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缝隙，在浅色地毯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旭临光睁开眼，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微弱声响。她起身，赤脚踩过柔软的地毯走进浴室，冷水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镜子里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灰眸沉静。
过去两天，时间在这间明亮温暖的公寓里仿佛失去了重量，十六夜冰华的生活模式简单到近乎单调：大部分时间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会突然消失一阵，又带着一身难以言喻的、类似深海或星空的陌生气息回来，然后继续瘫着。饿了就点外卖，冰箱里除了冰红茶，终于在前天晚上多了一些东西——新鲜的蔬菜、鸡蛋、牛奶，用朴素的牛皮纸袋装着，悄无声息地出现在空荡荡的冷藏室里。冰华对此只是懒洋洋地抬了下眼皮：“哦，送来了啊，随便用”
临光擦干脸，走向厨房。她拉开冰箱门，里面不再是冰红茶的天下，码放整齐的食材带着清晨的凉意。她拿出鸡蛋和几样蔬菜，灶台依旧干净得过分，从未使用过
“孤儿院…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临光曾在她又一次瘫着刷搞笑视频时，平静地问过。
冰华的手指在屏幕上划得飞快，头也没抬：“嗯？啊…深渊的小麻烦啦，不值一提。” 语气轻飘得像在谈论天气。
“它们为什么看不见我？” 临光追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料理台冰凉的边缘
“嗯…这个嘛…” 冰华终于从手机屏幕上抬起眼，湛蓝的眸子眨了眨，带着点狡黠的笑意，“大概是因为你比较特别？啊！快看这个猫猫视频，好蠢！” 话题瞬间被生硬地拽开，像被无形的线扯走的风筝，她总是这样，用夸张的反应或毫不相干的东西，轻易地将临光的问题推开。几次之后，临光便不再问了。她对那个夜晚、那些怪物、以及眼前这个强大却懒散的女人，依旧陌生，她只知道，自己似乎被某种无法理解的力量“豁免”了，而冰华对此讳莫如深
临光熟练地打蛋，切菜。刀刃落在砧板上的声音清脆规律。她感受不到任何魔法的流动，冰华身上偶尔逸散出的、那种非人的、令人本能战栗的“气息”除外，她只是“看”得更清楚，感知得更敏锐——就像在孤儿院走廊，她能“看”到那些怪物身上非人的细节，能“感觉”到冰华出现时撕裂空气的异常。这或许就是冰华口中所谓的“灵感很高”？她不懂魔法，她只是用最普通的方式处理着手中的食材
平底锅里的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蛋液滑入，迅速凝结成漂亮的嫩黄色。蔬菜丁被翻炒，散发出清爽的香气。这烟火气与房间里残留的、若有似无的咖啡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属于人间的温暖
当两份简单的蔬菜鸡蛋三明治被装盘，旁边各放了一杯温热的牛奶时，卧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
十六夜冰华揉着眼睛，顶着一头睡得乱糟糟的银发，慢吞吞地挪了出来，她身上还穿着丝质的睡袍，领口歪斜，睡眼惺忪，整个人像没睡醒的猫，慵懒地倚在门框上，她吸了吸鼻子，目光有些茫然地投向厨房的方向，最终落在料理台上那两份冒着热气的早餐上
冰华慢吞吞地咬了一口三明治，碎屑掉在睡袍上。她盯着盘子，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没了平日的轻飘：“孤儿院…那地方，成了个‘域’。”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是…一个被硬生生从现实里‘拧’出来的异域。由人的认知，扭曲的认知…构建的”
临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牛奶的温度透过杯壁传来，她没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冰华又咬了一口三明治，嚼得很慢“那种地方，一旦成型，就…不会消失了，像卡死在现实里的一个泡泡。常规办法，摧毁不了” 那双湛蓝的眸子此刻没什么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唯一能做的，是让它彻底‘堕’下去，堕到反面…一个更死寂、更隔绝的地方，不再能干扰这边。”
“那它现在…” 临光刚开口。
冰华立刻吸溜了一大口牛奶，含糊地打断：“中午” 她放下杯子，用指尖随意抹了下嘴角的奶渍，“有人会来，专门给你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 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对这种话题的不耐烦，甚至有点厌烦“比我讲得清楚” 她飞快地补充了一句，目光已经飘向别处，手指无意识地戳着盘子里剩下的三明治边角
更多的疑问堵在临光喉咙里。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她能看见？所谓的“反面”又是什么？但冰华已经重新低下头，专注地盯着盘子，仿佛刚才那段话耗尽了她今天所有的交谈意愿。她不再开口，只是沉默地、快速地解决掉剩下的早餐，动作带着一种急于结束的仓促
