铩羽而归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5/4 22:45:37 字数:4220

吴威看见父亲推门进来,半撑着身子从榻上爬起来,动作牵动了伤处,疼得他龇了牙,但还是急不可耐地开口:“父亲,怎么样了?那个女人交出来没有?宗主怎么说?”

他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眼睛里闪着期待的光。

在他的认知里,父亲是长老,宗主总要给几分面子。他受了这么重的伤,宗门不可能不管。那个女人伤了他,就应该被绑来跪在他面前磕头认错,然后他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吴庸没有回答。

他走到桌边,背对着床,站了片刻。吴威看不见父亲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背影僵直得像一块石头,道袍的肩线绷得紧紧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撑着,随时要裂开。

“父亲?”

吴威又叫了一声,声音里多了几分不安。

吴庸转过身来。

吴威看见父亲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那张脸上的表情他从来没有见过——不是愤怒,不是心疼,那种目光落在他身上,像冬天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冷得他整个人都缩了一下。

“你干的好事。”吴庸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那种平静比怒吼更让吴威害怕,“宗主知道了。”

吴威的脸一下子白了。

不是那种渐渐变白的白,而是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的那种白,像有人在他脸上泼了一盆冷水,把他所有的气色都冲走了。他的嘴唇哆嗦着,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知、知道了什么?”

吴庸看着他。

那种审视的目光还在,但底下多了一层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失望。他没有回答吴威的问题,因为他知道吴威问的不是“宗主知道了什么”,而是“宗主知道了多少”。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吴威心里比谁都清楚。

吴威等了几息,没有等到答案。他的手在被褥上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指节泛白,青筋凸起。忽然,他的眼眶红了,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好几度,带着一种近乎歇斯底里的尖锐:“那我的仇怎么办?!我被人打成这样!那个女人呢?她怎么能毫发无损!父亲,你得——”

“够了。”

吴庸的声音不大,但吴威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嗓子眼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吴庸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心疼,没有愤怒,没有失望,什么都没有。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合上。

吴威愣愣地盯着那扇关上的门,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狗,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是恐惧,最后变成了一种无处发泄的、扭曲的委屈。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想喊“父亲”又喊不出来,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像是破风箱漏气的声音。

然后他哭了。

不是默默流泪的那种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突然发现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父亲也摆不平的。他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得浑身发抖,伤处一阵阵地疼,疼得他哭得更凶,可是没有人进来。

吴庸走在回廊里,背后的哭声像一根针,一针一针地扎在他的后脑勺上。他没有回头,脚步甚至没有停顿。

他走进书房,关上门,在书案前坐了很久。书案上摊着一幅没画完的山水,是他前几日闲来无事画的,墨迹已经干了。他看了那幅画一会儿,忽然伸手把它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的动作又重又快,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来人。”

一个年轻弟子从廊下小跑过来,低着头,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吴长老。”

吴庸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语气平淡得像在交代一件日常琐事:“我要离开宗门几日。威儿那里,你们守着,别让他出门。他的事——”他顿了顿,“不准跟任何人提起。谁问都不许说。”

年轻弟子连连点头,不敢多问。

吴庸没有再说什么,走出院子,袍角带起一阵风。他沿着石阶往下走,走了几步,脚尖一点,整个人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云霄之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院门口几个狗腿子仰着脖子看了一会儿,直到那道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才缩回脖子,面面相觑。

“吴长老就这么走了?”

“走了。你看见没,他刚才那个脸色,黑得像锅底。”

“那威哥那边——”

“闭嘴。长老说了,不准提。谁提谁倒霉。”

几个人缩了缩脖子,噤了声。他们互相递了个眼色,一起转身往吴威的屋子走去。

吴威的哭声已经小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半靠在床上,眼眶红肿,鼻头红红的,活像一只被雨淋湿的丧家犬。看见几个狗腿子进来,他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飞快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把没擦干净的眼泪鼻涕一并抹去,挺直了腰背,努力做出一个没事人的样子。

但他那副尊容,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几个狗腿子在床边站成一排,个个脸上堆着笑。其中一个嘴快的抢先开口:“威哥,您放心养伤,吴长老去宗主那边替您讨公道了,过不了几日,那个姓沈的婆娘和那个姓苏的贱人,都得来给您磕头认错!”

另一个马上接上:“就是就是!威哥您是什么身份?那两个算什么东西?一个外来的散修,一个没爹没娘的孤儿,也配跟威哥您叫板?”

“对对对!等威哥您伤好了,想怎么收拾她们都行!到时候让那姓苏的跪在您面前——”

“行了行了。”吴威摆了摆手,脸上的表情缓和了些许。这些恭维话像是一剂麻药,虽然治不了伤,但能让他暂时忘了疼。他靠在枕头上,闭上眼睛,嘴角甚至微微翘起了一个弧度。

几个狗腿子见他受用,说得更起劲了。什么“威哥威武”“威哥不败”“那两个女人就是跳梁小丑”,翻来覆去地说,车轱辘话转了几圈,肉麻得自己都快听不下去了,但谁都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吴威就会想起别的事。

吴威听了一会儿,忽然睁开眼,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个姓苏的,”他开口,声音还有些哑,“现在在哪儿?”

