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每月有小考,规矩是入学的第一天就定下的,不合格者清退。不讲情面,不问缘由,墨家立了这么多年的规矩,不会为任何人破例。新学徒们对此又敬又畏,每次小考之前都像被架在火上烤,考完了又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个个蔫头耷脑,要好几天才能缓过来。
苏闲不紧张。沈清幽也不紧张——但她的“不紧张”和苏闲的不太一样。苏闲是胸有成竹,沈清幽是心大,大到考前一天还在啃鸡腿,啃完了还舔舔手指,说“反正临时抱佛脚也抱不住,不如吃好喝好”。
成绩出来那天,学堂门口贴了一张大大的榜单。学徒们挤在榜前,有的欢呼,有的沉默,有的面无表情地转身走了,走到没人的地方才蹲下来抱住头。苏闲从人群外面扫了一眼榜单,在第一排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便收回目光,退到一旁等沈清幽。
沈清幽从人群里挤出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有些微妙。苏闲看了她一眼:“怎么样?”
“过了。”沈清幽的语气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像是刚吞了一颗没剥壳的核桃,硌得慌。
苏闲看了一眼——刚好及格
“你这是故意的?”苏闲把成绩单还给她。
“什么故意的!我是真的只会这么多!”
沈清幽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但底气明显不足。她确实没有故意考及格——她是真的差点没及格。理论考的那些阵纹原理她听了就忘,实操考的机关拆解她拆到一半就不想拆了,最后能及格,她自己都觉得是老天爷可怜她。
苏闲没有再说什么。两人顺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出院门,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苏丫头,沈丫头,等一下。”
孟师傅拎着他那个紫砂茶壶,从廊下慢悠悠地踱过来。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事值得他加快脚步。走到两人面前,他停下,看了看苏闲,又看了看沈清幽,目光在沈清幽脸上停得久一些,嘴角的胡须微微颤了颤,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叹气。
“你们两个,休沐日若是有空,来我城郊的住所一趟。”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像是在邀请邻居来家里喝茶,“有些东西,课堂上讲不合适,得私下说。”
沈清幽的眉毛动了一下,苏闲微微颔首:“好。”
孟师傅点了点头,拎着茶壶慢悠悠地走了。
回去的路上,沈清幽一直沉默。苏闲走在她身侧,能感觉到她的脚步比平时重了一些,鞋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跟地面赌气。
“苏姐姐。”沈清幽终于开口了。
“嗯。”
“你说那老头儿叫咱们去他家里做什么?”
“不知道。”
沈清幽的脚步又重了几分,踩得青石板咚咚响:“我跟你说,知人知面不知心。那老头儿看着笑眯眯的,谁知道肚子里装的什么?万一他把咱们骗去,然后——”
苏闲看了她一眼。
沈清幽被那一眼看得心虚,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说万一……”
“你想多了。”苏闲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他是墨家的老师傅,教了几十年的书,不至于对你我动什么心思。”
沈清幽张了张嘴,想说“那可不一定”,但看了看苏闲的脸色,把话咽了回去。她闷闷地走了一会儿,又说:“那咱们真去?”
“去。休沐日去看看就知道了。”
沈清幽“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休沐日那天,天气不算好。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光线灰蒙蒙的,像隔着一层纱。苏闲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出门时沈清幽已经在巷口等着了,手里提着一包点心,说是路上买的,空手上门不好看。
两人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拐进一条土路。土路两旁是大片大片的庄稼地,玉米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茬光秃秃的秸秆立在风里,像一排排站累了又不敢坐下的士兵。再往前走,庄稼地变成了菜地,萝卜、白菜、大蒜,绿油油的一片,看着就让人心情好了几分。
沈清幽一边走一边四处张望,嘴里念念有词:“不对啊,这方向不对……”
“怎么不对?”
“那老头儿是墨家的教习,墨家多有钱啊,他能住这种地方?”她指着前面那片矮矮的土墙院子,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我还以为至少得是个三进的宅子,门口还得有俩石狮子那种。”
苏闲没有说话,因为她已经看见了那座院子。
院墙是黄土夯的,不高,踮起脚尖就能看见里面。墙头上长着几丛狗尾巴草,在风中摇摇晃晃的,像是在跟路过的人打招呼。院门是两扇老旧的木门,没有上漆,门板上留着雨水冲刷出的深深浅浅的纹路,门环是铁的,锈迹斑斑,看起来很久没有人擦过了。
这就是孟师傅的住所。
沈清幽的下巴真的掉了下来——不是比喻,是真的张大了嘴,下巴差点脱臼。她愣愣地站在院门口,脑子里那个“墨家教习应该住大宅子”的想象碎了一地,捡都捡不起来。
院门从里面打开了。
孟师傅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灰袍,还是那个紫砂茶壶,还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他的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在沈清幽那副目瞪口呆的样子上停了一瞬,眼角的皱纹挤得更深了。
“来了?进来吧。”
他转身往院里走,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像是在带两个迷路的孩子回家。
苏闲抬步跟上去,沈清幽回过神来,连忙把手里那包点心往怀里一揣,小跑着跟了进去。
院子不大,收拾得却干净。靠墙种着一棵枣树,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把半个院子都罩在阴凉里。树下摆着一张石桌、两把竹椅,桌上放着一壶茶、几个粗陶杯子。墙角堆着几捆柴火,柴火旁边是一个小小的鸡窝,两只母鸡正在窝前刨土,见有人进来,歪着脑袋看了两眼,又低下头继续刨。
孟师傅在石桌旁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茶汤颜色很深,几乎是褐色的,闻起来有一股浓浓的草药味。
“坐吧,别站着。”
苏闲在竹椅上坐下,沈清幽挨着她坐下,屁股刚沾到椅子就弹了起来——竹椅太硬了,硌得慌。她揉了揉屁股,看了一眼孟师傅,见老头儿正笑眯眯地看着她,只好又坐了回去,这次坐得很小心,只坐了半个屁股。
