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的一角,伊修斯站在那里。
他本不想听这些的。
什么权力、野心、守护、牺牲——跟他有什么关系?他就是来救父亲的。父亲已经安全了,祭司团已经败了,他可以走了。他可以回到霜色庭院,把自己锁起来,不用面对任何人的目光。
他不想听的。
可他的脚,不听他的话。
盖乌斯的声音像一根针,又细又冷,扎进他的耳朵里,扎进他的骨头里,扎进他以为已经结了疤的伤口里。
“我求您最后一件事,殿下。”
“我有个儿子。和您的伊修斯同岁。”
伊修斯的手指颤了一下。
不是冷。
是疼。
那种被人用手指头戳进旧伤口的、猝不及防的疼。
“如果他知道真相,他会恨我。”
“他会被祭司团排挤,会被星脉家族唾弃,会一辈子活在‘我父亲是罪人’的阴影里。”
伊修斯站在原地,浑身的血像是被人一下子抽空了。
祭司团排挤。
星脉家族唾弃。
一辈子活在“我父亲是罪人”的阴影里。
每个字都像一把刀。
不是扎在身上。
是扎在心上。
一下一下地剜。
他的脑子里开始过画面。那些他以为早忘了的、其实从来就没忘过的画面。那些他藏在最深最深的地方、不敢碰、不能碰、一碰就疼的画面。
它们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一样,嗡嗡嗡地涌出来,糊了他满脸满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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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石学堂。
冬天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冷得人骨头疼。阳光从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银发金瞳的贵族子弟身上,落在他们指尖跳动的金色星火上。那些人身上是暖的,发着光,像是生来就带着太阳。
而他坐在最角落里的位子。
离祭坛最远。离窗户最远。离所有人最远。
桌上的书被人推到地上。墨汁洒了一桌,溅到他的袖口上,洇开一片黑。他低头看着那片墨渍,没有擦。
因为他没有干净的衣服可以换。
“哟,我们的‘无冕王子’总算来了?”
凯伦。大公爵家的幼子,最纯正的银发金瞳,光元素天赋在同辈里头拔尖。他晃着指尖的金色星火,慢悠悠晃到伊修斯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人。
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
“怎么,今日还是连一丝星火都引不出来?不如早点回庭院守着你的白曜蔷薇,别在这里占着学堂的位置,浪费光神的祝福。”
周围响起哄笑声。
“无冕王子。”
没有王冠的王子。
不是王子。
是“无冕”。
是连王冠都不配戴的——废物。
伊修斯没有抬头。他只是弯下腰,把书从地上捡起来。书页被踩了一个脚印,他用手擦了擦,擦不干净。他把书放回桌上,把墨汁溅到的地方用手盖住。
他以为只要不回应,他们就会觉得没意思,就会放过他。
他那时还小。
还不懂。
他们不会放过他的。
因为欺负他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帮人的乐子。他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东西,一个可以随便踩、随便笑、随便羞辱的东西。
学堂的导师站在高台上,银白色的袍子一尘不染,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气,不急,不嫌吵。
也没有要拦的意思。
他的目光扫过角落里的伊修斯,顿了一下——
然后移开了。
就那么移开了。
像没看见似的。
不是“不想管”,是“不值得管”。
一个连星辰之力都引不出来的王子,一个连废柴都不如的东西,不配他浪费口舌。
这是导师的眼神在说的话。
伊修斯看懂了。
从那一天就看懂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抬头看过那个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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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族子弟们的排挤,不光是嘴上骂。
是把你晾在那儿。
没人愿意跟他坐同桌,没人愿意跟他一组练,没人愿意课后跟他说一句话。连从走廊上经过,都会绕着他走。
他像一个透明人。
存在,但看不见。
偶尔有人“看见”他——那是需要找一个背锅的。
“是伊修斯王子干的!”
“对,我们亲眼看见的!”
