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厨房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8/6 19:02:56 字数:3385

苏闲是被沈清幽从被子里拉出来的。确切地说,是她睡得正沉的时候,一只手先掀了被子,然后是一声脆生生的“苏姐姐起床了”,再然后就是整个人被拽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眼前还是一片模糊,耳边已经灌进了清晨的凉风。

“几时了?”

苏闲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眼皮沉得像挂了铅。

“还早还早,天刚亮。”

沈清幽一边说着一边把外衣往她身上披,动作利索得像是练过千百遍,“你闭着眼穿,我帮你系带子。”

苏闲也就真的闭着眼,由着沈清幽七手八脚地给她套衣裳、系腰带、理衣领。等沈清幽说“好了好了睁开眼吧”的时候,她已经站在地上,穿戴整齐了。

晨光从窗外透进来,天边刚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空气里带着秋末特有的清冽,吸一口,凉丝丝的,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苏闲揉了揉眼睛,看着面前那张笑嘻嘻的脸,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去洗漱了。

两人出了门,街上果然已经热闹了起来。

天还没完全亮透,但街面上已经到处都是人影。有人在搬桌椅,桌腿撞在青石板上发出咚咚的闷响;有人在往盆里倒水,哗啦一声泼在地上,溅起细细的水花;几个厨子模样的人围在一口大锅前,锅下的柴火已经烧起来了,火苗舔着锅底,噼啪作响。几个半大的孩子蹲在路边择菜,菜叶子堆了一堆,有人路过时伸脚踢了一下,菜叶散了一地,惹得孩子们哇哇大叫。

沈清幽拉着苏闲在人缝里左拐右拐,穿过几条街巷,拐进一道不宽不窄的巷子。巷子尽头是一扇半掩的木门,门楣上没有挂牌匾,只在门框上刻了一个小小的“玉衡”二字,刻痕很浅,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到了。”沈清幽推开门,拉着苏闲走了进去。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整齐。几间厢房围着院子排开,青砖灰瓦,檐下晾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把蒜辫。正屋的门敞着,里面已经亮了灯,有人说话的声音和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像是一群早起的人已经把早晨过得风生水起了。

沈清幽把苏闲按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说了句“你等着别动”,然后就钻进了一间厢房。没一会儿她就出来了,手里拿着一团叠得整整齐齐的布料,走过来往苏闲怀里一塞。

苏闲展开布料——是一件围裙,靛蓝色的粗布,前襟缝着两个大大的口袋,边角用白线锁了边,针脚密实,一看就是手工做的。布料是旧的,洗过很多次,边缘已经有些发毛了,但干干净净的,摸上去有一种被太阳晒透了的暖意。

苏闲抬起头看向沈清幽。沈清幽正冲她笑,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小得意,但眼底深处藏着的分明是狡黠:“不许反悔。”

苏闲看了她手里的围裙,又看了看沈清幽那副“你答应了我的”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围裙抖开,低头系在腰间。沈清幽凑过来帮她系背后的带子,手指灵巧地打了个结,然后又把一块同色头巾递过来,苏闲接过去,把头发拢了拢,把头巾系上了。

“走吧。”

苏闲拍了拍围裙上的褶皱,往正屋走去。沈清幽快步跟上。

正屋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三间房打通了,改成了一个大厨房。灶台靠墙排了一长溜,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热气腾腾地往上涌,把屋顶的梁都熏成了深褐色。长案上堆满了各色食材——萝卜、白菜、莲藕、豆腐、鸡鸭、还有几筐不知道是什么的河鲜,水淋淋地泛着光。

屋里已经有好几个人在忙活了。两个年轻男子在剁肉,刀起刀落,案板发出富有节奏的咚咚声。一个圆脸姑娘在揉面团,揉得满头是汗,腮帮子鼓着,像是在跟面团较劲。还有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灶前添柴,火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皱纹映得又深又暖。

沈清幽一进门就招呼了一声:“师兄师姐们,我带人来了!”

几个人纷纷抬头,目光落在苏闲身上。圆脸姑娘把手上的面粉往围裙上蹭了蹭,笑道:“哟,这就是清幽说的那个苏姑娘?长得可真俊。”旁边剁肉的男子也跟着点头,嘴里还叼着一根没来得及咬断的葱,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欢迎欢迎”。

苏闲微微颔首致意,没有多说话。沈清幽已经撸起袖子走到长案前,抄起一把菜刀,递给苏闲:“苏姐姐,你会切菜吧?”

苏闲接过菜刀,掂了掂分量,又看了看案板上堆成小山的大白菜。“切什么?”

