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克拉玛对镜自问的那一瞬间,地面融化了,那耀眼的光柱看似一直在某个需要抵达的地方,其实就在他所处的位置。
无穷无尽的,给人冰冷死寂感的光线从中如同被鲨鱼追赶的鱼群一样冲出,克拉玛失去重心,迅速下沉淹没在那盛放的光中。他由小镇居民的潜意识,借道跌入了自己的潜意识。
他重重摔在地上,却没感到一丝疼痛,克拉玛爬起来,拎着斧头站直。
他抬起头端详着这光柱的源头,一个胸膛正心脏处只有一个空洞的“人”被青色的光柱钉在一副巨大的油画上,那副油画是克拉玛出发前画的一个宁静的秋日下午,那种稀碎的青色光影一直从那个“人”胸口的空洞里飘散而出。
他低垂这头,一动不动,四肢顺着重力下垂,如同被损坏的玩偶。
克拉玛试图走上前,看看那个人低垂的面容,但同时他感到一些不适逐渐产生,“这证明我找对了方向,对吧?”他乐观地想着。
克拉玛小心地接近着,适应着缓慢平稳增强的不适感,确保自己可以随时后撤。
就在他距离那副油画还有四五步距离,再走两步就能抬头看到那个人的脸时。
他的状况却出乎意料的在一步后立刻加剧。他试图后撤,视线却模糊又摇晃,双腿瘫软,膝盖先后砸向地面,恶心呕吐感强烈的从他的胃部冲进同时开始强烈眩晕的大脑。
克拉玛跪在地上,上半个身子低伏着,手肘抵着地面,双手撑着脸。他剧烈的干呕着,一种空洞感在他的胸膛剧烈的膨发,视线开始闪烁,青色的噪点无法忽视地一片片炸开。
他感到颅腔内的大脑鼓鼓地发涨,好像有黏腻的液体涌出鼻腔,他闻不到熟悉的铁锈味,不知从何而来施加在何处的撕扯感迫使他伸出手,在胸口胡乱抓着,试图找到那个可能存在的折磨自己的元凶。
他的上下眼皮铁锁在一起,眉间与鼻子皱作一团,面容扭曲,并不抱有能抓到什么的希望,但那东西却切实的被他触碰到了——冰冷的,坚固的,锋利的,如同烈火灼烧他的指尖,一种从心底出现的巨大恐惧轻易撇开了他的手,虚弱与无力感使它再难抬起。
在眩晕与昏沉中,他睁开了眼,一种视野与身体共同塑造的悬空感第一个出现——自己在高处?
他微微一愣,尚且搞不明白状况,就看见那青色的看似虚幻的光柱坚实地刺透自己的身体。
只一瞬间,无比真实的剧痛如同利箭刺入他的颅脑,每一根神经都在抽搐,骨髓里弥漫着频闪的麻痒与尖锐疼痛,他仿佛能感到不受控制的肌肉在皮肤下剧烈地扭动。
人类对痛苦的本能反应下意识的命令双手拔出那胸前可怖的异物,可就在如同芦苇般无力的手攀上胸膛时,突然消失的触感使他察觉到了那个可怕的空洞。
他想咳血,其喉腹无物,如彼曝于空虚。他想尖叫,其口舌不动,如彼封于针芒。他想挣扎,想扭动着逃离,其躯壳无力,如彼泄于刃锋。
他只能感受,除此之外——无事可为。
疯狂就这样突兀地抓到他了,哦~可怜的克拉玛,可怜的画家~
克拉玛目眦尽裂,瞳孔因为无法逃避的突然痛苦收缩到针尖大小——在这无法更加绝望的时刻,视野里终于被注意到的东西却胜过了这终极的苦痛。
在他下方,低垂着头,那具矫健的身体跪伏着,落在一边地上的那把——正是他熟悉的斧头。
那种莫大的恐惧来了——“不,不,不,不不不不!!”克拉玛的理性否认着一切,这景象背后可能的含义几乎摧毁了他的理智,他只能疯狂的否认这一切。
“不!!!”绝望的嘶吼突然出现在这诡异的空间,在空气里回荡——克拉玛愣住了。
克拉玛愣住了,他立刻睁开了眼,双手撑起身子,下意识地抬起头,脖子上青筋突突地跳动着,心脏强力地泵动着血液。他仰着脸,与那个被钉在半空的人对视。他看清了那个人的脸,真正的,克拉玛的脸。
“啊——啊?”克拉玛现在的感觉错位又撕裂,他的内心能感到疼痛,无力,绝望与恐慌,也能感到,平静,强壮,困惑与不安,如同两条泾渭分明的河流,在他的思绪里淌过。
更要命的是,他有两个视野,两种感觉——导致一种统一与分裂的奇怪感受令人不适地缠绕着他的大脑。
克拉玛注视着自己站起身子,手上提着斧子的沉重感给了他一点几胜于无的安心,这种诡异的场景甚至让他在剧痛中有一丝笑意。
他尝试顶着痛苦开始思考,“怎么才能摆脱被钉着的这具身体?怎么回到那具身体里?不对,我已经在那具身体里了,那怎么结束这种痛苦?”
