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庆将近

作者:秋去冬又来 更新时间:2026/7/3 23:25:58 字数:3016

密室没有窗户,四壁是厚重得几乎不透光的青石,唯一的光源是桌上那盏青铜灯。灯油是特制的,燃烧时没有烟,只有一股极淡极淡的冷香,像雪落在枯枝上的味道。此刻灯焰平稳,将三道人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无声地晃动着。

“撤了吧。”

说话的人坐在桌后,身形裹在一件深黑色的斗篷里,只露出一双手——指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痕迹。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个密室里,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石壁吸纳了又弹回来,带着一种沉闷的回响,“门主有令,暂停对那个女人的追杀。”

桌前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左边那人眉头微动:“为什么?已经跟了这么久——”

“门主的命令,你听不懂?”

左边那人沉默了一瞬,低下头:“不敢。”

桌后的人没有再说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薄薄的纸条,推到桌面上。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道用朱砂画出的印记——一道弧形,像是月牙,又像是一把收拢的刀。这是影衣楼最高级别的指令印记,只有当某件事的重要程度超过了楼内一切常规任务时才会动用。上一次这张纸出现在密室里,是十几年前的事了。那时候“隐踪阁”刚刚变成影衣楼,一切都在剧变之中,楼里的老人至今不愿意提起那段日子。

左边那人看见那道印记,呼吸屏了一瞬。右边那人一直没有开口,此刻终于出声了:“什么时候撤?”

“现在。”

“那个女人已经进了墨家,如果她查到了什么——”

“她查不到。”桌后的人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墨家的水比我们想的深。她一个外人,翻不出浪来。”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门主说了,不久将有贵客来,怠慢不得。这段时间,楼里所有人收敛行踪,不许出任何差错。”

两人齐声应诺,转身退出了密室。厚重的石门在他们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密室里只剩下桌后那人。他坐在原处,保持着一个姿势很久,目光落在铜灯跳动的火焰上,像是想从那些光影里看出什么。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将那张画着朱砂印记的纸条拿起来,凑到灯焰上方。纸条的边缘触到火焰的瞬间,猛地卷曲、发黑,然后化作一小撮灰烬,落在桌面上,散了。

灯焰晃了一下,又恢复了平稳。

天色将明未明。

一道人影从云层中坠落,落在城外一处无人的土坡上。落地时的姿势不太稳,膝盖弯了一下,手撑在地面上,像是长途跋涉后终于到了目的地,浑身的力气都在这一刻泄尽了。

吴庸。

他比离开玉衡宗时憔悴了许多。道袍上沾着尘土和干涸的泥点,有几处破了口子,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过。他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胡乱贴在脸颊上,和平时那个不苟言笑、衣冠齐整的吴长老判若两人。他在土坡上蹲了一会儿,平复了呼吸,然后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拍了拍膝上的土。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件小事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才能完成。

他抬起头,望向的方向。城墙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安静地呼吸着。那些灯火的微光从城楼上散落下来,点点碎碎的,像是被人撒了一把碎金。

吴庸站了很久。晨风从他身边吹过,把他的袍角掀起来又放下,像是一双手在反复翻动一本没写完的书。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城,然后转身,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稳。但如果有足够近的距离,就能看见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晟京城的街巷里,最近的谈论声中多了一个词——“皇宴”。

苏闲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词,是在回宅子的路上。两个挑着担子的菜贩从她们身边走过,一个对另一个说:“今年的皇宴听说比往年都隆重,听说宫里拨的银子多了三成。”

另一个接话:“那是,十年一次,能马虎吗?我家那个侄女就在膳房帮忙,这半个月天天连轴转,人都瘦了一圈。”

苏闲的脚步慢了下来,偏头看了一眼那两个菜贩的背影,又收回了目光。她没有立刻问沈清幽,而是继续往前走,走了一段路,又听见路边茶摊上几个老人在聊天,说的也是皇宴的事——谁家的儿子被选进宫当差去了,谁家的闺女绣了一幅百福图准备献给帝君,谁家的铺子被征用去供应宴席上的糕点,赚了一笔。

苏闲终于转过头,看了沈清幽一眼:“皇宴是什么?”

