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心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5/12 22:16:11 字数:4580

回晟京这一路,沈清幽没有再催动佩剑。反正不赶时间,慢慢飞就好,省得又像上次那样一头栽进土里,把脸都摔花了。苏闲没有反对,由着她控剑,自己看闲着看风景就行。

飞得慢的好处是,沿途的风景不再是模糊的色块。她们看见一条大河在山谷间蜿蜒,阳光下像一条银色的绸带;看见一片村落炊烟袅袅,有人赶着牛从田埂上走过,小得像一只蚂蚁;看见一群飞鸟从下方掠过,贴着剑身擦过,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沈清幽一路上说了很多话。她说小时候跟师父出门游历,师父飞得太快,她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全程都躲在师父背后,什么都没看见。她说后来她自己学飞了,第一件事就是绕宗门飞了三圈,飞完了才发现自己不知道怎么落地,最后是丹姨把她从树上摘下来的。

苏闲听着,偶尔应一声。她发现沈清幽说话的时候不需要你回应太多,她只需要你知道她在说,你在听,就够了。

到晟京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门外排着长长的队伍,有赶着马车的商贩,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着体面的书生,正摇着扇子闲谈。守城的士兵挨个查验身份令牌,动作不紧不慢,被查的人也不急,反正都快到家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沈清幽在城门前收了剑,老老实实地落在地上,排到了队伍的最后面。苏闲看了她一眼。

“怎么不飞进去?”

“上次是赶时间,这次又不急。再说天都快黑了,飞进去多招摇。咱们现在可是正经的墨家学徒,要低调,低调懂不懂?”

苏闲没有拆穿她。她知道沈清幽不是想低调,她是想多走一会儿。从城门到她们租的那个宅子,要穿过大半条长街。长街两旁净是小吃摊和杂货铺,到了傍晚最是热闹,炸豆腐的香味、糖炒栗子的甜味、还有卖花姑娘篮子里飘出来的栀子花香,混在一起,是晟京城独有的味道。

沈清幽想走一走这条街。

队伍前进得很快,不多时就轮到了她们。守城的士兵接过两人的身份令牌,又抬头看了看她们的脸,点了点头,把令牌还了回去。

“进去吧。”

沈清幽接过令牌,朝那士兵笑了一下。士兵愣了一下,脸微微有些红,低下头假装在看名册,耳朵尖已经红透了。沈清幽浑然不觉,拉着苏闲就往城里走。

进了城门,晟京城的喧闹扑面而来。长街两旁挂满了灯笼,亮堂堂的,把整条街照得像白昼。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馄饨摊前排着长队,几个小孩举着风车从人群里钻过去,笑声像铃铛一样清脆。

沈清幽的步子慢了下来。

她没有急着回宅子,也没有去膳堂买吃的,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走在人群中,牵着那人。

路过一个卖胭脂水粉的铺子,她又停下来,趴在窗口往里看了一会儿。铺子里全是年轻姑娘,叽叽喳喳地试颜色,笑声像一群麻雀。沈清幽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进去,拉着苏闲继续走。

苏闲由着她。她注意到沈清幽的手一直拉着她的袖口,不是挽胳膊,不是牵手,是拉着袖口——那种小孩子怕走丢了才会用的姿势,沈清幽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两人在长街上走了很久,,久到馄饨摊前的长队散去了,久到那些举着风车的小孩被大人叫回家睡觉了。长街渐渐安静下来,灯笼一盏一盏地熄了,只剩下几盏还亮着,在夜风中轻轻地晃。

沈清幽的步子终于慢了下来,慢到几乎停了下来。她站在长街尽头,看着前面那条黑魆魆的巷子。巷子不深,走到底就是她们租的那座宅子。此刻宅子里没有灯,黑漆漆的一片,像是没有人住。

“苏姐姐。”她忽然开口。

“嗯。”

“走吧,回家了。”

沈清幽的手指微微收紧,牵着苏闲走进了巷子。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一轻一重,像是在打一个只有她们自己听得懂的节拍。

