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白色的星辰铠甲在他身上凝成,甲片从肩头、胸口、腰侧依次浮现,发出清脆的咔嗒声,像一把把锁扣依次闭合。铠甲边缘的圣光溢散,将他的轮廓映得如同一尊由星光铸成的战神像。
他掌心星力高速汇聚,银色十字剑“星落”破尘而出,剑身上的液态星砂在空气中流淌,发出细微的、如同溪水过石的声音。
长剑举过头顶。
剑刃上凝聚的星芒骤然炸开,刺目的银白色光芒照亮了殿门前的整片区域。
第一剑。
“铛——!!”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石门上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纹。那裂纹从门顶一直延伸到门腰,像一道被利刃划开的伤口。
第二剑。
裂纹加深了。从“浅浅的”变成了“清晰可见的”。
第三剑。
石门的表面开始碎裂,像干涸的河床,布满蛛网状的细纹。
第四剑。
“砰——!!”
石门轰然炸开,碎石飞溅。
莱昂纳站在尘土之中,银色十字剑斜指地面,剑刃上的星芒在烟尘中若隐若现,像一盏在浓雾中闪烁的灯。
他的目光穿过飞扬的尘土,穿过弥漫的烟尘,穿过大殿中昏暗的光线,与高台上那道身影对视。
盖乌斯站在王座旁,左手按在国王的肩头,右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只露出一双深邃的、暗沉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蝼蚁的、漫不经心的打量。
“大祭司。”莱昂纳开口,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战书,“您的对手,是我。”
盖乌斯看着他。
看了两秒。
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声很短,短到只是一个气音——“呵”。
但就是这个气音,让莱昂纳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他在那个笑声里,听到了“不值一提”。
“一个星月级的毛头小子,”盖乌斯说,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也配做我的对手?”
他抬起右手。
手指修长而苍白,指节分明。
指尖,一颗暗红色的星芒开始凝聚。
那颗星芒只有指甲盖大小,暗红色,像一滴凝固的血。它在盖乌斯的指尖微微跳动,发出轻微的、像心跳一样的声音。
莱昂纳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能感受到那颗星芒里蕴含的力量。
那不是一个技能。
那是一种碾压。
是一种——不管你怎么挡、怎么躲、怎么拼尽全力——都绝对挡不住的东西。
暗红色的光束从盖乌斯指尖激射而出。
速度快到肉眼根本无法捕捉。
莱昂纳甚至来不及眨眼。
那道暗红色的光芒就到了面前。
没有思考的时间,没有闪避的空间,没有任何反应的机会。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唯一能感受到的,是死亡的气息。
不。
不是“死亡”。
是“虚无”。
是被抹去、被吞噬、连存在过的痕迹都不剩下的——
“铛——!!”
一面星蓝色的巨盾在他身前凭空凝成,挡住了那道暗红色的光束。
不是盾挡住了光。
是盾的硬度,让“光”变成了“实物”。
光束撞击在盾面上的瞬间,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撞的巨响,火星四溅。暗红色的光芒在盾面上炸开,像一朵盛开的血色烟花。
巨盾的表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但——没有碎。
莱昂纳的瞳孔中,倒映出那面星蓝色的盾。
那面盾的厚度是他自己星芒盾的三倍,颜色不是他的银白色,是一种深邃的、如同深海又如同夜空的星蓝色。盾面上的星纹不是六角形,而是七颗星辰——初代国王的七位战士的象征。
盾牌的主人站在他身后。
一只手按在他的肩上,力道不重,却稳得像一座山。
另一只手,凝出了那面盾。
塞德里克。
圣光骑士团团长,星海级。
莱昂纳的腿有些发软,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的心脏跳得飞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刚才那一瞬间,他真的以为自己会死。
不是“可能会死”。
是“一定会死”。
那种感觉,和面对失控的伊修斯时完全不同。
面对伊修斯时,他是害怕。
害怕表哥变成怪物,害怕自己拦不住他,害怕有一天不得不对他拔剑。
但面对盖乌斯时,他是“绝望”。
是那种——你明明站在他对面,明明只隔着几十步的距离,明明看着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却清清楚楚地知道:不管你怎么努力,你都碰不到他。
他站在那里,你站在这里。
但他和你之间的距离,不是几十步。
是天和地。
“团长……”莱昂纳的声音有些涩。
“孩子,你做的已经很好了。”
“现在,退后。”塞德里克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一块石头,砸在莱昂纳的胸口。他将莱昂纳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你不是他的对手。”
他迈步上前。
一步。
两步。
三步。
每一步落下,他周身的气势都在攀升。
银白色的星尘从他铠甲缝隙中涌出,不是莱昂纳那种“缠绕”,而是“喷涌”——像火山爆发,像海啸来袭,像一颗星辰在他体内炸开,将所有力量一次性倾泻而出。
他的战马在原地嘶鸣了一声,前蹄高高扬起,又重重落地,马蹄下的青石地面裂开了一道缝。
他拔出佩剑。