餐盘空了。冰华推开椅子站起来，睡袍带子松松垮垮地系着。她像往常一样，没打招呼，也没看临光，径直走向玄关，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后。公寓里又只剩下空调低微的运转声
临光独自坐在餐桌旁。指尖下是残留着余温的空杯壁。冰华的话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在她脑中扩散开来——“异域”、“认知构建”、“堕入反面”…每一个词都指向一个庞大而陌生的未知世界。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普通人的手掌。孤儿院的黑暗走廊，怪物滑腻的触感，冰华撕裂空气降临时的非人气息…这些记忆碎片在“异域”这个词的映照下，显得更加诡异和沉重。她收拾起桌上的空盘，动作机械。窗外的阳光在移动，在地板上拉出新的光斑。她能做的，只有等待。等待中午，等待那个据说会带来答案的人，时间在寂静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敲门的声音很轻，临光走过去拉开门的瞬间，午后偏斜的阳光涌了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停着一架深色的轮椅
轮椅上坐着一位白发老人，他穿着熨帖的浅色衬衫，外面套着质地柔软的羊毛开衫，面容和善，皱纹里依稀能辨认出年轻时的英挺轮廓。他微微仰着头，那双温和的眼睛看向临光，带着一种平易近人的打量。
在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套装，鼻梁上架着一副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沉静，甚至有些疏离。她双手自然地交叠在身前，扶着一个看起来相当厚重的黑色公文包，姿态一丝不苟
“你好，旭临光小姐”轮椅上的老人开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我是艾略特·伍德曼。”他微微侧头示意身后，“这位是我的秘书，卡莲·梅瑟斯，冰华小姐应该提过，我们会在这个时间拜访”
艾略特·伍德曼轻轻推动轮椅的轮子，缓缓进入公寓。卡莲紧随其后，无声地关上了门，将午后略显喧嚣的街道隔绝在外。她站在轮椅斜后方，姿态依旧严谨。
“请坐，临光小姐。”艾略特的声音平缓而清晰，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他停在客厅中央，阳光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卡莲则安静地将那个厚重的黑色公文包放在沙发旁的小几上，但没有立刻打开。
临光依言在对面的沙发坐下，目光落在艾略特身上。空气里还残留着早餐的余温和冰华匆忙离去的气息。
艾略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双温和的眼睛直视着临光，没有回避她眼中的困惑与探寻“那件事，她没有和你详细说过吧”他缓缓开口，仿佛每一个字都经过深思熟虑，“请允许我尝试为你梳理一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最恰当的起点。“我们通常所说的‘现实’，并非铁板一块。它更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更为深邃、也更为混沌的水域之上。而‘异域’，”他微微前倾，声音低沉了几分，“就是冰层上出现的、一个异常坚固的‘气泡’。”
“这个气泡的材质，并非物理法则，而是‘认知’。”艾略特强调着这个词，“强烈的、扭曲的、甚至是集体性的…想象、恐惧、执念。当某个特定的认知，在某个地点，被足够强烈且持续地灌注、聚焦，它就可能…凝结，固化。最终，它突破了那层薄冰的界限，将那片区域从我们熟悉的现实中‘拧’了出去，形成一个自成一体的领域——这就是‘异域’。”
临光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孤儿院走廊里那些粘稠的黑暗、孩子们压抑的哭声、无处不在的恐惧感…瞬间涌入脑海。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沉重。
“异域一旦形成，”艾略特的声音带着一种沉重的肯定，“它就拥有了某种近乎绝对的‘现实性’。它存在于那里，坚固无比。常规的力量，无论是物理的破坏，还是…我们理解中某些层面的魔法干涉，都无法真正摧毁它。就像你无法用锤子砸碎一个纯粹由‘恐惧念头’构成的实体，它本身即是那个‘念头’的具现化。”
“所以，唯一的办法，”艾略特的目光变得深邃，“不是摧毁，而是‘封锁’。我们无法消灭那个气泡，但可以…将它推得更深。让它彻底‘堕’下去，堕入那层薄冰之下，那片更为死寂、更为隔绝、与我们的日常现实几乎完全断绝联系的‘反面’领域。在那里，它无法再接收来自我们世界的认知，也无法再将其扭曲的影响投射回来。它被放逐了，被隔绝了，如同被投入了认知层面的绝对静默牢笼”
他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某种无形的重担。“这个过程，需要极其精确的操作，以及…巨大的代价。其核心，在于切断那个异域与现实认知的一切联系，让它失去锚点，最终在自身的重量下沉沦。这，就是冰华小姐在孤儿院所做的事。”
临光沉默地听着，艾略特的话语像一把钥匙，艰难地转动着她脑中那扇沉重而陌生的门。“认知…”她低声重复，“所以，那些怪物…”
“是认知的一部分，”艾略特接过了她未尽的疑问，语气带着一丝悲悯，“是构建那个异域、或者被那个异域所吸引、所催生出来的‘现象’。它们源于那片扭曲之地，也只存在于其中。至于你为何能看到…”他温和地注视着临光那双沉静的灰眸，“你的‘灵感’，或者说感知的敏锐度，远非常人可比。这让你能触及那层薄冰之下泄露的…涟漪，这既是天赋，也是一份责任”
