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衡峰是玉衡宗的主峰,也是历代宗主的道场。与其他几峰的清幽或秀美不同,玉衡峰的风格是“正”——正得近乎刻板。山门前的石阶宽三丈,每一级都打磨得平平整整,连缝隙里都长不出一根草。两侧的古松修剪得整整齐齐,像两列肃立的卫士,从山脚一直排到峰顶。
沈清幽不喜欢玉衡峰。她觉得这里太规矩了,规矩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每次来这里,她都不自觉地放轻脚步、放低声音,连呼吸都要比平时浅几分。
但今天她必须来。
她沿着石阶快步往上走,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在空旷的山道上格外清晰。两侧的古松投下浓重的阴影,把阳光切成一条一条的,落在她肩上、脸上,明暗交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追赶她的脚步。
峰顶的侧面有一处小院,和玉衡峰整体的方正不同,这院子小而随意,像是主建筑群之外的一个例外。院墙是用山石随意垒的,不高,踮起脚尖就能看见里面。院门虚掩着,门框上爬着一株老藤,藤蔓已经有手臂粗了,虬结盘绕,不知道长了多少年。
沈清幽没有敲门,直接推门进去。
院子里,一个花白胡须的小老头正蹲在花圃前,手里拎着一把铜水壶,慢悠悠地给一株开得正盛的兰花浇水。水从壶嘴里流出来,细细的,像一根银丝,落在花瓣上,溅起极小极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碎碎的光。
老头穿一身灰白色的道袍,洗得发白,袖口和衣领处有几处补丁,但补得精细,针脚密实,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的头发花白,胡乱用一根木簪束着,有几缕散下来,垂在耳侧,他也不在意。
这就是玉衡宗第四十一任宗主,丹枢子。
沈清幽站在院门口,看着老头那副悠哉悠哉的样子,忽然有些恍惚。她认识丹枢子很多年了——从她第一次被师父带上玉衡峰、被这个笑眯眯的老头塞了一把糖开始,她就叫他“林爷爷”。林是他的本姓,在宗门里很少有人知道,但她知道,因为老头自己告诉她的。
在沈清幽心里,丹枢子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宗主,就是一个会浇花、会养鱼、会笑眯眯地听她胡说八道的和蔼长辈。
“林爷爷。”她叫了一声,声音甜甜的,带着几分刻意的撒娇。
丹枢子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不大,眼角有深深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那些皱纹挤在一起,像一把打开的扇子。此刻他就是笑着的——看见沈清幽的那一刻,他的嘴角就弯了起来,眼睛里的光柔和得像傍晚的夕阳。
“哟,清幽来了。”他把水壶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慢悠悠地站起来,“稀奇啊,你这丫头多久没来看老头子了?三个月?五个月?”
沈清幽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也没有很久吧……”
“上回你来,是春天。桃花还开着呢。”丹枢子指了指院子里那棵老桃树,树上已经结满了小桃子,“你自己看看,树都结果了。”
沈清幽挠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
丹枢子踱步到石桌旁坐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忽然眨了眨眼:“听说你带了个小道侣回来?怎么不带来给老头子看看?”
沈清幽愣了一下,脸微微红了起来:“您怎么知道的?”
“这宗门里有什么事是我不知道的?”丹枢子笑眯眯的,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长得跟天仙似的,把曲婓打得衣服都碎了,又把吴威一脚踢进了医阁。啧啧,你这小道侣,本事不小啊。”
沈清幽的嘴角抽了抽,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发愁。高兴的是苏闲的本事被人认可了,发愁的是这老头什么都知道了,那她今天来做什么,他是不是也知道了?
丹枢子看着她的表情,笑了一声,从桌上拿起一个倒扣的茶杯,给她倒了杯茶,推过去。
“说吧,惹什么祸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吃了什么,“要让老头子给你撑腰,这祸应该不小。”
沈清幽接过茶杯,没有喝。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浮沉沉的茶叶,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出来。
她没敢直说吴威下药。不是因为想包庇吴威,而是因为她不确定——不确定那药到底是不是吴威下的,也不确定说出来之后会有什么后果。所以她只说苏闲在比试后身体不适,她把人带回去照顾,结果吴庸半路拦人要带走苏闲,态度强硬,差点动手。说到吴庸的时候,她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写满了委屈。
丹枢子听完,没有立刻说话。他放下茶杯,拈起桌上的一粒花生米,慢慢嚼着,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桃树上,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沈清幽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忍不住叫了一声:“林爷爷?”