“他连星辰之力都没有,肯定是嫉妒我们才搞破坏!”
没有人替他说话。
因为替他说话,就是跟整个贵族圈子对着干。就是把自己也变成被排挤的那一个。就是找死。
没有谁愿意为了一个“无冕王子”得罪那么多人。
伊修斯不怪他们。
他只是学会了——
把所有的委屈咽下去。
咽到肚子里,咽到心里,咽到骨头缝里。
不哭。不能哭。哭就输了。
然后,在深夜里,一个人坐在霜色庭院冰冷的石阶上,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问自己: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风从廊下吹过来,冷得他浑身发抖。
没有人回答他。
星星也不会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他只知道,从他落地的那天起,他就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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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的手指拂过他银灰色的头发时,眼底那一闪而逝的东西。
那不是爱。
是心疼,是愧疚,是“我怎么把他生下来了”的悔恨。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但伊修斯从小就会看人脸色。
不会看不行。不会看,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躲,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从母亲眼前消失。
“你怎么连一丝星火都引不出来?”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都能凝出星芒盾了。”
“你能不能……争点气?”
语气不是骂,是失望。
那种失望,比骂还难受。
骂至少说明还在乎。
而失望——说明她已经不指望了。
她已经放弃了。
她看着他的时候,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期待了。只是一层薄薄的、随时会碎掉的、硬撑出来的“耐心”。
伊修斯不怪她。
他知道母亲也苦。
她也中了魔息,也没了星力,也从星脉家族的圣女变成了一个只能困在院子里头的王妃。她把自己所有的遗憾、所有的委屈、所有的不甘,都压在了他身上。
她不是不爱他。
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爱一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他理解。
他真的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不疼。
每次母亲移开目光的那一瞬间,他都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疼。
很疼。
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不懂事。
就是“你还委屈上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吃了多少苦?”
所以他闭嘴。
把所有的话咽回去。
然后,在无人的角落里,自己把伤口舔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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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母的手很暖。
伊修斯记不清握过多少次了。
在他被学堂的人欺负之后,在他被母亲数落之后,在他一个人蹲在院子里发呆的时候——祖母总会出现在他身边。
什么都不说。
就那么走过来,坐下来,把手覆在他手背上。
那只手不大,也不年轻了,皮肤皱皱的,骨节微微凸起。
但很暖。
像是冬天里唯一的热源。
伊修斯有时候会想,如果没有祖母,他还能不能撑到今天。
大概不能吧。
早就烂在哪个没人知道的角落里了。
可祖母不在。
她去了边境。
她说“等我回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霜重,别总是一个人待着”。
他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了。
他一个人站在霜色庭院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那天风很大,吹得他眼睛疼。
他揉了揉眼睛。
不是因为哭。
他骗自己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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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司团闯进紫星苑的那天,他听见那些祭司说的话。
“恶魔之子。”
“魔息孽障。”
“不祥之兆。”
“生来就该死。”
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不是因为那些人嗓门大。
是因为那些话,他从小听到大。
从他记事起,就是这些词。
恶魔之子。
魔息孽障。
不祥之兆。
生来就该死。
像一首没完没了的歌,在他耳边循环播放。
他不怕死。
他怕的是——他死了以后,这些人会怎么对母亲?怎么对父亲?怎么对祖母?
他怕的是——他死了以后,这世界还是这样。
祭司团还是高高在上当判官。
星脉家族还是刻薄、偏见、把魔息当洪水猛兽。
而他——
白死。
什么都不会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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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梦。
那场他站在刑台上、脚下全是火的梦。
那些脸。
那些挤在刑台下头、仰着脖子、张着嘴、喊着要他去死的脸。
那些他拼了命想守护的、跟他非亲非故的、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就能换来一点点善意的人。
他们在笑。
他在火里。
他们很开心。
他快死了。
“就地处决!”
“恶魔之子!”
“他迟早会变成屠戮众生的怪物!”
