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幽趴在床边,脸埋在手臂里。她的手指还搭在苏闲的手腕上,保持着探脉的姿势——虽然她根本不会探脉,但好像只要碰着苏闲,就能确认她还在呼吸。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沈清幽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没完全睁开,人已经站了起来。她冲到门口,正撞上推门进来的两个人。
“师父!丹姨!”
沈清幽一把抓住丹青子的胳膊,眼眶红红的,声音又急又哑:“丹姨你快看看苏姐姐,她一直没醒,身上还是好烫,师父也看不出是什么毛病——”
丹青子被她拽得踉跄了一下,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急什么,急什么,让我先看看。”
沈清幽这才松开手,但亦步亦趋地跟在丹青子身后,像条小尾巴。沈师父走在最后面,抬手把屋里的灯点亮了,橘黄色的光晕散开,驱散了一室的昏暗。
丹青子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苏闲。
苏闲静静地躺在床上,长发散落在枕上,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陷在什么不太愉快的梦里,呼吸又急了几分。
丹青子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苏闲的额头。
烫。
她又翻了翻苏闲的眼皮,看了看瞳孔,然后拉过她的手,三根手指搭上腕脉。
屋里安静极了。沈清幽屏着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丹青子的脸,试图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沈师父站在一旁,面色平静,但目光始终落在丹青子脸上。
丹青子的眉头皱了一下。
又皱了一下。
然后她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不是凝重,不是担忧,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介于了然和尴尬之间的东西。
沈清幽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丹姨?苏姐姐到底怎么了?”
丹青子收回手,转头看了沈清幽一眼,又看了看沈师父,清了清嗓子。
“她中了药。”
“中药?”沈清幽一愣,“什么药?”
丹青子犹豫了一瞬,似乎在斟酌怎么开口。她看了一眼床上的苏闲,又看了一眼沈清幽,最后用一种尽量平淡的语气说:“催情类的。”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的舌头像打了结。
沈师父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丹青子倒是镇定得很,转过头问沈清幽:“今天你们做过什么?吃过什么?喝过什么?有没有接触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沈清幽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早上在章玉峰赏景,中午在山上吃了自带的一些点心干粮,然后遇见了吴威,再然后就是演武场比试。她越说越快,说到比试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
“比试的时候……”她的眉头拧了起来,“吴威有没有可能下药?可是他跟苏姐姐连身体接触都没有,怎么下的?”
丹青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低头看着苏闲的脸,若有所思。
沈清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急了:“丹姨,那现在怎么办?有没有解药?”
丹青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有些微妙。
“有啊。”她说。
“什么解药?您快说啊!”
丹青子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公事公办:“这种药,药性走的是气血,不入五脏,所以没有现成的丹方可以解。解法就是……”她顿了顿,“行房。药力泄出去,人就醒了。”
沈清幽的脸红得快要滴血。
她张着嘴,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行房?跟谁?跟——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床上的苏闲,然后像被烫了一样弹开。
“没、没有别的办法?”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丹青子看着她那副模样,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下去。她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本子,随手往沈清幽怀里一丢。
“或者把人扔水里泡着。冷水,泡上一两个时辰,药性也能慢慢退下去。”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促狭,“不过没有第一种法子快。”
沈清幽手忙脚乱地接住那个小本子,低头一看,封面一角写着个春字。她翻开一页,只看了一点就赶紧把本子给合了上去。
“这是——”她愣住了。
“你别这么看你丹姨啊。”丹青子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语气轻描淡写,“这可是有用的学问。”
沈清幽抱着那个本子,脸色更红了。
沈师父看了丹青子一眼,淡淡道:“行了,老不正经的。”
丹青子耸耸肩,收了笑,认真道:“清幽,这药不是什么要命的东西,你别太担心。把人泡水里,泡到体温降下来就行。她底子好,不会有事。”
沈清幽用力点了点头,把本子往怀里一揣,弯腰去抱苏闲。
苏闲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比她高半个头的人。沈清幽把她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苏闲的脸贴着她的脖颈,呼出的气烫得像一团火,烫得沈清幽半边身子都麻了。
她咬了咬嘴唇,正要往外走,被丹青子叫住了。
“等等。”
沈清幽停下脚步,回头。
丹青子从袖子里又摸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塞到沈清幽手里。
“这是清凉散,外用。泡完澡给她涂在太阳穴和手腕上,能退热。”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是给你那个用的。”
沈清幽的脸又红了,红得连耳朵尖都在发烫。她“嗯”了一声,把白玉瓶也揣进怀里,转身往外走。
身后传来沈师父的声音:“清幽。”
沈清幽抱着苏闲,吃力地转过身。
沈师父站在灯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少见的东西。她说不出那是什么——不是心疼,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的徒弟已经长大了,大到会为了另一个人哭,会为了另一个人慌,会抱着那个人走过长长的夜路,不放手。
“去吧。”沈师父说。
沈清幽点了点头,抱着苏闲出了门。
月光铺在院子里,清冷冷的一片。沈清幽抱着人,脚步又快又稳,生怕颠着怀里的人。苏闲的呼吸喷在她颈侧,烫得她心慌,她加快了步子,几乎是在小跑。
还没出院门,一个高大的身影忽然从夜色中走了出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面前。
沈清幽猛地刹住脚步,险些撞上去。她抬起头,月光下那张脸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眉眼间带着压抑的怒意,目光从她脸上扫过,落在她怀里的苏闲身上,像是淬了毒的刀子。
吴庸。
沈清幽的心猛地一沉,本能地把苏闲往怀里拢了拢,抱得更紧了些。
“吴长老。”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这么晚了,您怎么来了?”
吴庸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停留在苏闲脸上,那双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愤怒、恨意。
“她伤了我儿子。”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就想这么带她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