丹枢子“嗯”了一声,把花生米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回去好好照顾你那个小道侣。”他说,语气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人家在玉衡宗受了委屈,你这个当道侣的,得把人照顾好。别的不用操心。”
沈清幽愣了一下:“那吴长老那边……”
“我说了,别的不用操心。”丹枢子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朝她笑了笑,“快回去吧。”
沈清幽看着他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悬着的石头落了一半。她知道丹枢子的脾气——他说“不用操心”,就是真的不用操心。至于他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那是他的事,她问了也不会说。
“那林爷爷,我先回去了。”
沈清幽站起来,朝老头行了礼。
“去吧去吧。”丹枢子摆了摆手,又拿起水壶,蹲到花圃前,继续浇他的兰花。
沈清幽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看见丹枢子正低着头认真地给每一片叶子的根部浇水,那专注的神情,和刚才听她说话时一模一样。
她忽然觉得,这老头要么是没把这事当回事,要么是把这事太当回事了。
她没想明白是哪一种,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来告诉她答案。
沈清幽走后没多久,院门又被敲响了。
丹枢子头都没抬,手里的水壶稳稳地倾斜着,水流细而均匀地洒在兰花根部。
“进来。”
门被推开了。
吴庸站在门口,身形遮住了大半扇门。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昭示着这个夜晚他几乎没有合过眼。
丹枢子浇完最后一株兰花,把水壶放下,拍了拍手,站起来。他看着吴庸,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但笑容的深度变了——和对沈清幽笑的时候不一样,对沈清幽笑是外婆看孙女,对吴庸笑是长辈看晚辈,亲疏远近,分得很清楚。
“吴师弟来了。”他走到石桌旁坐下,指了指对面的石凳,“坐。”
吴庸走过去,没有坐。他站在石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丹枢子也不勉强,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喝了一口。
“宗主。”吴庸开口了,声音有些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昨晚去了白鹤峰。”
“我知道。”
吴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沈清幽带回来的那个女子,在比试中使了阴招,伤了威儿。医阁长老说,威儿以后……子嗣上会有妨碍。”
丹枢子端着茶杯,看着杯中的茶叶慢慢沉底,没有接话。
吴庸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了:“我来请宗主为我儿主持公道。”
丹枢子把茶杯放下,抬起头看着吴庸。他的目光还是温和的,但温和的下面有一层东西,像冬天的河面,冰层很厚,看不见下面的水流。
“吴师弟,”他说,“你儿子给人下药的事,你查清楚了吗?”
吴庸的脸色变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风吹过桃树,桃子挂在上面轻轻摇晃着。
吴庸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丹枢子没有给他机会。
“我听说那药发作起来,不是什么好受的滋味。”丹枢子的语气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一个年轻姑娘,在玉衡宗的地界上,被人下了这种药。吴师弟,你觉得这事儿传出去,对玉衡宗的脸面,有没有妨碍?”
吴庸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没有说话,因为他知道丹枢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他来找宗主主持公道,可一旦对质起来,他儿子下药的事就会摆在明面上。到那时候,谁伤谁、谁有理谁没理,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
丹枢子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轻轻叹了口气。
“先回去吧。”他说,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但还是听不出什么实质的内容,“把你儿子照顾好。别的,以后再说。”
吴庸站在那里,身形僵了许久。
他闭了闭眼,弯腰行了一礼,转身大步离去。
院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丹枢子坐在石凳上,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花圃里那株兰花,花瓣上的水珠在阳光下慢慢蒸发,一点一点地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他端起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
凉茶苦涩,在舌尖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散开。
苏闲一个人躺在床榻上,望着头顶素净的房梁,已经躺了很久了。
沈清幽走的时候让她好好休息,不要乱跑。她听话了。不是因为听话,是因为她确实没什么力气——昨晚那一场折腾,把她体内积攒了几日的精气神一并抽走了,现在的她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软塌塌地摊在床上。
但躺久了又觉得不自在。她的腰不舒服,背也不舒服,连枕头的高度都不对。她知道这不是床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苏闲坐了起来。
她把枕头竖起来靠在床头,自己往后一仰,靠在枕头上,总算找到了一个勉强能接受的姿势。
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发蔫的绿植上。沈清幽走之前给它浇了水,蔫了的叶子稍微精神了些,但还是垂头丧气的,像在跟谁赌气。
苏闲看着那盆绿植,脑子里浮现出昨晚那些模模糊糊的碎片。
不是关于沈清幽的——关于沈清幽的那些她记得很清楚,清楚得有些过分。是另外一些东西,更久远的、更模糊的、像是沉在河底的淤泥一样的东西。
她昨晚在浑浑噩噩间做了一个梦。
梦里有一个女人抱着她。
那女人和她长得极像——不,不是像,是神似。同样的眉眼轮廓,同样的骨相,只是那女人的脸更柔和一些,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纹路,是岁月留下的痕迹,也是笑的痕迹。在她的视线里,她抱着自己,把自己搂在怀里,轻轻地拍着自己的背,嘴里哼着一支古老的、没有歌词的曲子。
那调子很慢很缓,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漫过石板,像一切温柔的东西在慢慢流动。
苏闲在梦里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宁。那种安宁太深了,深到她的整个身体都在那个声音里融化了,变成了婴儿,变成了种子,变成了一颗还没有被种进土里的、什么都不用想的东西。
然后画面突然变了。
那个女人的表情变了。温柔从她脸上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苏闲从未见过的神情。她抱着怀里的孩子在跑,跑得很快,快得风在耳边呼啸,快得两边的景物都变成了模糊的色块。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苏闲不知道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压迫感,像一座山从头顶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跑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苏闲觉得她会一直跑下去,跑到时间的尽头。
然后眼前一黑。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没有画面,没有那种让她安宁的怀抱。
只有黑暗。
苏闲坐在床上,靠着那个竖起来的枕头,目光重新落在了窗台上那盆绿植上。
那个女人是谁?
她和她长得那么像,像到苏闲第一次在梦里看见那张脸时,以为自己是在照镜子。那些皱纹、那些眼神里沉淀下来的东西,不是一个年轻女子会有的。
母亲?
这个字眼从她脑海中浮现的时候,她感到一种陌生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涌了上来,堵在胸口,不上不下。
苏闲垂下眼,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白皙修长,指节分明,是一双很好看的手。
她闭了闭眼。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着,从窗台爬上柜子,又从柜子爬上房梁。
苏闲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