。”
“魔鬼,长着角,尖下巴,撑着翅膀,端着三叉戟的,我没见过。”神父斟酌着话语,“我真正亲眼见过的,就是那些黑眼珠子的,被所谓魔鬼蛊惑的家伙。”
他抬起头,双眼涣散,似乎回到了一段~遥远的回忆里。瓦伦蒂娜盯着他的眼睛,好像透过这微微颤动的小小洞穴,能看见那面目狰狞的,血淋淋的黑眼珠砍作一团。
神父没有理会瓦伦蒂娜冒犯的眼神,而是双手撑膝,站起身子。他端起桌子上的蜡烛,走近画家,好像下定莫大的决心,另一只手用食指和无名指撑开他的眼皮。
被外力扒开的眼睛恰巧形成了一个歪斜的棱形,瞳孔固定在那诡异的几何图形中心,如同人造的机械结构,他低下头和那泛着青色的眼睛对视着,火光熠熠,那眼睛的瞳孔却如同岩石雕刻一样,没有扩张收缩的迹象——没有人的迹象。
瓦伦蒂娜低着头看着那并不聚焦在她身上的眼睛,她的咬肌在脸颊上鼓出强韧的肌肉痕迹,克劳迪娅往她怀里又靠了靠,在诡异的氛围里默默和暖暖的舅舅贴在一起。
神父收回了手,搓了搓指尖,仿佛要抹去尚存的令人不安的触感。他后退半步,胳膊垂落身侧,低声开口,让自己心中积压的思绪飘散而出。
“人类——人类很有趣。接下来的话你们权当闲谈,都是个人观点,我找不到典籍记载佐证。”
他顿了顿,烛焰摇曳,将他的影子拉扯在斑驳的墙面上。
“人本身便是无数种可能性汇聚而成的集合。如果那些经书典籍并非盲目愚蠢的信徒凭空杜撰,那么神,也就是通常所谓完美之人,依照对他话语的记载,人结出果实,是在死后,升上天堂,坠入地狱,皆有可能。活着——反而只是得出结果前的等待过程。”
他坐回椅子,眉头紧皱,嬉皮笑脸不修边幅的年轻人竟显得神情严肃。
“一部分人感知格外敏锐,又长久深陷自我怀疑。他们的精神没有坚固的壁垒,如同虚弱的病人,轻易会沾染疫病。这些疫病——就是你提到的,我认为的魔鬼。它们没有可接触的形态,平日里几乎无法察觉。万幸,或许眼睛确实算得上心灵之窗。”
他勾了勾嘴角,直勾勾的注视着呼吸平稳的画家。瓦伦蒂娜把画家往怀里拢了拢,有些事,一开始不能下定决心,就必然再难动手,她知道神父在说什么,显而易见。
神父缓缓摇了摇头,斟酌着话语。
“你可以从我的话里听出,我并不认为魔鬼是独立存在的实体。在我看来,它最多是自那无从证实是否真实存在的地狱当中,漫溢而出的恶意。可惜正如思想具备传染的特质,恶意也能在人群中蔓延。”
“如同一场流行风寒,一人染病,接连众人,唾液横飞,咳声四起。这恶意如此轻易蒙蔽了人们双眼,最终,使得大家砍作一团。”
说到这里,神父突然笑了,疑似讲了一个地狱笑话,被自己逗乐了。“你知道教廷是怎么处理这些被魔鬼附身的人的吗?”
他的笑声同发出时一样突兀地止住了。神父仰起头,背贴着椅子,使劲扭动身子,神经质地调整着自己的坐姿,那身不太干净的教衣随着他的动作迅速皱成一团,“呵呵,教廷……”
瓦伦蒂娜的视线停留在他身上一直没离开,直到神父最终停下动作,克拉玛的上半张脸被女护卫宽大的手覆盖着,不受烛火侵袭。
说了这么多,神父掀开皱巴巴的衣服,艰难地摸索着内襟,花了两三秒,他拿出了还剩大半断的卷烟,他盯着烟,重复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你们相信神吗?”
卷烟点燃了,借助旁边的烛火。他把烟放进嘴里,瓦伦蒂娜看到他的双颊凹陷,形成边缘清晰的阴影。他深深的吸了一口——卷烟点着那头亮起灼热的火星——然后吐出,把自己的面容隐藏在逸散的烟雾里“反正我不信。”
神父接着动作,一只手直直地挥开烟雾指着画家,“身为全能之人教廷下的神父,我见过魔鬼却没见过天使,是否令你觉得滑稽呢?说不定今天我就能见到了”
神父嬉皮笑脸地摊开双手,左手还夹着烟。
“万一他是被“天使”附身了呢?”他收回手,在耳朵两旁摆出兔子耳朵的样式勾了勾手指,似乎是在嘲弄什么莫名的东西。
瓦伦蒂娜没有理他,他只希望克拉玛明天能照常醒来。她平缓地把克拉玛移到床上,然后牵着一旁已经有点昏昏欲睡的克劳迪娅打开窗户,让停留在天花板上的烟雾飘散出去。
小家伙软软的抓着女护卫的手,她撑起眼皮,轻轻的咳嗽,那种被刺激性气体呛到引发的肺部痉挛通过她稚嫩的声带转变为无言空气中的震动。
神父上前一步,将手中的卷烟摁在冰冷的窗台上,彻底碾熄残存的余火。他斜倚着窗框,目光遥遥投向夜幕包裹的街巷,就此陷入长久的沉默。
瓦伦蒂娜也离开窗台,坐到克拉玛头旁的床榻一边,将昏昏欲睡的克劳迪娅揽到怀中,紧了紧她的衣服,让她把头枕在自己大腿上。窗外仅有夜风穿梭在房屋缝隙间,送来一阵阵低沉绵长的呼啸,克劳迪娅发出悠长平稳的呼吸声。
神父关上了窗。
“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