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中的暗紫色光芒彻底消散了。
伊修斯的不灭魔躯已经解除——魔雾收拢，魔纹褪去，魔神巨爪一寸一寸地恢复成人类的手。左半边魔翼收进肩胛，只留下背后两道淡淡的暗紫色纹路，像两道尚未愈合的伤疤。他的发丝依旧是暗紫色，眼眸依旧是猩红的竖瞳——这些东西没有随着魔躯解除而消失，它们已经成了他的一部分，像烙印，像勋章，像永远脱不掉的囚服。
他站在台阶下，猩红的眼眸望着从王座上一步步走下来的父亲。
奥伦修斯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微微发颤。他的双腿在抗议——十七年没有走过路了，肌肉萎缩，骨骼僵硬，膝盖每一次弯曲都发出细微的咯咯声。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脖颈绷得像一把拉满的弓。他是国王。就算双腿断了，爬，也要爬得像个国王。
他在伊修斯面前停下。
父子对视。
沉默。
十七年的沉默，在这一刻凝成了两个人之间无形的墙。墙很厚，厚到看不见对面的人；墙也很薄，薄到只需要一句话就能推倒。
“父王。”伊修斯先开了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扰了什么，“我终于把你救出来了。”
奥伦修斯的眼眶瞬间红了。他没有哭——他是国王，不能在众人面前落泪。但他伸出手，用力地、笨拙地，将儿子揽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迟到了十七年。
伊修斯僵了一瞬。然后，他缓缓抬起手，轻轻落在父亲的背上。力道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殿门外，骑士团的骑士们看着这一幕，没有人说话。有人别过了脸，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握紧了长枪，指节泛白。
莉亚娜站在殿门内侧，靠着石柱，双手捂住了嘴。泪水从指缝间滑落，砸在青石地面上，无声无息。她等了十七年，等丈夫清醒，等儿子平安，等一家人可以堂堂正正地站在一起。今天，她等到了。
莱昂纳站在殿门外，看着殿内相拥的父子。他的银白色铠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手中紧握着那枚王室信物——还没有交给国王，因为时机不到。他看着伊修斯，看着那双没有完全褪去猩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被暗紫色发丝遮住半边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心情。应该高兴的——国王醒了，祭司团败了，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可他高兴不起来。因为他在伊修斯的身上，看到了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
奥伦修斯松开儿子，转过身，面朝大殿。
他的目光扫过殿中被绑缚的祭司团成员——六个人，缩在碎裂的星辰屏障后面，浑身发抖，权杖散落一地，长袍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有人低着头不敢看他，有人嘴唇翕动像是在念祷词，有人在无声地哭泣。
他的目光扫过塞德里克和圣光骑士团——三十名精锐骑士列阵而立，长枪顿地，铠甲森森，银白色的星芒在晨光中流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但每个人的腰杆都挺得笔直。他们等了十七年，今天，终于等到了。
他的目光扫过盖乌斯——大祭司单膝跪在大殿中央，左手垂落在身侧，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弯曲，血迹已经凝固，暗红色的血痂糊满了整只手。他的脸半隐在阴影中，看不清表情，但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是愤怒。
最后，他的目光落回伊修斯身上。
“来人。”奥伦修斯开口，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座大殿，“把大祭司押上来。”
两名骑士上前，一左一右架住盖乌斯的臂膀，将他拖到国王面前。盖乌斯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用那双暗沉沉的眼睛盯着奥伦修斯。
“盖乌斯，”奥伦修斯的声音沉了下来，像暴风雨来临前的闷雷，“我问你，你还记不记得——三十年前，魔神裂隙第一次大规模爆发的那一天？”
盖乌斯的眼皮跳了一下。
“那天，”奥伦修斯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像在讲述一段很久远、很久远的往事，“裂隙从边境的山脉中撕开，黑暗力量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出来。三座城镇，一夜之间被吞没。数万百姓流离失所。我带着骑士团赶到的时候，你已经在那里了。”
他的目光落在盖乌斯掌心那道陈旧的、被圣光灼烧过的疤痕上。
“你一个人，站在裂隙前，用自己的星力撑起了一道屏障。那道屏障撑了七天七夜。”他的声音微微抬高，“七天七夜，你没有合眼，没有进食，没有休息。你的铠甲碎了，你的剑断了，你的双手被黑暗力量腐蚀得只剩白骨。”
“你看见我的第一句话，不是‘救我’，不是‘我撑不住了’。”
“你说的是——”
“我来断后。”盖乌斯接上了这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你说，‘我来断后，你带着子民撤’。”奥伦修斯看着他的眼睛，“那天，我们并肩作战。”
“后来呢？”盖乌斯的声音有些涩，“后来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记得。”奥伦修斯说，“那一战，我们赢了。裂隙被封印了。七位星海级强者——我们七个——活下来的，只有三个。”
“你，我，还有艾琳娜。”
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
“那你告诉我——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变了？”
盖乌斯没有说话。
“是因为伊修斯？”奥伦修斯替他回答，“是因为十七年前，魔神裂隙再次泄露，莉亚娜去加固封印，被魔息侵蚀，怀上了伊修斯？”
“从那一天起，你就变了。”
“你说魔息是灾祸，说被魔息侵蚀的孩子必须死。你说这是祭司团千年不变的铁律，是光神的意志，是守护埃维诺的唯一方式。”
他上前一步，离盖乌斯只有一步之遥：
“可我知道——你根本不在乎什么铁律，什么光神，什么埃维诺。”
“你在乎的，只有星神级。”
“不是的！”
盖乌斯猛地抬起头，声音骤然拔高，像是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炸开了。
他的眼眶泛红，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是因为不甘，是因为这三十年来压在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沉重的、滚烫的执念。
“如果这个世界不再出现一位神的话——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他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震得穹顶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三十年前，七位星海级强者以命相搏，才勉强封印了魔神。那是七条命——七条！活下来的只有三个！你、我、艾琳娜！”
“你告诉我，下一次呢？下一次裂隙再扩大，谁来封印？你？你的力量还剩下多少？艾琳娜？她在边境撑着封印，已经快撑不住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伊修斯扣碎的手腕，惨然一笑：
“我已经废了。”
“没有新的神出现，埃维诺迟早会被魔神吞噬！”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像在自言自语：
“我做这一切……也只是为了守护埃维诺……”
大殿中一片死寂。
奥伦修斯看着盖乌斯，眼神复杂。
他想起三十年前，魔神裂隙前，那个以血肉之躯撑起屏障、七天七夜不肯倒下的人。他想起那个人回头对他说“我来断后”时，眼底的决绝和坚定。他想起战后，那个人站在废墟中，抱着战友的遗体，哭得像个孩子。
他想起这十七年来，那个人一步一步变成现在的模样。
“盖乌斯。”奥伦修斯开口，声音沉了下来，“你知道你错在哪里吗？”
盖乌斯抬起头。
“你错在——你以为只有你能守护埃维诺。”
“你以为只有成为神，才能拯救这个世界。”
“你以为你的牺牲、你的野心、你的不择手段——都是被逼的。”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锤子，砸在盖乌斯的心口上：
“不是的。”
“是你自己选择了这条路。”
“是你自己放弃了曾经的自己。”
盖乌斯没有说话。
他的嘴唇在发抖，他的手在发抖，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奥伦修斯说的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