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弟见面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5/27 22:16:02 字数:4381

休沐日后的第一堂课,苏闲和沈清幽一进学堂,就感觉到了不一样。

没有人当面说什么,没有人指指点点,甚至连窃窃私语都没有。但目光是藏不住的。从她们踏进院门的那一刻起,就有目光从四面八方飘过来,落在她们身上,短暂地停一下,然后飞快地移开。

那些目光里没有恶意,像是在看一场还没开场的好戏,带着几分好奇,几分期待,还有几分“幸好不是我”的庆幸。

幸灾乐祸。沈清幽在心里给这种目光下了定义。她在玉衡宗见得太多了,每次有人倒霉,周围人的眼神都是这样的——嘴上不说,眼睛藏不住。

苏闲也感觉到了,但她的反应比沈清幽平淡得多。她只是微微垂下眼睑,把那些目光挡在外面,不紧不慢地走过长廊,进了课室,在老位置上坐下。沈清幽挨着她坐下,把课本往桌上一撂,偏头看了苏闲一眼,见她神色如常,便也放松下来,趴在桌上翻课本。

“苏姐姐,你说那些人是不是有病?”她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咱们什么都没干,他们看什么看?”

苏闲翻开自己的课本,目光落在阵纹图谱上,随口道:“他们看的不是你。”

沈清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不是看她,那就是看苏闲。为什么看苏闲?因为那天那个穿鹅黄色裙子的女人,在学堂门口拦住了她们,问苏闲和墨凌云什么关系。那个场面,有人看见了,然后传开了。

“啧。”沈清幽发出一声不满的单音节,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盯着课本,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一个上午,相安无事。

孟师傅照例慢悠悠地讲了两个时辰的阵纹应用,讲到关键处停下来喝三口茶,给足时间让学生消化。课间的时候,有几个学徒像往常一样过来跟苏闲讨论问题,态度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那种“我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事”的微妙感。苏闲像没看见一样,该回答的回答,该解释的解释,语气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沈清幽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冷眼看着那几个学徒。她注意到了一个细节——他们讨论问题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往苏闲脸上瞟,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寻找什么。

他们想知道苏闲的反应。想知道她会不会慌张,会不会不安,会不会露出“做贼心虚”的表情。但他们什么都没找到。

沈清幽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张了一下。

那几个人碰了个软钉子,讪讪地散了。

下午的课是机关构造,教习梁师傅是个不苟言笑的中年人,上课从不废话,板书密密麻麻写满一黑板,速度飞快,底下的人抄都抄不及。苏闲倒是跟得上,笔记记得工整,偶尔在空白处画几笔草图,标注一些梁师傅没有写在黑板上的细节。沈清幽照例半听不听,但她学聪明了——苏闲记什么她就抄什么,苏闲画什么她就照着画什么,反正跟着苏闲总没错。

一天的课就这么波澜不惊地过去了。

下课的钟声敲响时,沈清幽比谁都积极,三下两下把东西收拾好,拉着苏闲就要走。她今天不想在路上多耽搁,怕再遇上什么莫名其妙的人。

两人走出课室,穿过长廊,经过前院,离学堂大门越来越近。

苏闲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沈清幽感觉到了,偏头看她:“怎么了?”

苏闲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前方——学堂门口,一个人正站在那里。

月白色的袍子,腰间悬着墨玉牌子,面容清俊,身姿挺拔。他站在那里,不像是在等人,更像是在经过的时候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脚步,不得不在这个地方停留片刻。

但沈清幽一眼就看出来了——他在等她们。

墨凌云。

沈清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又松开了。她看了苏闲一眼,苏闲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伐也没有变化,不紧不慢地继续往前走,像是门口站着的那个人只是一根柱子、一棵树、任何不需要在意的东西。

沈清幽跟着她,心里却不由自主地紧张了一下。

她们走到门口时,墨凌云的目光落在苏闲脸上。那目光不重不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没有什么声响,但水知道它来了。

“苏姑娘。”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苏闲停下脚步,微微偏头看他。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目光平静得像在等一个陌生人说完他必须说的话。

墨凌云对上那双眼睛,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他准备了很久的话,在这一刻忽然变得不太重要了。他本来想解释,想道歉,想说一些“我与她并无关系”之类的话,但看到苏闲那双眼睛,他忽然觉得那些话都是多余的。

她不在意。

这个认知让他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像是吞了一口没泡开的茶,苦的涩的混在一起,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微微欠身。

“前几日的事,是我考虑不周。”他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种克制后的平静,“给两位添麻烦了。会尽快处理好,以后不会再有人来打扰你们。”

沈清幽站在苏闲身侧,听完这句话,眉毛挑了一下。她的第一反应是想说“你查不查关我们什么事”,但看了一眼苏闲的脸色,把这话咽了回去。苏闲没有说话,没有点头,没有任何表示,只是看了墨凌云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感谢,没有责怪,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然后她走了。

沈清幽连忙跟上,走出几步后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墨凌云还站在原地,姿势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像一尊被人遗忘在门口的石像。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学堂的青石地面上,孤零零的,像是被什么人丢弃在那里。

沈清幽收回目光,追上苏闲的脚步,挽住她的胳膊。

“苏姐姐,你说他说的‘那个人’,是那天拦咱们的那个女的吗?”

“嗯。”

“他跟她什么关系?”

“不知道。”

“那他来道什么歉?”

