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丽西亚怕吗？当然怕！那可是教会的审判官！
她闲来无事的时候也专门了解过这个世界的教会。他们自称母神教，供奉一位被称为万物之母的女神——母神塞丽娜。
教义什么的少女一点兴趣都没有，她更关注的是这个教会到底都干过些什么事。
果然，教会不但试图绑架乃至压制王权，还用各种手段洗脑和控制平民，借着五花八门的由头捞钱，卖赎罪券什么的已经算是基本操作了。
干旱季节收“虔诚税“，下雨了收“感恩税“，逢年过节收“供奉税“，反正晴也是税，雨也是税，你信也是税，你不信……那就更得收税了。
这还没完。由于贵族们大多信仰母神教，出征之前或多或少都要请宗教人员过来跳大神，用封建迷信给士气打个底；战后又要靠宗教人员安葬死者、安抚遗孀。这一来二去，贵族这边就不得不给教会塞好处了。
什么，你不想掏钱？那出征前的祈祷，收到的母神旨意就是“此战不利“，你还想打仗吗？
还有更绝的，要是个别贵族试图违抗教会，教会就煽动当地信徒把他拉下马。
教会宣扬：一切苦难的根源，都是无信者、伪信者和异见者！这三类人被称为大罪之人。
至于谁是大罪之人，自然是教会说了算。
更别提初夜权这种完蛋玩意儿，教会甚至美其名曰“母神的赐福“，别提平民了，甚至许多贵族小姐出嫁的头一夜都是在教会里度过的。
然后就是臭名昭著的魔女狩猎！把一切瘟疫和苦难统统归罪于虚无缥缈的“魔女“，再按照教会发布的各种荒诞标准四处搜捕所谓的魔女。
有多荒诞？
特定部位有胎记或者痣，那你一定是魔女，那些印记就是你与恶魔签订邪恶契约的标记！
异常的发色、瞳色或肤色，那绝对是邪恶的存在，是魔鬼的代言人！
各种天灾人祸期间途经当地的可疑女性，或者被人举报告发的人，也极大可能被教会定罪。
再加上这个世界本身就处于相对愚昧的时期，一切解释不通的现象都会被归咎于魔鬼，甚至拥有不同寻常的知识，都可能被按上魔女的罪名。
什么，你要反驳？可以啊，那就来一场神圣的审判吧！
喏，前面这个池塘是用神圣的天之水（也就是雨水）灌满的，我们把你五花大绑扔进去。你要是浮起来了，说明圣水排斥你，你是魔女。
你要是挣扎，说明圣水正在灼烧你肮脏的灵魂，你还是魔女。
你要是沉下去很久都没动静，说明圣水认可了你，你是无辜的——不过这时候你大概已经淹死了，愿你圣洁的灵魂早日回归天堂吧。
后来随着教会的行为越发出格，前任帝国皇帝最终决定出手压制。在宗教已经深入人心的年代，这场反宗教战争进行得相当艰难。
所幸经过了一系列冲突之后，帝国终于取得了胜利，与教会签订了协议，宗教的权力被明文限制——任何所谓的“魔女审判“都必须经由当地领主点头同意，初夜权和部分税目被彻底取消。
经过数十年的沉淀，才形成了如今这个王权与宗教并立、谁也没能彻底压倒谁的微妙局面。
仔细对照一下教会的魔女鉴别标准，就知道艾丽西亚为什么这么害怕了。
异常的红色眼睛，加上异常的知识储备，如果审判官这次是冲着自己来的，那魔女的罪名怕是要坐实了。
少女自认为没有那么牛逼，能在水下憋气憋上半个小时。
淹死还是绞死？
这算什么问题，妈的老娘不想死啊！
即使提前整整一个月就得到了审判官要来的消息，如今少女还是心惊胆战，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主公，这是臣一生一世的请求——能让臣出去避避风头吗？"
莱恩气不打一处来，抬手又狠狠给了她一个爆栗。"你这家伙，我不是说了我会保护你的吗？就这么不信我？"
"呜。"少女眼眶里隐隐泛起水光，委屈和恐惧搅在一起。"您倒是给一个相信的理由啊！臣凭什么相信您能当着联军的面抗衡教会？"
莱恩又好气又好笑，抬手指着她。"你瞧你这副样子，之前的聪明劲儿去哪儿了？啊？我就非得和审判官硬碰硬不成？还有，你忘了这次来的审判官是谁了？"
少女捂着脑袋，闷声道："圣·皮埃蒙特，怎么了？"
"你是不是完全没调查过这位审判官的背景？"莱恩抱起双臂，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地板，语气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你的契卡是干什么用的？这位审判官是明确反对魔女审判的教会高层，你的担心从一开始就不成立！"
"啊？"少女顿时愣在原地，眨了眨眼，"那派个审判官来干嘛……不是冲我来的？"
"不，确实是冲你来的。"莱恩的眼神微微闪烁了一下。"不知道从哪儿走漏了风声，教会得知了你这个红眼黑发的存在，又赶上了天降大雪，对教会来说，怀疑你是理所当然的事。"
"主公你在消遣我？这不还是冲着我来的嘛！"艾丽西亚彻底炸毛，声音都高了半截。
"冷静点。"
