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错觉。苏闲的皮肤烫得惊人,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烧,把她的体温烧到了一个不该属于活人的程度。
“苏姐姐?”
沈清幽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她低头看向怀里,去看她的脸。
苏闲的眼睛半闭着,睫毛微微颤动,脸上显着一抹绯红。
“苏姐姐!苏姐姐你看着我!”
沈清幽捧着她的脸,声音发颤。
苏闲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看了她一眼。那一眼没有什么内容,只是本能地朝声音的方向偏了偏头,然后那双眼睛又慢慢合上了。
沈清幽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二话不说,弯腰把苏闲打横抱了起来。苏闲比她高半个头,抱起来有些吃力,但沈清幽这会儿什么都顾不上了,把人往怀里一搂,换了剑带人飞快的离开了众人的视线。
她没有回自己的院子,抄了近道,在几座山间穿行,径直飞向师父的院子。
一路上她不停地低头看怀里的人。苏闲的脸贴在她肩窝里,呼吸又浅又急,呼出的气都是烫的。她的长发散落下来,随着沈清幽奔跑的节奏一晃一晃的,那支乌木簪还插在发间,歪歪斜斜的,随时要掉下来。
沈清幽腾出一只手,把那支簪子拔下来咬在嘴里,然后继续跑。
她飞得很快,快得山风在耳边呼呼地响。她的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掉的,一开始只是一滴两滴,后来就止不住了,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苏闲的白衣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苏姐姐,你别吓我……”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马上就到……”
白鹤峰顶,沈师父的院子。
沈清幽推开门,冲进去的时候,沈师父正在院子里晾药材。她看见自家徒弟抱着个人冲进来,满脸是泪,嘴里还咬着一根木簪,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师父!”沈清幽的声音带着哭腔,“您快看看苏姐姐!”
沈师父放下手里的药材,快步走过来。她看了一眼苏闲的脸色,伸手探了探她的脉,又探查了气息。
“进来,把人放床上。”
沈师父的声音很稳,带着两人进了里间。
沈清幽把苏闲放到里间的床上,小心翼翼地让她躺好。苏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似乎对这个姿势不太满意,但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沈师父在床边坐下,又探了一次脉。这次探得久一些,左手探完换右手,右手探完又换回左手。她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收了手,沉默不语。
“师父?”沈清幽等不及了,“苏姐姐她怎么了?是不是中毒了?还是受伤了?她身上好烫,师父您说句话啊——”
沈师父摇了摇头。
沈清幽的心一沉:“摇头是什么意思?您也看不出来?”
“脉象平稳,气息通畅,灵力运转也没有阻滞。”沈师父的声音很慢,像是在斟酌措辞,“她什么事都没有。”
“那她为什么昏迷不醒?为什么身上那么烫?”
沈师父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拍了拍沈清幽的肩膀:“我去叫你丹姨过来。她比我见多识广,也许她能看出什么。”
沈清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点了点头。
沈师父快步出了门。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苏闲不太平稳的呻吟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
沈清幽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她的肩膀在抖,但没有发出声音。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伸手摸了摸苏闲的额头。
还是很烫。
她又开始掉眼泪了,这次没有忍住,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被褥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都怪我……”她的声音又轻又哑,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要不是我出的那个馊主意,让你假扮什么道侣,你也不会来玉衡宗,不会遇上吴威那个畜生,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抹得满脸都是泪痕。
“苏姐姐,你说你好好的在晟京待着多好,云芷姐姐在的时候,你从来没出过事。我才照顾你几天,就把你照顾成这样了……”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了气音,“我是不是真的什么都不行啊……”
床上的人没有回应。
沈清幽把脸埋进手臂里,闷闷地哭了一会儿。哭着哭着,她忽然想起什么,猛地抬起头,在床边找了找,把那支乌木簪拿过来,轻轻插回苏闲的发间。
“云芷姐姐要是知道了,肯定要怪我。”她吸着鼻子,声音闷闷的,“她走的时候一定交代过让你好好的,结果你跟着我就出了事……”
她又摸了摸苏闲的额头。
还是很烫。
沈清幽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苏闲的肩膀,然后趴在床边,把脸贴在苏闲的手边,闭上眼睛。
“苏姐姐,你快点醒过来。”她小声说,“你醒过来,我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自作主张了,再也不给你添麻烦了,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闭嘴我绝不说一个字……”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含混的呢喃。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师父还没有回来,丹姨也没有来。
只有苏闲不自然的动静,和沈清幽偶尔的抽噎,在这间安静的屋子里此起彼伏。
玉衡宗医阁。
吴威被抬进来的时候,医阁的长老正在喝茶。
茶是好茶,今年新采的云雾,他用了一整个下午慢慢泡、慢慢品,正喝到第三泡,正是滋味最好的时候。
然后门被撞开了。
“长老!长老您快看看威哥!”