“切丝儿,越细越好。”沈清幽说着自己也拿起一把刀,在另一块案板前站定,开始对付一堆白萝卜。

苏闲低头看了看面前的白菜。菜叶碧绿,菜帮雪白,水灵灵的,切口处还渗着细细的水珠。她把白菜切开,去掉菜心,把叶子一片片铺平叠好,然后下刀。刀锋切入菜帮的瞬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她的动作不快,但很稳,每一刀下去都精准地落在同一个位置,切出来的菜丝粗细均匀,宽窄一致,摆在一起像一排排整齐的琴弦。

沈清幽在旁边切了一会儿萝卜,切出来的片有厚有薄,有圆有方,她自己看着都觉得不太满意,偷偷看了一眼苏闲那边整整齐齐的菜丝,默默把自己切坏的那几块萝卜塞进嘴里吃了。

厨房里的声音渐渐汇成了一首不成调的曲子——刀落在案板上的笃笃声、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油锅里滋啦的声响、还有几个人偶尔的交谈和笑声,混在一起,热腾腾地飘在蒸汽里,暖融融地扑在脸上。

苏闲切完白菜,又开始切莲藕。莲藕切成薄片,切得时候拉出细细的白丝,缠在刀锋上,像一层半透明的纱。她切了几片,忽然感觉到旁边有人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沈清幽凑到她耳边,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我知道你肯定行”的笃定,悄悄问:“苏姐姐,你会做鱼不?”

苏闲手上动作没停,继续切着莲藕:“会。”

“真的?”沈清幽的眼睛亮了,“我想吃鱼。”

苏闲把切好的莲藕片码进盘子里,抬头看了她一眼。“不过很久没做了,味道不一定好。”

“没关系没关系!”沈清幽连忙摆手,像是怕她反悔一样,说完就转身跑了出去。没过多久,她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只大竹筐,筐里满满当当全是鱼——鲤鱼,大大小小挤在一起,有的还在甩尾巴,水花溅了一地。

苏闲低头看了看那筐鱼,又抬头看了看沈清幽那张讨好的脸。

“你去洗。”她把刀放下,指了指筐,“去鳞,掏内脏,洗干净了再拿过来。”

沈清幽二话不说,提起筐就往院子里的水缸那边跑,脚步快得像一阵风。厨房里传来几声轻笑,圆脸姑娘揉着面团头也不抬地说:“清幽难得这么勤快。”

沈清幽在院子里洗鱼洗了将近两刻钟。等她端着一盆处理干净的鱼回来时,裙摆湿了一大片,袖口也挽得高高地卷到了手肘以上,手上还沾着没擦干的水。

苏闲已经调好了糖醋汁。碗里是深褐色的糖醋汁,醋香和糖香混在一起,有一股酸酸甜甜的热气往上涌。她接过沈清幽递来的鱼盆,看了看那些洗得干干净净、鱼鳞刮得一丝不剩的鱼,满意地点了点头。

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苏闲往锅里倒了油,等油热了,把鱼一条条放进去。鱼身入锅的瞬间,油花欢快地炸开来,滋啦滋啦地响,鱼皮迅速变得焦黄酥脆,边缘微微卷起,像一片片被风吹动的金箔。她把鱼煎到两面金黄,捞出来控油,然后另起一锅,将葱姜蒜爆香,倒入调好的糖醋汁,等汁液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起细密的小泡时,再将煎好的鱼放进去,盖上锅盖。

灶上的蒸汽把锅盖顶得微微跳动,发出一声一声细细的、像是敲木鱼一样的声响。那股酸甜的香气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丝一丝地弥漫在空气中,先是淡淡的,然后越来越浓,浓到整个厨房的人都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好香啊……”揉面的圆脸姑娘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头来看了一眼那口冒着热气的锅。剁肉的两人也不剁了,握着刀站在原地,脖子朝苏闲那边伸着。连灶前添柴的老妇人都抬起头,笑着说了一句:“这味儿,跟酒楼里做的一样。”

锅盖揭开的那一瞬间,一股白雾腾空而起,白雾散开时,锅里的鱼露出了真容——鱼皮被糖醋汁染成了亮晶晶的红褐色,浓稠的汁液在鱼身上微微晃动着,透着琥珀一样的光。葱花和姜丝点缀在上面,红褐、碧绿、浅黄,颜色搭在一起,光是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沈清幽端着一只空盘子在旁边等了很久了,眼巴巴地看着苏闲把鱼一条条盛进盘子里,糖醋汁顺着鱼身缓缓淌下来,在盘底铺开一层亮晶晶的酱色。

她把盘子端到旁边的长案上,忍不住伸手就要去捏一块鱼尾巴尝尝——

“啪。”

一只沾着面粉的手不轻不重地拍在了她的手背上。

圆脸姑娘不知什么时候从面案那边绕了过来,瞪着沈清幽:“馋猫!要吃也得等大家一起!这还要端上桌的,你一个人偷吃算怎么回事?”

沈清幽捂着手背,嘴嘟得能挂油壶:“我就尝一块尾巴尖……”

“尾巴尖也不行!”圆脸姑娘把她推到一边,“去去去,继续洗菜去。今天还早呢,要做的东西多着呢,别偷懒。”

沈清幽不情不愿地走回自己的案板前,拿起那把切萝卜的刀,嘴里嘟嘟囔囔的,声音小得只有她自己听得见。但她的目光还是时不时飘向长案上那盘鱼,眼巴巴地望着,却不敢再伸手。

苏闲站在灶台边,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看着沈清幽那副模样,没忍住笑出声,挨了沈清幽好一顿瞪。

不多时,厨房里又重新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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