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毒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5/15 20:56:53 字数:4159

回到墨家学堂的第一天,一切如常。

孟师傅还是那副慢悠悠的样子,上课前先喝三口茶,讲完一个段落再喝三口茶。他讲到阵纹的嵌套结构时,停下来看了一眼苏闲,见她正低头记笔记,便满意地点点头,继续往下讲。沈清幽照例在第二排的位置上趴着,课本摊开,笔放在一边,眼睛半睁半闭,分不清是在听课还是在神游。苏闲坐在她旁边,偶尔用笔杆戳她一下,她就条件反射地坐直,装模作样地看两眼书,过不了一会儿又趴下去了。

苏闲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墨家学堂的格局她早已熟悉。学堂坐北朝南,三进院落,最前面是课室,中间是学徒们日常活动的地方,最后面是藏书阁和几位教习的值房。课室的窗户开在南面,采光极好,阳光从窗棂里斜斜地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画出整齐的光格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抬头就能看见远处墨家府邸的轮廓——飞檐翘角,层层叠叠,像一只蹲伏的巨兽,沉默地俯瞰着整片街区。

墨凌云的阁楼,就在那片轮廓的最深处。

苏闲从来没有刻意去看过那个方向,但她知道那座阁楼的存在。有时候她走在学堂的院子里,或者在藏书阁翻书的时候,会感觉到一道目光从远处投来,不重不轻,不近不远,像一片落在肩上的树叶,你知道它在,但不会觉得不自然。

她没有回头看过。

这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比平时早。孟师傅讲完了阵纹基础的最后一部分,宣布下一阶段开始讲实际应用,然后拎着他的紫砂茶壶慢悠悠地走了。沈清幽从桌上爬起来,揉了揉被压出红印的胳膊肘,打了个哈欠,动作大到把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学徒都逗笑了。

“苏姐姐,走走走,回家。”

她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催促,课本往怀里一揣,笔往耳后一夹,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不是第一次这么干。

苏闲不紧不慢地把自己的东西收好,站起来。两人并肩往学堂外走,经过长廊的时候,沈清幽忽然伸手在苏闲肩上拍了一下。

“苏姐姐,你发现没有,今天那个教机关构造的老头看了你好几眼。”

“嗯。”

“嗯什么嗯,你就不好奇为什么?”

“不好奇。”

沈清幽撇撇嘴,但很快又笑起来:“我猜是你上次交的那份阵图作业太厉害了,那老头想收你当关门弟子。不过你别答应啊,你可是我的人,不能随随便便给别人当弟子。”

苏闲看了她一眼,没接话。沈清幽自顾自地说着,声音清脆,在长廊里回荡,惊起几只停在檐下的麻雀。

墨家府邸深处,那座阁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墨凌云站在窗前,手指搭在窗沿上,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木纹的肌理。他已经在这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被他的袖口蹭出了一道痕迹。

从这个角度望出去,墨家学堂的课室尽收眼底。他看见学徒们三三两两地从门里走出来,有的结伴而行,有的独来独往。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很快就找到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素白衣衫,乌木簪,步伐不紧不慢。

她走在一群人中,却像是走在自己的世界里。周围的人声、喧闹、来来往往,都和她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墨凌云的目光追随着她,从学堂门口一直移到长廊尽头,直到她的身影被一堵矮墙遮住,他才微微偏头,换了个角度,继续看。

他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养成这个习惯的。也许是那次报名的时候,她在报名册上写下名字的那一刻,他站在人群外面,远远地看了她一眼。也许更早——早在别人向他提起“那位姑娘叫苏璃”的时候,他就已经逃不了了。

他至今没有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对她格外在意。不是因为她的容貌——虽然确实好看,但墨家嫡孙见过的美人不少。不是因为她的修为——他连她修为几何都看不透,只知道不简单。而是因为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这个人不一样,值得他在意。

所以他看了。

他的手指从窗沿上抬起,又在另一个位置落下。那道素白的身影从矮墙后面重新出现,走进了学堂的前院,离门口越来越近。他看见沈清幽走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她偶尔侧头看她一眼,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墨凌云的目光在那道弧度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移开。也许是因为那道弧度不是给他的。也许是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远远地看着。

学堂门口,沈清幽拉着苏闲正要跨出门槛。

“苏姐姐,晚上想吃啥?我去膳堂买,还是咱们去街上吃?我觉得街上那家馄饨不错,上次吃的那个——”

她的话忽然顿住了。

因为一个人从门外走了进来,不偏不倚地挡在了她们面前。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穿着打扮和苏闲、沈清幽完全不同。她身上是一袭鹅黄色的罗裙,裙摆绣着大朵大朵的牡丹花,金线勾勒出花瓣的轮廓,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丝绦上挂着一枚翠玉佩,佩上雕刻的纹路繁复精致,一看就不是凡品。发髻高挽,插着一支金步摇,步摇上垂下来的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的脸生得不错,眉目清秀,皮肤白皙,但嘴角微微下撇的弧度破坏了这份美感,给人一种“这个人不好惹”的第一印象。

她的目光从苏闲脸上扫过,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像是在打量一件摆在摊上的货物,看值不值得她开口问价。

苏闲感觉到那道目光的审视意味,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避开,也没有迎上去。沈清幽的反应比她快得多——她脸上的笑容在那道目光扫过来的瞬间就收了,换上了一副“你谁啊”的表情,身体不自觉地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苏闲前面。

那女子看了沈清幽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不屑,像是在说“你算什么东西”。然后她的目光越过沈清幽,重新落在苏闲身上,开口了。

“你就是苏闲?”