晟京城东南角,有一片不同于别处的宅邸。

这里的建筑比别处更高,围墙比别处更厚,门前的石狮子比别处更大。就连空气都不一样——别处的空气是流动的、混杂的,带着各色各样的市井气味;这里的空气是静止的、凝滞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地扣在每一座宅院的上方。

三皇子的府邸在皇城东南角,不算最大,但位置最好——离皇宫近,离内阁近。府邸的围墙高两丈,墙头覆着黑瓦,瓦缝里长着几株瘦弱的狗尾巴草,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像是连它们都觉得这个地方太冷了。

书房里还亮着灯。

三皇子唐珩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棋子,久久没有落下。面前的棋盘上,黑白两色胶着了半盘,看不出谁占上风。棋盘对面坐着一个人,穿一身灰色长衫,面容清瘦,胡须花白,看起来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但那双眼睛浑浊中透着精光,像是深潭底下的暗流,水面平静,底下翻涌。

这是他最倚重的幕僚,人称“师爷”。真实姓名没人记得,也没人在意。在这个圈子里,有用的不是名字,是脑子。

“你说,”唐珩终于开口了,将手中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她这个时候回来,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她”是谁。在这个书房里,不需要说。唐兰儿——他的二姐,大胤的二皇女——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失踪了多年的人,突然出现在了晟京。

唐珩说完这句话,目光落在棋盘上,但心思显然不在棋上。他的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不快不慢,像是在给自己打拍子,又像是在等什么人的心跳。

师爷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茶水在杯中荡了几荡,他的目光随着茶水的波纹晃了几晃,然后放下茶杯,拈起一枚白子,在棋盘上落了一子。

“二皇女殿下这个时候回来,无非两种可能。”他的声音不高,不急,像是在讲一个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故事,“一是她自己想回来,二是有人让她回来。”

唐珩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但师爷跟了他这么多年,太熟悉这目光了——这是要他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自己想回来,又分几种。”师爷伸出两根手指,“一是觉得外面待够了,想回家了。二是觉得家里要出什么事,她不放心,回来看看。”

“她不放心?”唐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是笑还是别的什么意思,“她跟这个家,有什么好不放心的?”

唐兰儿和几个兄弟姐妹的关系,唐珩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他刻意去记,而是那些记忆太过鲜明,鲜明到他想忘都忘不掉。小时候,别的兄弟姐妹在一起玩耍、一起读书、一起被太傅罚站,唐兰儿从来不参与。她总是一个人待在角落里,看书,或者不看,就那么坐着,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花,既不争艳,也不凋零。

唐珩那时候还小,不懂什么叫疏离,只是觉得这个二姐不太一样。后来长大了,他才明白,那种不一样不是性格使然,而是一种刻意的、有意识的、把自己从这个家族里剥离出去。

她在努力和他们划清界限。

所以当唐兰儿失踪的消息传来时,唐珩并不意外。他甚至觉得,这才是理所当然的结局。一个一直想离开的人,终于离开了。

可现在,她回来了。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不会回来的时候,她回来了。

“一个人消失这么多年,突然出现,总得有个理由。”师爷的声音把他从回忆里拉了出来,“殿下,不管这个理由是什么,您都不能当没看见。”

唐珩的手指停止了敲击,压在棋盘边缘,指节泛白。

“你的意思是——”

“见一面。”师爷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不用急着试探,也不用急着拉拢。先见一面,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听听她说什么。她是个什么样的人,殿下比老朽清楚。装是装不出来的。”

唐珩沉默了很久。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沉闷而悠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叹息。夜已经深了,皇城里大多数人都睡了,只有少数几间屋子还亮着灯。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颗睡不着的心。

“不知道二姐跟以前一样不一样。”