沈清幽正在啃一串糖葫芦,闻言愣了一下,山楂核差点卡在喉咙里。她咳了两声,把核吐出来,用一种“你没在开玩笑吧”的眼神看着苏闲:“你不知道皇宴?”

苏闲摇了摇头。

沈清幽把糖葫芦从嘴边移开,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语言:“就是……大胤建国那天的纪念。每年都有,但每年的规模不一样。逢五小办,逢十大办。今年正好是逢十,十年一次的那种大办。”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到时候帝君会出宫,与百姓同宴,在皇城前面的广场上摆流水席,谁都可以去吃。还会有表演、灯会、杂耍,热闹得很。听说上一次大办的时候,整个晟京城的灯笼连成一片,从城楼上看下去,像一条火龙盘在地上。”

沈清幽说着说着,自己先兴奋起来了,手里的糖葫芦也忘了吃。“而且不光是吃,皇宴还有一个规矩——帝君会在宴席上亲自给这一年里对社稷有功的人赐酒,文臣武将、商贾百姓,只要有大功的都有机会。能喝到帝君赐的酒,那是天大的荣耀,够吹一辈子的。最重要的是,有机会向帝君许个愿。”

苏闲安静地听着,看着沈清幽那双因为兴奋而变得格外亮的眼睛。

“你想去?”她问。

沈清幽点头如捣蒜,点了一半又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语气忽然变得神神秘秘的:“苏姐姐,你想不想参与?”

苏闲看了她一眼,没有犹豫:“想。”

沈清幽的眼睛猛地瞪大了,亮得像两颗被点燃的星星。“真的?不反悔?”

“不反悔。”

“你保证?别到时候不干了。”

苏闲看着她那副生怕她反悔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保证。”

沈清幽立刻咧嘴笑了,笑得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没有再说什么“那咱们怎么去”“需要准备什么”之类的话,只是把手里的糖葫芦往苏闲手里一塞,然后挽住她的胳膊,脚步轻快地往前走。

“那咱们就等着咯。”

苏闲接过那串糖葫芦,咬了一颗。山楂裹着糖衣,外层脆甜,内里酸甜,在舌尖上炸开一股清爽的味道。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颗。

接下来的几日,晟京城像是被人从沉睡中叫醒了。

大街小巷挂起了红绸和灯笼,家家户户门口插上了小旗,旗上绣着“胤”字。运送食材的车队从城门排到了皇城脚下,牛羊猪鸡、鲜鱼虾蟹、各色时蔬水果,一车接一车地往里运,车轮在青石板路上碾出深深的印痕。沿街的铺子纷纷重新粉刷了门面,换上了新的招幌,连卖糖葫芦的小贩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帽子上扎了一朵红绸花。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的气息——不是花香,不是菜香,是一种更浓烈的东西。像是整座城市在同一个呼吸,胸腔一起一伏,把所有积蓄了一年的力气都调集起来,准备在那一夜尽情释放出来。

苏闲和沈清幽并肩走在街上,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有人在搬运桌椅,有人在悬挂彩灯,有孩子在追逐打闹,有大人在高声招呼着帮忙的人手。沈清幽被热闹的气氛感染,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时不时东张西望,指着某个新挂上的灯笼说“这个好看”,又指着某个新搭起的彩棚说“那个气派”。

苏闲跟在她身边,目光从一张张兴奋的脸上掠过。

他们只知道十年一次的皇宴快到了,他们要挂灯笼、摆桌椅、做饭菜、迎宾客,要在那一夜吃得尽兴、笑得大声、活得像从来没有忧愁一样。

苏闲收回目光,落在沈清幽的背影上。她正踮着脚看一个杂耍班子搭台子,看得入神,嘴里还嘟囔着“到时候能不能坐前排”之类的话。

苏闲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那个正在搭起的台子。台子不高,几根木柱子支起一块平整的木板,上面铺着红布,红布被风吹得微微扬起一角,像一只正在舒展翅膀的鸟。

“苏姐姐,”沈清幽没有回头,声音在喧闹的人群中显得有些飘,“你说,皇宴那一夜,会是什么样的?”

苏闲想了想。

“应该是热闹的吧。”

说着,她的心里也期待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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