她的声音不算难听,但语气实在让人不舒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讯般的意味,仿佛她不是来问话的,而是来定罪的。

苏闲没有回答。她看着这个陌生女子,目光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没有波澜,也没有倒映任何东西。

那女子等了几息,没等到回应,嘴角下撇的弧度又大了一分。

“我问你,”她的声音拔高了一些,语气更加刻薄,“你和墨公子,什么关系?”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沈清幽的眉毛挑了起来。她听懂了——不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字面意思,而是听懂了这句话背后藏着的东西。墨公子,墨凌云。这个穿着富丽的陌生女人,是冲着墨凌云来的。她听说了什么风声,所以来找苏闲“问话”。

沈清幽心里的火苗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仗着自己的出身、容貌、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就觉得全世界都应该给她让路。她们问话的时候不叫“请问”,叫“你给我说清楚”。她们不需要你的回答,她们只需要你低头、认错、然后滚远点。

沈清幽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火气压了压,没压住。她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这位姑娘,你谁啊?你问话的方式,是不是该客气点?”

那女子看了沈清幽一眼,像是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上下打量了沈清幽一番,目光在她那身普通衣袍上停了停,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我没问你。”她说完这四个字,目光又转向苏闲,重复了一遍刚才的问题,“你和墨公子,什么关系?”

苏闲看着她,终于开口了。

“几面之缘。”

四个字,不咸不淡,不卑不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那女子的眉头皱了一下。显然,这个回答没有让她满意,但她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几面之缘”是一个模糊到极致的说法,可以是一面,可以是两面,可以是很多面,但她没有办法追问。追问就显得她太在意了,而她不想在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人面前露出在意的样子。

她张了张嘴,正要再说什么,沈清幽已经不耐烦了。

“几面之缘都算多的。”沈清幽的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但每个字都带着刺,“就那个墨公子,可配不上我家苏姐姐。”

她说完,伸手拉住苏闲的袖口,侧身从那女子身边挤了过去。经过她身边的时候,沈清幽的肩头“不小心”撞了那女子一下——不轻不重,不至于把人撞倒,但足够让她踉跄半步,发髻上的金步摇歪到了一边。

“哎呀,不好意思。”

沈清幽头也没回,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歉意。

身后传来一声痛呼,短促而尖锐,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沈清幽嘴角翘了起来,步子更轻快了。

两人走出学堂大门,拐进巷子,那女子的身影被甩在了身后。沈清幽终于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快出来了。

“你没看见她那个表情,”她一边笑一边说,“脸都绿了,绿得像膳堂那个没熟透的柿子,哈哈哈哈——”

苏闲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笑得前仰后合的样子,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你呀。”

两个字,语气里没有责怪,倒像是无奈和纵容混在一起的东西。沈清幽捂着脑门,嘿嘿笑着,眼眶里还挂着笑出来的泪花。她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挽住苏闲的胳膊,两个人继续往巷子深处走。

“苏姐姐,你说那女的是谁啊?墨凌云的相好?”

“不知道。”

“不知道就不知道,反正跟咱们没关系。”沈清幽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偏头看苏闲,“苏姐姐,你刚才说‘几面之缘’,是真的吗?”

苏闲看了她一眼:“你觉得呢?”

沈清幽想了想,摇了摇头:“我觉得不像。那个墨公子看你的眼神,不像只看过几面的样子。”

苏闲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墨凌云看她的眼神不对,但她不打算跟沈清幽讨论这个。有些人的关注,就像夏天的蚊子,你知道它在,你拍不到它,它也咬不着你,那就随它去好了。

沈清幽见她不说话,也没有追问。她换了个话题,开始絮絮叨叨地说晚上想吃什么,说她今天想吃辣的,特别辣的那种,辣到流眼泪最好。

苏闲听着,偶尔应一声。两个人的身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傍晚的暮色里。

学堂门口,那个鹅黄色罗裙的女子还站在原地。

她没有追上去,她已经看到了她想看的东西。她把这些东西一点一点地收进眼底,收进心里,像收藏一件件证据,等着以后慢慢用。

她的肩膀还在隐隐作痛。沈清幽那一撞撞得不轻,肩头的位置怕是已经青了。她抬手揉了揉,手指触到痛处,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几个深深的指甲印——那是她在沈清幽说“那墨公子可配不上我家苏姐姐”的时候,不自觉地掐出来的。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了细细的血丝,她之前完全没有感觉。

现在感觉到了。

疼。

但不是肩膀疼。

她抬起头,看向巷子深处。那两个人已经走远了,连脚步声都听不见了。暮色从巷口涌进来,把整条巷子填得满满当当的,像一缸浓稠的墨汁。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一种更浓的、更稠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

怨毒。

她不知道那个叫苏闲的女人是什么来路,不知道她和墨凌云到底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有没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交集。她只知道一件事——她不能让任何人挡在她和墨凌云之间。

任何人。

她深吸一口气,拢了拢歪掉的发髻,扶正了那支金步摇。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整理战场上最后一面旗帜。

然后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脚步比来的时候快了许多,每一步都踩得很重,重到鞋底和青石板碰撞的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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