几个狗腿子交换了一个眼神。刚才说话的那个又抢着答了:“在沈清幽屋里呢!听说比试那天晚上就被人抱回去了,这几天一直没出过门。沈清幽那个婆娘天天从膳堂往屋里端饭,跟伺候祖宗似的。”

吴威听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在屋里没出来?”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种隐秘的、扭曲的快意,“那毒烈的很,没男人帮忙,不死也要脱层皮。”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又带着几分恶毒。他的目光从几个狗腿子脸上扫过,看见他们一个个点头如捣蒜,心里那口气又顺了几分。

“那个贱人,活该。”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然后又补了一句,“还有沈清幽那个假清高的,装什么装。等她那个道侣废了,我看她还拿什么跟我端架子。”

几个狗腿子立刻跟上:“对对对!到时候威哥您想怎么玩都行,那两个——”

“闭嘴。”吴威瞪了他们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怒意,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几个人都笑了起来,笑声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像是腐烂的水果散发出的甜腻气味,闻着是甜的,但你知道那不是好味道。

吴威笑着笑着,忽然又皱起眉,伤处隐隐作痛,提醒他自己现在还是个废人。他的笑容僵在脸上,阴晴不定地变了几变,最后变成了一种不耐烦的烦躁。

“出去出去,都给我滚出去。”

几个人像得了赦令一样,应声退了出去。

门关上的一刹那,屋子里又安静了下来。吴威独自坐在床上,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下半身,脸上的表情从烦躁变成阴鸷,从阴鸷变成一种深不见底的、像是要把人吞进去的东西。

他的手在被褥上慢慢握紧,骨节咯咯作响。

“等老子好了……”他喃喃着,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沈清幽这几天几乎没有离开过苏闲。

早上她去膳堂端粥,中午她去膳堂端汤,晚上她去膳堂端面。膳堂的大娘都认识她了,每次看见她来,不用开口就直接把食盒递过来,里面装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吃食。大娘没有多问,但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什么都看明白了,只是拍了拍沈清幽的手背,说了一句:“年轻人,慢慢来。”

沈清幽端着食盒往回走,脚步比前几天轻快了一些。苏闲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体温恢复了正常,脸色也好了许多。昨晚上她半夜起来偷偷去摸苏闲的额头,摸到一手凉丝丝的皮肤,差点没忍住哭了。

她推开房门的时候,苏闲正坐在床上看书。不知道她从哪儿弄来的一本没封面的书,看得入了神,连她进来都没抬头。

沈清幽把食盒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端出一碗银耳莲子羹。羹熬得浓稠,银耳炖得软烂,莲子颗颗饱满,是她特意跟大娘说了要多炖一会儿的。

“苏姐姐,先别看了,喝这个。”

她端着碗走到床边,在床沿上坐下。

苏闲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碗里顿了顿,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

“放桌上,我一会儿喝。”

“不行。”沈清幽把碗往她面前递了递,“一会儿就凉了,凉了就没效果了。你这两天嗓子有点哑,你自己没感觉吗?”

苏闲翻了一页书,没抬头。

沈清幽也不急,就那么端着碗,安安静静地坐着。她发现自己这几天修炼出了一项新技能——耐心。以前她是最没耐心的人,什么事都急吼吼的,恨不得一口气做完。可现在她能端着碗等苏闲翻完那一页、又翻完下一页、再翻完下下页,眼睛都不眨一下。

苏闲终于翻到了一个段落结束的地方,把书合上放在枕边,伸手去接碗。

沈清幽没给她。她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苏闲嘴边。

苏闲看着那勺银耳羹,又看了看沈清幽。

沈清幽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喂人吃东西,倒像是在完成什么神圣的使命。

苏闲张开嘴,含住了勺子。

沈清幽的嘴角弯了弯,又舀了第二勺。

一碗银耳羹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完了。沈清幽把空碗放在桌上,回到床边坐下,没有要走的意思,毕竟这是人家的屋子。两个人就这么坐着,一个靠在枕头上,一个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得屋子里亮堂堂的。那盆绿植这几天被沈清幽浇了太多水,反而更蔫了,叶子黄了几片,垂头丧气地搭在花盆边上。

“苏姐姐。”

沈清幽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

苏闲偏头看她。

沈清幽没有看她,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等你好了,”她说,“咱们就离开玉衡宗吧。”

沈清幽的手指停了一下,又继续画:“我想好了,宗门这边没什么事了。小姐妹们也见过了,师父那边也说过了,该做的都做了。早点回晟京,早点清净。”

她没有说真正的原因。她不敢说——她害怕了。她害怕苏闲再留在玉衡宗一天,就会再出一次事。这里不是她说了算,她保护不了苏闲。在晟京的时候,苏闲好好的,什么事都没有。才来玉衡宗几天,又是下药又是比试又是被长老拦路。她不知道明天还会发生什么,但她知道不管发生什么,都是她的错。

苏闲看了她一会儿,目光从她的侧面轮廓上慢慢滑过——微微抿着的嘴唇,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那根在膝盖上画圈的手指。

“好。”苏闲说。

苏闲没有看她,拿起了枕边那本书,翻开刚才折角的那一页,低下头继续看书。那本书上的字密密麻麻,沈清幽凑过去看了一眼,只看了一行就觉得脑仁疼——什么“以离火之精淬其骨,以坎水之华润其魄”,每个字她都认识,连在一起就完全看不懂了。

沈清幽缩回脖子,没有问。

她看着苏闲安静的侧脸,忽然觉得,不管这个人要去哪里,她都想跟着。

不是因为什么道侣的约定,而是因为——

她低下头,手指又开始在膝盖上画圈了。

窗外的阳光慢慢从头顶挪到了西边,在屋子里画了一个长长的弧线,然后悄悄地退了出去。暮色从门缝里涌进来,把整个屋子染成了一片柔和的灰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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