剑锋出鞘的瞬间,一道星蓝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刺破了晨雾,刺破了云层,在天空中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冲击波。
“星海。”
殿门外的骑士们低声念出了这两个字。
不是赞叹。
是敬仰。
星海级。
这片大陆上,亿万人中,只有不到十个人能达到的境界。
塞德里克就是其中一个。
他将佩剑横在身前,与盖乌斯对视。
两个星海级的强者,在大殿中。
空气凝滞了。
不是形容词。
是事实——殿中的空气真的停止了流动,灰尘悬浮在半空中不再下落,连火光都不再摇曳,像是时间都被这两人的气势压得停滞了。
盖乌斯的目光从塞德里克身上扫过。
从上到下。
从剑尖到剑柄。
从铠甲到披风。
最后,落在他的手上——那只按在国王肩头的手。
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
“塞德里克。”盖乌斯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平静中多了几分认真,多了几分——棋逢对手的郑重,“十七年没见了。”
“我不想见你。”塞德里克说,“每次见你,都没好事。”
盖乌斯轻轻笑了一下。这次的笑比刚才长了一点,多了一点温度,像是一个老朋友听到了一句熟悉的调侃。
“你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你还是这么欠揍。”
两个人对视着。十七年的恩怨、情仇、并肩作战与反目成仇,都在这短短几秒的对视中翻涌了一遍。
然后盖乌斯微微偏头,让所有人都看见他按在国王肩头的那只手,以及掌心中那道细如发丝、红得刺目的血色纹路。
“血星禁术·命锁。”
塞德里克的瞳孔终于收缩了一下。
他认得这个术。
十七年前,盖乌斯从那具魔神残骸上破译出的禁术。当年他劝盖乌斯毁了它——“这东西不该存在于世上”。盖乌斯说“你说得对”,当着他的面,将那卷羊皮纸扔进了圣火。
但盖乌斯在扔进圣火之前,已经全部背下来了。
“你用在了国王身上。”塞德里克的声音低沉,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
“不用在国王身上,难道用在你的身上?”盖乌斯歪了歪头,一脸无辜,“你不是我的人质。”
塞德里克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泛白。
他不能动。
不是怕。
是因为国王。
只要盖乌斯的手在国王肩上一刻,他就不能动。
因为他的剑太快,快到盖乌斯来不及反应——但也快到他来不及收手。
他一剑下去,盖乌斯死,国王也死。
他收不住。
“退出去。”盖乌斯的声音冷了下来,冷得像冰锥,像来自深渊的风,“让骑士团退出去。”
他的指尖亮起一道微弱的、却致命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直指国王的太阳穴,在皮肤上投下一个猩红色的光斑。
“否则——我先废了国王的星脉。让他从‘半梦半醒’变成‘永远醒不过来’。”
塞德里克没有动。
他的目光与盖乌斯的视线在空中交锋,像两柄无形的剑,互相切割、互相撕咬、互不相让。空气中火花四溅。
十七年了。
他被困在那座营地里十七年,看着国王被钳制,看着祭司团的势力一天天膨胀,看着王室的权威一点点瓦解。他看着盖乌斯一步步蚕食王宫,看着那些忠于王室的朝臣被排挤、被贬黜、被杀害。
他等了十七年。
每一天都在等。
等圣光囚笼的时限到期,等国王自己醒来,等一个可以拔剑的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可他的剑,还是不能出鞘。
因为那把刀,就架在国王的脖子上。
“……退。”塞德里克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裂,“所有人,退出大殿外围。”
“团长!”莱昂纳猛地转头,金色的眼眸中满是不甘,“我们——”
“退!”塞德里克一把攥住莱昂纳的胳膊,力道大到骨节都在咯咯作响。他将莱昂纳往外拖,脚步沉重得像在泥沼中跋涉,“这是命令!”
莱昂纳被拖出了殿门。
他没有挣扎。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他知道——塞德里克是对的。
他留在这里,什么用都没有。
他连盖乌斯随手一击都挡不住。
他进来,是来送死的。
这份清醒,比任何嘲讽都更让人绝望。
莱昂纳站在殿门外,死死盯着殿内的盖乌斯。
金色的眼眸中翻涌着不甘、愤怒,和一种近乎窒息的无力感。
他的胸口很闷,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喘不过气。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愤怒,是因为恨自己不够强。
他苦修十七年,星月级巅峰,能以一敌六,能越级挑战,是整个王宫公认的“最强同龄人”。
可刚才,盖乌斯随手一击,他连反应都来不及。
如果不是团长在,他已经死了。
不是“受伤”,不是“重创”。
是死。
那一瞬间,他清楚地感受到了自己与星海级之间的差距。
不是一个等级。
不是一个境界。
是“你站在山下仰望山顶,而山顶的人甚至没看见你”。
塞德里克沉默地站在殿门外,盯着盖乌斯按在国王肩头的那只手。
他的脸上没有表情。
但他的指节泛白,剑柄被握得吱吱作响。
“团长。”莱昂纳开口,声音很低,“如果——”
“没有如果。”塞德里克打断他,“他手里有国王。我们不能动。”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塞德里克沉默了片刻。
“等一个能让他分心的人。”
他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但莱昂纳知道。
因为在这个王宫里,能让盖乌斯分心的人,只有一个。
那个从他出生起就被祭司团追杀了十七年的人。
那个被他当作“恶魔之子”唾弃了十七年的人。
那个——在与他对练时,一爪子就碎了星芒盾的人。
伊修斯。
莱昂纳攥紧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是希望伊修斯来?