公寓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艾略特的话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临光心中扩散，指向一个庞大、诡异且充满未知重量的世界。那些模糊的碎片——怪物的触感、冰华非人的气息、孤儿院凝固的黑暗——在“认知”、“异域”、“反面”这些词的映照下，开始显现出令人不安的轮廓。
卡莲在这时微微动了动，无声地示意了一下时间。艾略特会意地点点头，再次看向临光，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过的郑重：“这只是一个开始，临光小姐。关于你自身，关于这个世界的另一面，还有更多需要了解。如果你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继续”
临光沉默着，艾略特的话在她脑中回荡，她回想起孤儿院那些孩子，不知何时起，他们脸上总带着挥之不去的恐惧，眼神躲闪，呼吸急促。或许正是这份持续的、集体性的恐惧，像无形的燃料，浇灌了那片扭曲的认知，最终凝结成孤儿院那黑暗的异域。而她自己，置身其中却未被吞噬，此刻想来，并非幸运。那些怪物无视她，是因为她心底从未被恐惧占据。相反，一股奇异的感觉在她胸中翻涌——灰白色的眸子深处，好奇的神采如星火般闪烁，夹杂着一丝难以捕捉却真实存在的兴奋，对那未知的“另一面”的渴望悄然滋生
临光深吸一口气，灰白色的眼眸里，那点星火般的渴望终于稳定地燃烧起来。“我想了解，”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想知道那冰层之下的一切。”
艾略特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那是一种混合着赞许和某种更深沉情绪的表情。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仿佛在确认一个重要的决定。一旁的卡莲捕捉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她无声地俯身，打开了放在脚边的那个看起来相当普通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她的动作利落而精准，从中抽出了一份装订整齐的文件。
艾略特伸出手，卡莲将文件递到他手中。他并没有立刻交给临光，而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文件的封面，然后才带着那抹温和却意味深长的浅笑，将它递向临光。
“那么，欢迎踏上这条道路，临光小姐。”艾略特的声音带着一种仪式感。
临光带着一丝郑重接过文件，低头看去。纸张的触感很普通，但上面的内容却让她瞬间凝固了。那不是她预想中的神秘契约、深奥典籍或者某个秘密机构的档案。映入眼帘的，是再熟悉不过的格式——抬头是本市一所知名公立初中的校徽和名称，标题清晰地印着：“转学手续办理通知单”
她的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纸张边缘，指节微微泛白。她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那份荒谬的“入学通知书”移向艾略特，灰眸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困惑和惊愕，完全失去了刚才的坚定，只剩下纯粹的呆愣
“这…？”临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几乎无法成句。她预想过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有这一种。转学？在她刚刚决定踏入那个由扭曲认知构成的、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之后？
艾略特迎着她震惊的目光，脸上的浅笑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从容。“最安全的地方，往往就在最熟悉的地方，临光小姐”他温和地解释，语气却不容置疑，“有些知识，有些准备，需要在特定的…环境中才能完成。这所学校，将是你的新起点，也是你理解‘另一面’的第一课。”
临光低头再次看向那份通知书，上面白纸黑字写着她即将转入的班级和学号，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真实，那么日常，与她刚刚听到的关于“异域”、“反面”、“认知固化”的骇人理论形成了无比刺眼的对比，这份普通的文件，此刻却像一把钥匙，指向了一个她完全未曾预料
艾略特看着临光的表情，笑意加深了几分，带着浅浅的笑容“我们可不会雇佣一个童工，”他温和地说，语气却不容置疑，“在你成年之前，就请你在这所初中上学吧”
临光楞楞地听着艾略特的话，那份荒谬的转学通知单还捏在指间，纸张边缘被她的指节压得微微发白，空调低微的嗡鸣在公寓里持续着，却盖不过她脑中翻腾的惊涛骇浪，异域、反面、认知固化……这些刚刚才强行塞入她世界的骇人概念，此刻却被一份普通至极的高中转学通知单粗暴地打断，她下意识地抬眼，目光掠过艾略特脸上那抹温和却深不可测的浅笑，又扫过旁边卡莲脚边那个看似普通的黑色皮质公文包——刚才那份文件就是从那里取出的
一种强烈的既视感猛地攫住了她。这份不按常理出牌的作风，这份将超乎想象的异常与最日常的现实强行糅合在一起的突兀感……瞬间，艾略特的身影在她心中与孤儿院那个银发、带着非人气息的冰华小姐，重重地划上了等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