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盖乌斯!”
一个声音从殿门外传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
不是莱昂纳的声音。
不是塞德里克的声音。
不是任何骑士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种让人血液凝固的阴冷气息,像从深渊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风,又像是一柄被缓缓拔出鞘的剑。
盖乌斯猛地抬头。
殿门口,烟尘弥漫。
晨光从破碎的石门中射进来,将飞扬的尘埃照得像金色的雪。
尘埃中,缓缓走出一个身影。
暗紫色的发丝在风中飘动,末梢带着若有若无的暗紫色微光,像凝固的血,又像深渊最深处翻涌的雾气。猩红的竖瞳冰冷如刃,没有任何温度,也没有任何情绪。左半边魔翼半展,翼膜上流淌着赤红色的脉络,那些脉络像岩浆,像血管,像是一颗被封印在翼膜中的心脏在跳动。
他的左臂,稳稳地搀着一个人。
莉亚娜。
王妃的脸色苍白,但脚步稳健。她被锁链勒出的伤痕还在,手腕上的淤青触目惊心,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她的眼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坚定——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她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王座上的奥伦修斯身上。
十七年。
她最后一次见到清醒的丈夫,是十七年前。
那天他回头看了她一眼,说“等我回来”。
他没能回来。
此刻,他终于“回来”了。
莉亚娜的眼眶瞬间红了,但她没有哭。她只是死死盯着奥伦修斯的脸,盯着他消瘦的下颌、凌乱的银发、以及太阳穴上那道暗紫色的血纹。
她想冲过去。想抱住他。想说“你终于醒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母亲。”伊修斯的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莉亚娜听得见,“接下来,交给我。”
他松开手,让莉亚娜站稳。
莉亚娜看着他,看着他暗紫色的发丝、猩红的竖瞳、脸颊上蜿蜒的魔纹。
她想说“小心”,想说“别逞强”,想说“母亲在这里等你”。
但她只是点了点头。
因为她知道,她的儿子已经不是那个需要她保护的孩子了。
伊修斯转过身,面对大殿。
他的右手,拖着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拖着一个浑身是血、已经昏死过去的人。
次席祭司洛桑。
洛桑的祭司长袍已经被鲜血浸透,暗金色的袍子变成了黑红色。他的脸朝下,被拖过青石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血痕。他的双臂无力地垂落,手指在地面上拖动时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修为已经被废了。
经脉寸寸断裂,星核彻底崩塌,就算请来世间最好的药师、最顶尖的星脉医师,也救不回来了。
伊修斯将洛桑往前一推。
洛桑的身体像一袋破布,重重摔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嘭。”
那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大殿中,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激起一圈圈涟漪。
“你的人。”伊修斯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给你送回来了。”
盖乌斯的目光落在洛桑身上。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很细微的收缩。
如果不是一直在盯着他的脸,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伊修斯注意到了。
“你……”盖乌斯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平静的湖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头,涟漪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你废了他?”
“他想杀我母亲。”伊修斯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像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没杀他,已经很客气了。”
他迈步走进大殿。
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盖乌斯按在国王肩头的那只手。
“把手拿开。”
“如果我不呢?”盖乌斯的声音恢复了从容。
他从容,是因为他有筹码。
“你和你父亲,会一起死。”
“你可以试试。”
盖乌斯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少年,和他想象的不一样。
他想象中,被魔息侵蚀十七年的“恶魔之子”,应该是癫狂的、失控的、满身戾气的。
但眼前这个少年,冷静得像一柄出鞘的剑。
冷到骨子里。
“你叫什么来着?”盖乌斯问。
“伊修斯。”
“伊修斯。”盖乌斯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重量,“你知道你父亲为了你,做了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他编造了预言,欺骗了整个王国?”
“知道。”
“你知道他为了让你有活下去的信念,亲手写了一本假古籍?”
伊修斯没有回答。
他当然知道。
那本书上的字迹,是父亲的。不是刻印体,不是抄写体,是父亲亲手写的。他的字迹——笔锋凌厉,收笔却总是微微上扬——伊修斯从小看到大,不会认错。
但他没有说破。
因为那本书上的话,是假的。
可父亲写下那些话时的心情,是真的。
“那你知道——”盖乌斯的声音沉了下来,“你体内的力量,根本不是什么‘平衡天地的钥匙’,只是魔息与圣光之力混杂后产生的混沌之力吗?”
“知道。”
伊修斯的声音依旧平静。
平静到盖乌斯都觉得有些不对劲。
“你知道了这些,还来救他?”盖乌斯指着王座上的奥伦修斯,“他骗了你十七年!”