孟师傅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苏闲脸上移到沈清幽脸上,又从沈清幽脸上移回苏闲脸上。
“你们两个,一个太稳,一个太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不像是在批评,“苏丫头稳得住,但有时候太稳了,反而把自己框住了。沈丫头呢,脑子不笨,就是不肯用功。这次小考,你的实操卷子我看了的,拆解那道机关的时候,你明明可以走更简单的那条路,你偏不,你偏要绕一大圈,绕到最后自己都绕糊涂了。”
沈清幽低下头,手指在膝盖上画圈圈,没有说话。
孟师傅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说她。
他从袖子里摸出两本薄薄的手记,放在石桌上,推到两人面前。
手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被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有些地方甚至露出了底下的纸板。封面上没有书名,没有署名,只在右下角用毛笔写着两个小字——“杂录”。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墨色褪成了淡淡的灰色,像是很久以前写下的。
苏闲拿起那本手记,翻开第一页。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脆得像是随时会碎掉,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密密麻麻的小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写的人一定花了很大的功夫。内容不是系统的教材,而是零散的笔记,有的是阵纹的变体应用,有的是机关结构的优化思路,有的甚至只是一些看似随意的、关于炼器之道的心得体会。
她翻了几页,手指的动作不自觉地轻了下来。
沈清幽也拿起了另一本,翻开看了两眼,表情从“这是什么”变成了“这是好东西”,又从“这是好东西”变成了“我好像看不太懂”。她合上手记,抬头看孟师傅,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孟师傅端起茶壶,给自己又倒了一杯茶。茶水从壶嘴里流出来,在杯中打着旋,茶叶在漩涡中上下沉浮,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小鱼。
“这些东西放我这里也没用了,”他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你们拿回去,有空就翻翻。看得懂是缘分,看不懂也不强求。”
沈清幽张了张嘴:“孟师傅,这——”
“行了行了,”孟师傅摆了摆手,打断了她的话,“别说什么‘太贵重了不能收’之类的话,老头子不爱听。你们要是觉得过意不去,以后有空就来帮我浇浇花、喂喂鸡,我这院子虽小,活儿可不少。”
沈清幽闭上嘴,把手记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是怕谁抢走似的。
苏闲把手记收进袖中,起身朝孟师傅行了一礼。
“多谢孟师傅。”
孟师傅点了点头,没有起身送她们,只是摆了摆手,说:“去吧,路上小心。下次休沐有空再来,枣子快熟了,到时候给你们打枣吃。”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土路往回走。
走出老远,沈清幽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黄土院子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土黄色的点,隐在庄稼地和菜地之间,几乎要和土地融为一体。
“苏姐姐,”她的声音有些奇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说这老头儿到底图什么?”
苏闲没有回答。
沈清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答案,又抱着手记继续往前走。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走得很仔细,像是在丈量什么。怀里那本手记的封面已经被她捂得温热了,深蓝色的布面贴着她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些起毛的边角和磨白的痕迹。
这手记看起来很老了。不是那种做旧的、故意弄出沧桑感的老,是真的有些年头。书页的泛黄是从纸芯里往外黄的,不是染的;边角的磨损是被人一页一页翻出来的,不是砂纸打的。这本手记,跟着它的主人走了很多年,被翻阅了很多遍,里面的每一个字都是时间和心血凝结成的,沉甸甸的,拿在手里就有分量。
苏闲走在她身侧,步伐依旧不紧不慢。她的手放在袖中,指尖触着那本手记的封面,能感觉到布面的粗糙纹理和边角处微微卷起的弧度。
阳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土路上,一长一短,一前一后,像两个结伴而行的旅人。路两旁的菜地里,有人在弯腰拔萝卜,有人在浇水,有人在给白菜盖上稻草——天快冷了,这些菜要赶在霜降之前收完。
沈清幽走着走着,忽然叹了口气。
“我今天就是过来挨教育的。”她嘀嘀咕咕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不甘,“那老头儿从头到尾都在说我,说你的时候都是‘不错’‘挺好’‘有一个小问题’,说我的时候就是‘太飘了’‘不肯用功’‘绕一大圈把自己绕糊涂了’……”
苏闲看了她一眼:“他说得不对?”
沈清幽噎住了。
“他说的都对。”她闷闷地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不就得了。”
沈清幽瘪着嘴,又走了一段,忽然转过头来看苏闲:“苏姐姐,你是不是也觉得我活该?”
苏闲没有立刻回答。她看了看前方渐渐出现在视野里的城门轮廓,又看了看身边这个抱着手记、一脸委屈的姑娘,嘴角弯了一下。
“是挺活该。”
沈清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了张,像是想反驳,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把那口气和那点委屈一起吐了出去,然后抱紧怀里的手记,快走两步,跟上了苏闲的节奏。
两人并肩走进了城门。
午后的阳光从城门洞里穿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城门口的小贩还在吆喝,卖糖葫芦的、卖烤红薯的、卖针线的,各色各样的声音混在一起,织成了一张热闹的网,把每一个进城的人都兜在里面。
沈清幽忽然想起一件事,偏头问苏闲:“苏姐姐,那本手记上写的东西,你能看懂多少?”
苏闲想了想:“两三成。”
“那以后我有看不懂的,可以问你吗?”
苏闲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点点的无奈和一点点的纵容。
“好。”
沈清幽的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抱着手记的手又紧了几分,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像是踩着一首只有她自己听得见的曲子。
两人穿过长街,拐进巷子,回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