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沐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4/19 23:41:25 字数:3398

从白鹤峰顶到沈清幽住的小院,不过一盏茶的路程。沈清幽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都能走,可今晚这段路,长得像是没有尽头。

苏闲在她怀里不安分地动了动。

起先只是微微地蹭,像是觉得不舒服,想找一个更妥帖的位置。沈清幽调整了一下抱她的姿势,把她的头往自己肩窝里拢了拢,以为这样就没事了。可没过多久,苏闲又开始动了,这回不是蹭,是拱,像一只不听话的猫,把脸往沈清幽的脖颈里埋。

“苏姐姐……”沈清幽的声音有些发紧,“你别动,快到了。”

苏闲听不见。或者说,她听见了,但身体不受控制。她的脸颊贴在沈清幽微凉的皮肤上,像是一块烧红的铁贴上了冷玉,舒服得她整个人都软了下来,鼻间溢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喟叹。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沈清幽听见了,听得清清楚楚,听得她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

月光洒在小径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清幽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在小跑。苏闲的长发随着她的步伐一晃一晃的,几缕发丝缠上了沈清幽的衣领,像是要把两个人缝在一起。

终于到了。

沈清幽一脚踢开房门,抱着苏闲走进去,小心翼翼地把她放在床上。苏闲的后背触到被褥的那一刻,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失去了那个温暖的依托让她不太满意。她的手无意识地抬了抬,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到,又落回了身侧。

沈清幽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烛火在桌上跳动,橘黄色的光晕笼着苏闲的脸。那张脸平日里总是淡淡的,像隔着一层薄雾,好看是好看,但总觉得离人很远。可现在不一样了——药性把那一层雾烧没了,露出底下真正的颜色。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绯红,从颧骨一直蔓延到眼角,像是抹了一层薄薄的胭脂。嘴唇比平时红了许多,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贝齿。睫毛微微颤动,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妩媚。

这个词突然跳进沈清幽的脑子里,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她从来没有把这两个字和苏闲联系在一起过。苏闲是清冷的、疏离的、让人不敢靠近的,可此刻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月下的昙花,平时裹得严严实实,只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悄悄绽开一瞬。

妖艳。

又一个词跳了出来。沈清幽的心跳漏了一拍,紧接着又快了起来,快得她有些喘不上气。她的目光从苏闲的脸滑到她的脖颈,从脖颈滑到锁骨,从锁骨滑到——

她在做什么?

沈清幽猛地别过脸去,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得她清醒了几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屋子里像擂鼓一样响,咚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耳膜上。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从心底某个角落冒了出来,像野草一样疯长,瞬间就爬满了整个胸腔。那种感觉太陌生了,陌生得让她害怕——她想要把这个人藏起来,藏到一个只有她知道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看见。

占有欲。

沈清幽咬住了嘴唇,舌尖尝到了一丝铁锈味。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疯长的野草一株一株地往下压。

不行。苏姐姐现在不清醒。她中了药,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要是趁人之危,你跟吴威那个畜生有什么区别?

“清幽……”

一声轻唤从床上传来,又软又糯,带着一种沈清幽从未听过的尾音,像是撒娇。

沈清幽猛地睁开眼。

苏闲不知道什么时候侧过了身,脸朝着她的方向,眉头蹙着,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忍耐什么。她的手从被褥上抬起来,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然后精准地抓住了沈清幽垂在身侧的手,拉到自己的脸颊边,贴了上去。

苏闲的脸烫得惊人,沈清幽的手却是凉的。冷与热相触的那一刻,苏闲整个人都松懈了下来,眉头舒展开,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她像一只被顺了毛的猫,把脸往沈清幽的掌心里蹭了蹭,蹭完还不够,又蹭了蹭,一下,两下,三下,蹭得沈清幽的掌心又痒又麻。

“好热……”

苏闲含混地说,声音闷在沈清幽的掌心里,像是隔着一层棉花。

沈清幽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苏闲的眼睛始终没有睁开。她所有的动作都是无意识的,是本能的,是身体在替她做选择。她不知道自己在蹭谁的手,不知道自己在叫谁的名字,她只是觉得热,觉得难受,觉得有一块冰贴在自己脸上很舒服,所以就不撒手。

沈清幽看着她,鼻子忽然一酸。

苏姐姐平时多厉害啊。曲婓在她手下走不过一招,吴威被她一脚踢废,她站在演武场上的时候,像一把出鞘的剑,谁都不敢靠近。可现在,这把剑被人下了药,躺在这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沈清幽的眼眶红了。她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抚上苏闲的脸,用指腹擦去她额角细密的汗珠。