咒骂声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他没有躲。
因为躲不开。
宣判声像判决书一样落下来。
他没有辩。
因为没人听。
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他没有哭。
因为——
他以为那是梦。
他以为那不是真的。
可他不知道。
他一直不知道。
那到底是梦。
还是……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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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埃维诺最后的希望。”
“你是天地平衡的钥匙。”
“你不是不祥之子。”
那本书。
那本父亲亲手写的、编出来的“光暗双源”的预言。
他信了。
因为太想信了。
因为他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告诉他——“你不是错了,你是被选中的”——的理由。
一个告诉他——“你受的那些苦是有意义的,你不是白白活着的”——的理由。
一个告诉他——“你可以抬起头来,你不是什么恶魔之子”——的理由。
所以他信了。
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
不敢放手。
不能放手。
放手就沉下去了。
可那是假的。
一切都是假的。
没有什么“平衡天地的钥匙”。
没有什么“光暗双源”。
没有什么“被选中的救世主”。
他只是一个——
被魔息侵蚀的凡人。
一个连基础星引术都学不会的废物。
一个被所有人唾弃、追杀、孤立的——
恶魔之子。
那根浮木碎了。
他沉下去了。
他的呼吸开始变急。一下一下的,像被人掐着脖子往上提。
手在抖。拳头攥得死紧,骨节发白,指甲嵌进肉里,掌心渗出血来。
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魔息。是更深的、更老的、更黑的——是被他压了十七年的所有东西。委屈,愤怒,不甘,绝望。像地底的岩浆,像海啸前的浪,像一颗在他心里埋了十七年的炸弹。引信,烧到头了。
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小时候他还会哭。后来不哭了。因为哭没用。没人会因为他的眼泪心疼他,没人会因为他的痛苦放过他,没人会因为他的委屈改变任何事。哭,只是让自己更难堪,只是让那些人更高兴。
所以他学会了。
把所有的疼咽下去,把所有的泪憋回去,把所有的委屈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咽不下的就往下摁,摁不住的就用拳头砸,砸不动了——就算了。
他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哭了。
可他忍不住了。
因为他听见盖乌斯说:“他是我儿子。他什么都没做错。他什么都不知道。”
一个父亲,在给自己的儿子求情。一个父亲,在说“我儿子是无辜的”。
伊修斯猛地抬起头。猩红的竖瞳里翻涌着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恨,是疼。疼到骨头里、疼到心尖上、疼到连呼吸都像在吞碎玻璃的那种疼。
“……你也是当父亲的人。”
他的声音低得像从嗓子眼里抠出来的。
所有人都看向他。他的眼眶红得快要滴血,猩红的竖瞳里翻着谁都没见过的情绪——不是杀意,是绝望。
“你也有孩子,也晓得骨肉连心。你应该知道——什么是苦,什么是放不下。”
声音在抖。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
“可就因为你嘴上那套‘救世大义’——就要拿我当祭品?就要拉上我全家?就要让我娘被关了十七年,让我爹被捆了十七年,让我——”
他没说完。
因为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炸了。
不是魔息。
是他自己。
是他压了十七年的所有东西。像决了堤的水,全部翻上来,把他淹了。
他想喊,喊不出声。想哭,流不出泪。想死,不能死。
他活着的每一秒都是折磨。可他不能死。因为还有人在等他——等他回家。
可家在哪?
霜色庭院没有祖母。紫星苑没有母亲。王座上的父亲,他看着就心疼。他成为了这个家庭里的拖累,他没有脸面还能在这个家庭留下来,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很久很久了。不晓得还要走多远,也不晓得走不走得到。
他只知道——
他真的好累。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累到不想再站着了。
累到不想再忍了。
累到——想就这么闭上眼睛。
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想。
可他没有闭。
因为那双猩红的竖瞳里,还有一个很蠢、很蠢的念头——
万一呢?
万一,明天就好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