唐珩忽然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师爷确认。

师爷没有接话。他看着唐珩,浑浊的眼睛里难得地浮起一丝柔软——那种柔软不是慈悲,是一个跟了你很多年的人,看你一个人扛了太久,偶尔流露出的不忍。

但他没有说任何安慰的话。在这个位置上,安慰是最无用的东西。

唐珩拿起那枚棋子,举到眼前,对着烛光转了转。棋子是羊脂玉的,透光,烛火的光芒从棋子中间穿过去,变成一团暖黄色的光晕,落在他的掌心里,像一颗缩小的月亮。

他把棋子放回棋盘,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您说得对,见了才知道。”

师爷点了点头,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凉茶喝尽了。茶叶渣沉在杯底,像一团看不清形状的墨渍。

魔宫大殿里,坐着几位老人。

说是老人,其实看不出具体的年纪。有的看起来五十来岁,有的看起来七八十岁,但那种活了太久才会有的气息,从他们的骨子里渗出来,藏都藏不住。他们穿着各色各样的衣裳,有的华贵,有的朴素,有的甚至打了补丁,但他们坐在这里,没有一个人会觉得他们是普通人。

他们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同一个方向——宅院最深处,那间已经空了很久的房间。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长明灯的火焰跳了三次,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走到了正当中,久到有人坐不住了。

“该回去了吧?”

开口的是坐在最左边的一位老者。他穿着一身靛蓝色的袍子,须发皆白,面容方正,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间安静的厅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没有人回答。

老者等了一会儿,转头看向坐在主位旁边的那个人。那是一个老妇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领口别着一枚白玉兰花簪。她的脸上皱纹不多,但每一道都很深,像是刀刻上去的。

她是魔宫的管事嬷嬷,也是这些老人中资历最老的一个。

老妇人沉默了很久。久到那个问话的老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端起茶杯准备喝茶,她的手才动了一下——不是摆手,不是比划,只是将领口那枚白玉兰花簪正了正。

“是该回去了。”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有些哑,像是好几天没有说过话了。但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厅里所有的老人都挺直了脊背,像是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了这句话。

“小主人长大了。”老妇人的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门,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呀,短时间应该也不会回来。我们在这里干守着,也没什么用。”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所有人都看见了——因为在这个地方,在这个人脸上,笑容比长明灯的火苗还要罕见。

“她有自己的路要走,不能一直在我们的影子底下。”

厅里又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位穿靛蓝袍子的老者第一个站了起来。他没有说话,只是朝那间空房间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大步走出了议事厅。

第二个站起来的是坐在他旁边的一个老太太,在渐渐站起来的过程中,她的面庞一点点变成了少女模样。她去那房间里拿了个小东西,也离开了。

一个接一个,老人们站了起来,走出了议事厅。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道别。他们在这里守了太久,久到语言已经成了多余的东西。该说的,百年前就说完了。该做的,这些年一直在做。现在,该走了。

最后剩下的是那个老妇人。

她坐在原处,一动不动,像一尊塑像。长明灯的火焰在她眼中跳动,橘黄色的光映在她苍老的面容上,把那一道道刀刻般的皱纹照得格外清晰。

她想起很多年前,宫主第一次站在这个厅里,还是个不到她腰高的小女孩,穿着一身红衣,扎着两个小揪揪,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叫她“嬷嬷”。

她想起那个小女孩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强,一天天沉默。笑容越来越少,威严越来越重。最后,所有人都忘了她曾经是个会笑的孩子。

老妇人的眼眶有些发酸。她用力眨了一下眼,把那点酸意眨了回去。

“走吧。”她对自己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她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间空房间。门还是关着的,和她来时一样。她看了几息,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走出了议事厅。

身后,长明灯还在燃着。灯油还有很多,够再燃一百年。但它等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

又或许,永远不会回来了。

老妇人走出宅院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她抬起头,看见夜空中有几道光束升起,像流星一样划过天际,转瞬消失在了远方。

那是先走的人。

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抬手掐了个诀。一道柔和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将她整个人包裹其中。光芒越来越盛,越来越亮,最后化作一道光柱,冲天而起,没入云层之中。

长夜恢复了寂静。

只有那长明灯,还在空无一人的厅里燃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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