莱恩没有提高声音，只是皱了皱眉，抬手用指节轻轻叩了叩自己的太阳穴。"恐惧和急躁只会扰乱你的判断力，仔细想一想。"
……哎？
少女咬着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把这件事捋了一遍。
如果来的审判官是其他人，自己确实凶多吉少。按教会的一贯做法，红眼黑发加上今年反常的大雪，自己这个魔女的罪名几乎是板上钉钉，就算根据帝国与教会的协议，魔女审判须经当地领主同意，莱恩最多也只能做到拖延审判。
但来的偏偏是圣·皮埃蒙特。
这位冠以"圣"字之名的审判官，在教会内部本就是反对魔女审判的异类，若他亲眼看见自己并未作出任何伤天害理之事……也许，当真不会轻易给自己定罪？
这么一想，死死压在少女胸口的郁闷顿时一扫而空。
"看来你想明白了。"
莱恩看着她脸上的神色变化，嘴角微微翘起。"放心吧。我身为领主，会最先与审判官接触。到时候我会着力凸显你在这次天灾中的功绩，这样一来，就十拿九稳了！"
看着少女终于放松下来，莱恩心里莫名升起一股成就感。
这一个月，为了弄清皮埃蒙特的为人和行事风格，他和勒蒙没少费心思，甚至动用了在帝都的人脉，往教会塞了不少银子，这才一点一点摸清了教会此行的目的和审判官本人的底细。
更别提他还专门让人在城堡地下挖出了一间密室，万一审判官那边实在搞不定，就把艾丽西亚先藏进去再说。
这些事他一字未提，也没打算提。
现在看来，一切的付出都值得了，结果好一切都好。
"你要是累了，就先回去休息吧！审判官估计明天一早就到。"莱恩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算算时间，你明天上午差不多九点来议事厅，到时候我为你引荐一下，让皮埃蒙特大人亲眼见见你。"
没错，照现在的情况来看，已经不需要藏着掖着了，让艾丽西亚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审判官面前才是正道。
而且皮埃蒙特怎么说也是冠以"圣"字的教会高层人物，作为自己的得力臣子，能在这等人物面前混个眼熟，也是一笔隐形的资本。
少女浑浑噩噩地回去了。
她这一天情绪起伏太大，加上一个月以来压在心头的那块巨石骤然移走，整个人像是被人抽干了力气又重新填满，躺下去的瞬间眼皮就合上了。
今晚没有噩梦，没有辗转反侧，难得地睡了一个踏踏实实的好觉。
然而很遗憾，这个世界还没有闹钟这种先进玩意儿，少女的宅子又偏在城里最安静的一片区域，远离钟楼，四周连个会在清早扯嗓子的公鸡都没有。
所以当她终于睁开眼睛的时候，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上了。
迟到了！在这个异世界参加革命工作以来，居然头一次迟到了！
少女慌乱地冲出家门，一路气喘吁吁地跑进城堡，抬手推开议事厅的大门。
迎面撞上的，是莱恩阴沉沉的一张臭脸，以及他旁边，勒蒙那幸灾乐祸的欠揍表情。
"艾丽西亚大人今天气色不错嘛！"莱恩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她，从牙缝里一字一字地挤出一句话来："审判官大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你真行啊艾丽西亚！"勒蒙满脸坏笑，对着她竖起一根大拇指。"让审判官大人和自己的主君白等整整一个小时，真是旷世创举啊！放眼帝国四百年历史，你算是头一个！"
迟到的确实是自己，现在只能老老实实谢罪了。
"真是非常抱歉。"
"嗯？来了吗？"与此同时，大厅深处响起一个苍老却浑厚的嗓音，听起来中气十足，在空旷的厅室里回荡开来。
莱恩给了少女一个"好自为之"的眼神，不动声色地让开身子。"皮埃蒙特大人，这位便是我麾下重臣，在这次雪灾中力挽狂澜的，艾丽西亚·希尔德布兰德大人。"
少女深吸一口气，抬起视线，与大厅里那位老人的目光正面撞上。
她在心里已经把这一刻预演了不知道多少遍，紧张、忐忑、甚至恐惧，然而真正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她愣了一下。
皮埃蒙特看上去已经六十多岁了，胡须花白，大概是审判官这份差事压力实在太大，脑袋上秃得一干二净，甚至隐隐能反光。
但他脸上没有少女预想中的那种威严与压迫，没有居高临下的审视，也没有不动声色的锐利，反倒更像是个普通的慈祥老人，精神气十足，眼神温和，嘴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少女快步上前，敛神行礼。"艾丽西亚·希尔德布兰德，事务繁忙，让大人久等，真是万分抱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