伊修斯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站在大殿中央,距离盖乌斯不到三十步。
猩红的竖瞳扫过王座上的父亲——凌乱的银发、苍白的脸色、太阳穴上那道暗紫色的血纹,还有那双用力睁着、却藏不住疲惫的金色眼眸。
“他是骗了我。”伊修斯说,“但他是我父亲。”
“他把所有的谎言都扛在自己身上,让我可以在谎言里好好活着。”
“他用一座谎言铸成的牢笼,把自己关在里面十七年。”
“现在,我来接他出去。”
他的声音不大。
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大殿的石板上,砸在盖乌斯的心口上,砸在每一个听见的人的心上。
奥伦修斯低下了头。
银白色的长发遮住了他的脸。
没有人看见他的表情。
只有站在他身边的盖乌斯,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滴落在他按在国王肩头的手背上。
那不是血。
是泪。
盖乌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讽,没有讥讽,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
“好一个‘来接他出去’。好一个救父心切!”他说,“那就让我看看,你怎么接。”
他的左手依旧按在国王的肩头。
右手,抬了起来。
掌心,暗红色的星芒开始凝聚。
这一次,不是“随手一击”。
是认真的。
伊修斯抬起右手。
掌心之中,一团暗紫色的漩涡开始凝聚。
那漩涡起初只有拳头大小,暗紫色,像一团被压缩到极致的星云。它在他掌心缓慢旋转,发出低沉的、如同远方雷鸣的嗡鸣。
空气开始躁动。
不是被“吹动”,是被“吸”。
漩涡中心那一点漆黑的虚空,像一只无形的嘴,正在贪婪地吞噬周围的一切——空气、星屑、灰尘、碎石,甚至是光。
光在靠近漩涡的瞬间变得扭曲,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揉皱的纸,皱成一团,然后被吸进去,消失不见。
黑色闪电在漩涡边缘噼啪作响,像一条条细小而疯狂的蛇,在暗紫色的能量中翻涌、挣扎、撕裂。
盖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了。
不是因为这个技能有多强——他是星海级半步星神,这种程度的攻击,硬扛一下未必会死。
他收缩瞳孔,是因为——
他见过这个技能。
不,不是“这个技能”。
是“这个形态”。
三十年前,魔神裂隙第一次大规模爆发。
他站在最前线,亲眼看着那头从裂隙中爬出的远古魔神,举起那只覆盖着漆黑鳞甲的巨爪,爪心凝聚出一颗暗紫色的、吞噬一切光芒的毁灭球体。
那颗球体膨胀到直径三丈,然后被魔神推出。
大地在那一瞬间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天空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方圆百里的生灵在那一击之下灰飞烟灭。
那一招,叫“毁灭爆裂”。
和眼前这颗暗紫色的漩涡,有着相同的本质。
不是相似。
是“同源”。
盖乌斯的瞳孔中,映出伊修斯掌心中那颗正在急速膨胀的暗紫色漩涡。黑色闪电噼啪作响,空气被疯狂撕扯,发出尖锐刺耳的嘶鸣。
他说不出话。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不可思议。
那个被祭司团追杀了十七年的“恶魔之子”,那个连基础星引术都无法完成的“废柴王子”,此刻掌心中凝聚的,是魔神的力量。
是那个——曾经差点毁灭整个大陆的远古魔神的力量。
“烬灭永夜!”
伊修斯狠狠的嘶吼着!
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魔息震动产生的共鸣,像是他的喉咙里住着一头沉睡的野兽。
盖乌斯不认识这个名字。
但他认识这股力量。
他的手,终于微微抖了一下。
不是恐惧。
是——震撼。
“你……”他的声音有些涩,“你知道你在用什么东西的力量吗?”
“知道。”伊修斯说,“魔息。”
“不只是魔息。”盖乌斯的眼睛死死盯着那颗漩涡,“是魔神的本源。是那个——差点毁灭整个大陆的远古魔神的本源。”
大殿中一片死寂。
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莱昂纳站在殿门外,握剑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他在这一刻,终于意识到了一件事——
伊修斯体内那股让他恐惧的力量,不是“魔息”。
是“魔神”。
是传说中那个只需要一击,就能让整片大陆生灵涂炭的远古魔神的本源。
他想起特训那天,伊修斯失控时的样子——混沌之力撕裂空间、碾碎星芒盾、差点杀了他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无力。
想起自己那一剑连他的防御都没破开。
想起自己趴在地上,看着伊修斯一步一步走来,巨人般的身躯遮天蔽日,猩红的竖瞳中没有一丝人性。
他现在终于知道那股力量是什么了。
是魔神。
那个传说中的、足以毁灭世界的魔神。
莱昂纳的手在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他在想——
如果有一天,伊修斯真的控制不住了,这个王国,谁能拦得他?
祖母?
祖母在边境,而且她那么疼伊修斯,她舍得吗?
团长?
团长是星海级,或许能与伊修斯一战。但团长能对他下死手吗?
他自己?
他是星辰之力的继承者,是所有力量中最克制魔息的存在。
可他连伊修斯一击都接不住。
莱昂纳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伊修斯失控时的样子,混沌之力撕裂空间、碾碎星芒盾的样子,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向他时、毫无波澜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当时趴在地上,看着伊修斯举起巨爪,掌心的混沌之力凝聚成足以粉碎一切的光球。
那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不是“可能会死”。
是“一定会死”。
是那种——你清清楚楚地看见死亡在向你走来,而你连动都动不了——的绝望。
此刻,这种绝望又回来了。
不是因为伊修斯在看他。
是因为伊修斯站在大殿中央,掌心中凝聚着与远古魔神同源的力量,而他在想——
如果这就是“守护”,那他们这十七年的“追捕”,到底算什么?
如果这就是“恶魔”,那他们这些自诩为“光明”的人,到底在守护什么?
他睁开眼。
金色的眼眸中,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是困惑。
是迷茫。
是一种——从小到大坚信的所有东西,在这一刻全部崩塌的、天旋地转的感觉。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
这柄剑,是他七岁那年祖母送给他的。
祖母说:
“星辰之力,是这个世界上最纯净的力量。它可以净化黑暗,可以守护生命,可以照亮前路。”
“你握着这柄剑,就要记住——你是光明的继承者,是埃维诺的守护者。”
他一直记得。
一直相信。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
也许“光明”和“黑暗”,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分明。
也许“守护”,并没有他以为的那么简单。
也许他手中的剑,砍错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