“苏姐姐,乖。”她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生病的孩子,“你等清幽一会儿,清幽马上回来。”

苏闲又蹭了蹭她的掌心,发出一声含混的“嗯”,算是答应了。她的手松开了,落回被褥上,但眉头又皱了起来,像是在忍耐什么。

沈清幽看了她一眼,转身冲了出去。

沈清幽在山上清池和院子中间来回,很快就把屋子里她沐浴用的大木桶装够了水。

沈清幽喘着粗气,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转身去看苏闲。

苏闲还是那个姿势,侧躺在床上,长发散落在枕上,衣襟在刚才的辗转中散开了些,露出里面月白色的里衣。她的呼吸比刚才更急了,胸口起伏着,像是在忍受什么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东西。

沈清幽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弯下腰,轻轻地解开了苏闲的衣带。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胸腔里横冲直撞,撞得她心慌意乱。她把苏闲的外衣褪下来,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她。苏闲的里衣被汗水浸湿了,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和腰身的线条。

沈清幽别过脸,不敢看,又不得不看。她咬着嘴唇,把苏闲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揽着她的腰,一手托着她的头,慢慢地、稳稳地把她放进木桶里。

冷水没过苏闲身体的那一刻,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没有焦点,像是蒙了一层雾,看不清任何东西。她的身体在冷水中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嘴唇翕动着,吐出一个字:“冷……”

那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回声。沈清幽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她没有犹豫,一手撑着桶沿,翻身跳进了木桶里。

水花溅了一地。

木桶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几乎贴在一起。沈清幽顾不得自己浑身湿透,伸手从身后抱住了苏闲,把她整个人拢进怀里。苏闲的后背贴着她的胸口,湿透的衣料隔着两个人的皮肤,冷水和体温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在暖谁。

“忍一忍。”沈清幽把下巴抵在苏闲的肩上,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很坚定,“苏姐姐,忍一忍,很快就好了。”

苏闲在她怀里又颤抖了一下。冷水让她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蜷缩,但身后那个怀抱是暖的,像一个小小的港湾,让她无处可退,拼命的躲了进去。她的头往后仰,靠在沈清幽的肩上,湿漉漉的长发散落下来,贴着她的脸颊和沈清幽的手臂。

“冷……”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小了。

沈清幽收紧了手臂,把下巴往苏闲的肩窝里又埋了埋。她的嘴唇几乎贴着苏闲的耳廓,说话时气息拂过那层薄薄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我知道,忍一忍,丹姨说了,泡一会儿就好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醒了什么,“我在这儿呢,我陪着你。”

苏闲没有再说话。她的眼睛又闭上了,睫毛微微颤动着,呼吸还是又急又浅,但身体的颤抖渐渐平复了下来。

沈清幽抱着她,一动不动。

水很冷,冷得她的嘴唇发紫,牙齿打颤。但她没有松手,甚至没有动一下,她的脸颊贴在苏闲的头发上。

窗外,月亮爬到了正当中,把清冷的光洒进屋子里,洒在木桶的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沈清幽低下头,看着怀里的人。苏闲的呼吸慢慢平稳了下来,紧蹙的眉头也渐渐舒展开,像是终于从一场噩梦里走了出来。她的脸还是红的,但已经没有刚才那样烫了。那些妩媚的、妖艳的、让她心慌意乱的东西,随着药性的消退一点点褪去,露出底下那张熟悉的脸。

沈清幽看着那张脸,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水面上,和月光搅在一起。随后,她轻轻地把她抱了出来,换了两人湿漉漉的衣服,抱着她躲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苏姐姐。”她哑着嗓子,小声说,“别怕。”

怀里的人没有回应。

沈清幽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苏闲的发间。

医阁里,烛火燃了大半,烛泪堆了厚厚一层。

吴庸坐在吴威的床边,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那张脸蜡黄蜡黄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和白天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判若两人。

医阁长老已经去歇息了,药童在隔壁打盹,整个医阁里只剩下吴庸一个人,和榻上那个昏睡不醒的、他唯一的儿子。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等。

等他醒过来。

等他把事情说清楚。

如果是那个姓苏的女人使诈伤了他儿子——

吴庸的目光暗了下来,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如果不是。

如果不是,那他儿的事,就得有个说法了。

他闭上眼,靠在椅背上,烛火在他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明明灭灭,像他此刻的心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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