还是不希望他来?
如果他来了,他能对付盖乌斯吗?
他连自己都控制不住,怎么对付一个星海级的强者?
可他如果不来,国王怎么办?
莱昂纳闭上眼。
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天的画面——伊修斯失控时的样子,混沌之力撕裂空间、碾碎星芒盾的样子,那双猩红的眼睛看向他时、毫无波澜的样子。
他的心跳加速了。
不是恐惧。
是另一种东西。
他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觉得——
这个王国,真的需要一个被所有人唾弃的“恶魔之子”来拯救吗?
还是说,他们这些人——自诩为守护者的星辰之力继承者们——已经没用到这种地步了?
他睁开眼,金色的眼眸中多了一些东西。
是屈辱。
也是觉醒。
与此同时,大殿内。
奥伦修斯坐在王座上,看着盖乌斯与塞德里克对峙的全过程。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近乎冷漠。
但他的内心,是翻涌的、撕裂的、灼烧的。
十七年。
他被钳制了十七年。
这十七年里,他断断续续地“醒来”过很多次。
有时候是在深夜,圣光囚笼的力量最弱的时候,他会短暂地恢复清醒。那些清醒的片刻,他看见自己签署的那些法令——处死伊修斯的法令,剥夺莉亚娜王妃称号的敕令,将骑士团权限收回的诏书。
每一道法令,都有他的签名。
每一道签名,都是他的手笔。
但他不记得自己签过。
不记得自己写过那些字,不记得自己盖上过王印,不记得自己对朝臣说过“照此执行”。
他只是醒来,看见那些白纸黑字,看见自己的名字,然后被圣光囚笼再次吞没。
然后下一次醒来,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了。
十七年。
他不知道自己签了多少道命令。
不知道自己多少次在王座上、在朝臣面前、在祭司团的注视下,亲口说出过那些他根本不想说的话。
“伊修斯王子是魔息孽障,必须处死。”
“莉亚娜王妃教子无方,禁足紫星苑,不得外出。”
“圣光骑士团权限收回,无事不得擅离营地。”
这些话,是他说的。
是他的声音,他的嘴唇,他的舌头。
但不是他的意志。
可他无法辩解。
因为说这些话的,就是他自己。
此刻,他“真正”清醒了。
圣光囚笼的时效已到,那道压在他心口十七年的大石终于碎裂了。
但他没有感到轻松。
他只感到恶心。
恶心自己。
恶心这十七年来的每一个“清醒”的片刻,每一道签下的命令,每一句说出的话。
恶心自己明明拥有力量,却半点都调动不起来,只能坐在这里,看着自己的儿子被追杀,看着自己的妻子被囚禁,看着自己的王国被祭司团蚕食。
他低下头。
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握过剑,斩过魔兽,撑起过埃维诺的天空。
此刻,这双手连握拳都做不到。
他闭上眼。
一滴眼泪,无声地滑落。
不是为自己。
是为伊修斯。
为那个从小到大被叫做“恶魔之子”的孩子,为那个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却被全世界唾弃的孩子。
他想起伊修斯六岁那年,站在露台上,对他说过的话。
“父王,我想快点长大。帮你分担压力,帮你守住埃维诺。”
那天的阳光很好,金色的光落在伊修斯银灰色的发丝上,没有像落在其他王族身上那样亮起光晕——他没有星辰之力,他只是一个普通的、被魔息侵蚀的孩子。
但他眼里的光,比任何星辰之力都要亮。
奥伦修斯记得自己当时想说什么。
想说“你什么都不用做,父王来保护你”。
想说“不管你有没有星辰之力,你都是我的儿子”。
想说“你不用成为英雄,你只要平安长大就够了”。
但他没说出口。
因为祭司团的人就在旁边,因为圣光囚笼的种子已经在他体内生根发芽,因为他的意志已经开始变得模糊。
他想说的话,被堵在了喉咙里。
然后,就再也说不出来了。
十七年。
他欠伊修斯一句话,欠了十七年。
“修斯……”
他无声地念出这个名字。
嘴唇翕动,没有声音。
但殿门外,仿佛有什么东西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