几个狗腿子抬着一个人闯进来,那人弓着身子蜷缩在担架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呻吟。
医阁长老放下茶杯,走过去一看,眉头皱了起来。
“放下。”
狗腿子们七手八脚地把吴威放到榻上。医阁长老掀开他的衣袍看了看伤处,又探了探脉,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凝重。
“谁伤的?”他问。
狗腿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开口。
医阁长老没有再问,转身去拿药箱。他从药箱里取出几味药,又取出一套银针,开始施针。银针扎下去,吴威的身体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喊叫,然后又没了动静。
施针持续了将近半个时辰。等医阁长老收了针,吴威的脸色稍微好了一些,但仍旧苍白得可怕。
医阁长老洗了手,重新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沉默了很久。
“去请吴长老来吧。”他对身边的药童说。
药童应声而去。
医阁长老看着榻上的吴威,叹了口气。这孩子的伤,不仅仅是外伤。那一脚踢得极准,灵气透过皮肉,伤了根本。外伤好治,内伤……难。
他活了这么多年,在医阁待了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伤都见过。但这么精准的、冲着断子绝孙去的踢法,他还是第一次见。
那踢人的姑娘,要么是气急了,要么是算准了。
不管是哪种,吴家这口气,怕是不会轻易咽下去。
吴庸到医阁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从长老会上匆匆赶来,一路上脸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进了医阁,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里间。
吴威躺在榻上,已经醒了,但醒着还不如睡着。他的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房梁,目光空洞,像一具还没有死透的尸体。
吴庸走到榻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手在发抖。
吴威是他老来得子,一百四十岁上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妻子生他的时候难产去了,他把所有的爱都倾注在这个孩子身上。他要什么给什么,想做什么就让他做什么,在宗门里闯了祸,他替他兜着;在外面惹了事,他替他摆平。他知道儿子被宠坏了,但他觉得没关系,有他在一天,儿子就吃不了亏。
可现在,儿子躺在榻上,脸色比他见过的任何一个死人都难看。
医阁长老站在一旁,斟酌了很久,才开口:“吴师兄,令郎的伤……外伤无碍,将养些时日就能好。但是……”
吴庸转过头来,那眼神让医阁长老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但是什么?”
医阁长老叹了口气,还是说了:“那一脚伤了根本。以后……恐怕子嗣上会有妨碍。”
医阁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吴庸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站了很久,久到医阁长老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他才开口:“谁伤的?”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得知儿子被废的父亲。
一个狗腿子从角落里战战兢兢地站出来,声音抖得像筛糠:“是、是沈清幽的道侣……一个姓苏的女人。威哥跟她比试,她、她使诈,趁威哥不备——”
“使诈?”吴庸看着他,目光像两把刀子。
狗腿子被这目光一刺,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吴庸没有再看他。他最后看了一眼榻上的儿子,转身走出了医阁。
医阁的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门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
沈清幽的道侣。姓苏。
他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很快就找到了对应的脸——白鹤峰上,沈念身边那个穿白衣的年轻女子。她给他行礼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脸,心里曾闪过一丝说不清的感觉。那惊慌来得莫名其妙,他当时以为是自己的错觉,现在想来,也许不是错觉。
那个女人不简单。
但那又怎样?这里是玉衡宗,是他的地盘。一个外来的散修,伤了他的儿子,还想全身而退?
吴庸睁开眼,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丝温度。
他抬步往白鹤峰走去,势必要让那女人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