苏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沈清幽想了想,自己得出了一个结论:“八成是那个女的单相思,墨凌云根本看不上她。她听见了什么风声,就来找你的麻烦。墨凌云知道了,过意不去,就来道歉了。”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他的道歉也太晚了,都过去好几天了。”

苏闲还是没有说话。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沈清幽感觉到了苏闲的沉默,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把挽着苏闲胳膊的手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无声地说:不管怎样,我在这里。

两个人的背影在巷子里越走越远,渐渐融进了傍晚的暮色中。

皇宫外,御花园的西侧,有一处凉亭。

说是凉亭,其实比寻常的亭子大了不止一倍。八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一个飞檐翘角的顶,亭顶铺着明黄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金光灿灿。亭内摆着一张石桌、四个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格子里的线条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亭子建在一处高台上,四周种满了竹子。那些竹子不是寻常的品种,杆是紫黑色的,细而直,叶子也比普通竹子窄了几分,风一吹就沙沙地响,声音清脆得像有人在远处摇着一串铃铛。

此刻,亭子里坐着一个人。

她穿着一身素淡的衣裳,青灰色的褙子,里面是一件月白色的中衣,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她坐在石凳上,背对着来路,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喝,就那么端着,像是在看远处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看。

唐珩从竹林小径走过来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了那个背影。

他本来是去找内阁首辅议事,走这条路是抄近道,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他停下脚步,在竹林的阴影里站了片刻,看着凉亭里那个安静得几乎要和背景融为一体的身影,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他想过很多种和她重逢的场景——在宫宴上,在朝堂上,在父皇的寝殿里。每一种场景里,她都是盛装出席,华服加身,和当年离开时一样耀眼。他没有想过她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他面前——一个人,一身素衣,坐在一个偏僻的凉亭里,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安安静静地落在角落里,无人问津。

唐珩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皱眉变成了微笑。他走出竹林,步子不快不慢,姿态随意得像是在散步,走到凉亭前时,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

“二姐?”

唐兰儿转过头来。

她的脸和多年前相比没有太大的变化,五官还是那副清冷的模样,眉眼间的疏离感也还在。但唐珩注意到,她的眼神变了——以前她的眼神是冷的,冷得让人不敢靠近;现在她的眼神是平的,平得像一面湖水,不冷也不热,你扔一颗石子进去,它也不会起什么波澜。

衣着也比以前朴素了太多。唐珩记得二姐小时候最喜欢穿鲜亮的颜色,明黄、宝蓝,穿在身上像一朵会走的花。现在她穿的这身衣裳,连他府里的侍女都不会穿,太素了,素得不像一个皇女。

唐兰儿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回了一声:“嗯。”

唐珩走进凉亭,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做出一副自然的样子,像是真的只是路过,顺便坐坐。

“二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让人通知一声,我好去接你。”

“前几日到的。”唐兰儿的回答很简短,语气平淡,像是在回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不是什么大事,不必兴师动众。”

唐珩笑了笑,又问:“这些年在外面过得怎么样?去了哪些地方?吃了不少苦吧?”

他的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不多不少,像一个弟弟对姐姐应有的样子。但他的眼睛一直在观察她的表情,观察她的反应,观察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眼神的走向、手指的动作。这些都是他在多年的朝堂斗争中学会的本事,一个人的嘴可以说谎,但身体不会。

唐兰儿回答了他的问题,但回答得极其简略。“还好”“去了些地方”“谈不上吃苦”,每个回答都像是一扇关得紧紧的门,你敲一敲,它响一声,但不会开。

唐珩问了几轮,什么有用的信息都没得到。他面上的笑容还在,但心里的那根弦已经绷紧了几分——这个二姐,比以前更难对付了。以前她冷,冷了就会露出破绽,因为冷本身也是一种情绪,可以被利用。现在她不冷不热,像一团棉花,你一拳打上去,它凹进去,然后又弹回来,什么痕迹都不留。

他换了个话题。

“二姐这次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唐兰儿端着那杯凉茶,目光落在亭外的竹子上。风吹过,紫黑色的竹竿轻轻摇晃,细窄的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低声交谈什么秘密。

“母亲让我回来待一段时间。”

唐珩的目光微微一动。

“母亲”这两个字从他二姐嘴里说出来,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他们的母亲是大胤皇后,一个在深宫里住了几十年的女人,极少过问朝政,也极少过问子女的事。唐珩从小到大的印象里,母亲是一个模糊的背景——她在那里,但你不觉得她的存在有什么意义。

现在,这个模糊的背景忽然发出了声音,让失踪多年的二女儿回家。

唐珩想知道为什么。但他没有问,因为他知道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唐兰儿刚才说那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样东西让他打消了追问的念头——她没有说谎。不管她身上有多少层他看不透的东西,这句话是真的。是母亲让她回来的。

唐珩沉默了几息,笑了笑,站起来。

“二姐刚回来,想必还有很多事要忙。我就不多打扰了。改日得空,我请二姐吃饭,咱们姐弟好好叙叙旧。”

唐兰儿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他。

唐珩走出凉亭,沿着竹林小径往回走。他的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脸上的笑容在他转过身的那一刻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思索的表情。

母亲让她回来的。

为什么?母亲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让她回来?是单纯的想女儿了,还是有别的什么原因?

唐珩想了一路,没有想明白。他走到竹林尽头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凉亭还在,但亭子里的人已经不在了,只剩下石桌上那只空空的茶杯,孤零零地立在那里,像被人遗忘的一个句号。

唐珩收回目光,大步离去。

凉亭里,唐兰儿其实没有走远。

她站在竹林深处,靠着紫黑色的竹竿,目光穿过竹叶的缝隙,看着三弟离去的方向。风吹动她的衣角,也吹动她的发丝,几缕碎发在她脸侧飘着,她也不去拢。

其实她说的母亲和他想的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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