克拉玛一边确认自己的身体状况,一边继续思考,地面上的克拉玛转动着手腕,小腿发力原地蹦跶了两下,踢了踢腿,那种突然的眩晕已经消失无踪了,他抛了抛斧子,确实消失了。钉在油画上的克拉玛不仅动不了,而且很痛。
但是还能思考,还能蒸!地上的克拉玛盘腿坐下,注视着墙上的那具身体。克拉玛把注意力集中在那具健壮身体的感觉上,试图去忽视另一边那种持续的无法抑制的疼痛,他持续的思考着,思绪沉入那具破碎的身体。
克拉玛发觉那痛苦的洪流下好像潜藏着一些不同的记忆。
“这具身体有别的记忆?”他试图穿过那痛苦的洪流,接触那些信息。可仅仅把注意力移回这破碎的身体,那种加剧的刺痛就让他有些畏缩。
但是那些随着事情推进产生的困惑,“克拉玛”为什么会被钉在墙上,自己为什么会沉入梦境,那些梦境里的没有理智的怪人是什么?那个自称科什的魔鬼又是什么?为什么自己进入梦境时用的是一具陌生人的身体?怎么离开梦境?……问题太多了,如果不解决,下次还是有可能陷入同样的境地。
画家幼稚的性格突然发力,他试图趁自己思考的间隙突然发力骗过注意力,挖掘那些可能是答案的,淹没在痛苦之中的回忆。
正如各位所知,所谓趁肌肉不注意锻炼效果更佳,类似纯粹左脚踩右脚上天的尖尖思考方式,是完全不正确的!
痛,非常痛,非人的痛苦立刻席卷而来,痛到那具地面上的身体下意识蹬地前冲一跃而起,超人般的摸到了那青色的光柱,克拉玛瞪大了眼睛,和自己面面相觑。
随后指数增加的痛苦轻易地击穿了他的意志。
如同路人走在平地上突然被雷击般安详,两个克拉玛都在梦境中失去了意识。
……
黑暗,沉坠与牵扯感,但是可以反抗,可以挣扎,克拉玛奋力地向上伸出手,撕破裹挟着他的虚无的网。
“马加锡亚!”克拉玛大喊着,猛地睁开眼睛,光线的刺入让泪腺开始工作,他试图弹射起步直起身子。
克拉玛的头枕在瓦伦蒂娜的大腿上,女护卫在他醒来前正盯着他抚不平的眉头,擦拭着他脸上的冷汗,克劳迪娅早已经醒了,敏感的小姑娘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安静的抱着膝盖,缩在瓦伦蒂娜一旁。
窗外是秋日的阳光明媚,出现在视野里的孤零零的枝头挂着几片不愿意离开的叶子。楼下唯一的大厅里有隐约的人声传来,含糊的祷告声并不整齐的三三两两爬上楼梯,穿过敞开的门进入房间。
瓦伦蒂娜在克拉玛睁开眼睛前就已经提前察觉,克拉玛挣扎的面容倒映在她略显透明的琥珀色瞳孔里。
她把手预先放在克拉玛头颅的移动轨迹上,自然地压住克拉玛的额头,一只手顺势垫在他后脑上,克拉玛弹射起步到一半就被牢牢固定在她手里。
“别动。”瓦伦蒂娜凝重的开口,温和地引导着他的头转向自己。
克拉玛只感觉做了一场噩梦,梦境的记忆还残留在他那闪烁着火花的大脑皮层里,逐渐黯淡。
他什么也看不见,上半张脸感受到压着皮肤的有着茧子,粗糙的手掌,额角被修长有力的手指扣住,后脑的手托着自己的枕骨,在耳后固定住,动弹不得。
克拉玛试图去掰瓦伦蒂娜的手指,摆脱这种让他有不好联想的禁锢。
“瓦伦蒂娜?是你吗?你干什么?”他不知所措的开口。
正动作时,克拉玛感觉到有一双小小的,软软的手试图去够自己伸到面部正与瓦伦蒂娜较劲的手。
“小松果?”克劳迪娅牵着他的手放下,从心中传出的温暖的感觉让他安心不少,“舅舅不要害怕。”
瓦伦蒂娜松开盖在他脸上的手,脸凑近他,他下意识想躲开,却忘了自己现在正被女护卫抓着。
灼热却有些急促的呼吸扑打在他的脸上,散入衣领,环绕脖颈。他涨红了脸,撇开眼睛去看凑过来跪坐在一边的克劳迪娅。
“看着我。”瓦伦蒂娜强硬的命令他。
“我才应该是那个下命令的人!”克拉玛不知从哪里涌现出勇气,睁大眼睛和她对视。
敲门声突然响起,瓦伦蒂娜立刻松开了手,带着克劳迪娅往后坐去。随着她的远离,在两人靠近时形成的小小空间里被加热停留的呼吸迅速散入清晨凉爽的空气里。
“我打扰你们了吗”,康斯坦丁没个正形,斜倚在门框上,像个松散的锐角三角形。
没人听见开门声。
“下次好歹记得关门~”
凶狠的视线——来自克拉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