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进来了。
不是从外面挤进来的,是从里头翻上来的。像深海里憋了太久的气泡,终于压不住了,一路往上顶,顶穿心核,顶穿血脉,顶穿皮肉——然后,“哗”地一下,全冒出来了。
伊修斯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
猩红。不是之前那种还带着一丝犹豫的猩红,是彻底的、纯粹的、像刚从那头远古魔神的眼眶里挖出来的猩红。瞳孔是竖的,缝一样细,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那个刚才说“我累了”的少年。只有一种东西:碾碎一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说话,是嘴角往上牵了牵。那个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把刀被缓缓从鞘里抽出来时,刃面上映出的冷光。
“行了,别哭了。”
声音还是伊修斯的声音。但语气不对。太稳了,太冷了,像换了个人在里面说话。莱昂纳的眼泪还挂在脸上,愣愣地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两下,没发出声。
“你喊了那么多遍,不累?我都听累了。”那双猩红的眼睛扫了他一眼,挠了挠耳朵,像扫一眼路边的石头,“回去。别挡道。”
“伊修斯……”
“他不是说了么,把他的身体交给我。”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像在哄一个听不懂人话的孩子,“他现在睡着了,别再喊他了。”
莱昂纳的血一下子凉了半截。
魔神的意志——真的进来了。
伊修斯——不,现在站在那儿的,已经不是伊修斯了。那个东西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下,像在按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指尖,紫黑色的魔雾开始凝聚,不是从外面吸进来的,是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浓得像墨,沉得像铅,滴在地上,把青石地面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小坑。
莱昂纳猛地攥紧剑柄。“你不是他。”他的声音在抖,但剑没有抖。
“你可真聪明。”那东西歪了歪头,用伊修斯的脸做出一个伊修斯从来不会做的表情——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猫看着一只被按住尾巴的老鼠。
“可是聪明的人,往往都不长寿。”
莱昂纳没有再说话。他咬着牙,左手的星力已经聚到了极限——十八条锁链从他的掌心、手臂、肩甲、胸甲的每一道缝隙里同时炸出来,不是“射”,是“炸”。像一朵突然绽放的银色花,每一片花瓣都是一条暗金色的锁链,带着呼啸的风声,从四面八方朝伊修斯缠过去。
天罗。他把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
十八条锁链同时命中——缠手腕,缠胳膊,缠腰,缠腿,缠脖子,每一根都绷得像拉满的弓弦。莱昂纳的双手死死扯着锁链的另一头,虎口崩裂,血顺着链子往下淌,滴在地上。“困——住——了……”
他喘着粗气,嘴角的血滴在锁链上。锁链在发光,在共鸣,在拼命往一起收紧。
那双猩红的眼睛往下看了看,看了看缠在自己身上的锁链,又看了看莱昂纳。
“就这?星脉家族的新一代的继承人就这点实力?”
莱昂纳的瞳孔猛地一缩。来不及了。锁链碎了。十八条锁链同时从中间炸开,像被人在里面塞了炸药,碎片崩得到处都是,崩到莱昂纳脸上、胸口、手臂上,割开一道道口子。他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一股巨大的冲击力就撞在他胸口上——不是攻击,只是那东西挣开锁链时带出的风压。
莱昂纳整个人像被一头狂奔的犀牛撞了,双脚离地,倒飞出去。“砰——”后背砸在十步外的石柱上,柱子裂了,他整个人嵌在裂缝里,大口大口地呕血。银色十字剑飞了出去,“哐啷啷”在地上弹了几下,停在一摊血泊里。
“莱昂纳!”拉尔夫的声音从殿门口炸开。
“别过来。”莱昂纳从柱子上滑下来,单膝跪地,撑着膝盖,血从嘴角、从鼻子、从耳朵里往外渗,他看东西已经开始重影了,“咳咳……你下手还真是没轻没重…”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盯着伊修斯。
那东西看了他一眼,嘴角又往上牵了牵。“倒是个不怕死的。”说完,不再看他了。
“六星困兽阵——起!”
拉尔夫的声音像炸雷,在殿门口炸开。六个老骑士同时出列,铠甲陈旧,鬓角斑白,但动作没半点含糊。六人散开,以伊修斯为中心,脚尖连成一道弧线,六柄长枪同时指向天空。
六道银白色的光柱从枪尖射出,在伊修斯头顶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柱。光柱垂直砸下来,把他整个人罩在里面。银白色的星力在光罩表面流转,像水,像冰,像一面六面封死的镜子。
“星力共鸣——锁!”六个老骑士同时低喝,六道星力开始共振,光罩的墙壁从薄薄一层迅速增厚,从一尺到两尺,从银白到银蓝,每增厚一寸,六个老骑士的脸色就白一分。他们的嘴角开始渗血,他们的虎口开始崩裂,他们的身体开始发抖——但没有一个人退。
拉尔夫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困住了!团长,快!”
塞德里克已经动了。他从殿门一步跨到光罩外壁前,右手猛地按在光罩上。星蓝色的力量从他掌心汹涌而出,像决堤的海水,疯狂注入六星困兽阵。光罩的墙壁从银蓝色变成了深蓝色,从两尺变成了三尺,从“坚固”变成了“不可撼动”。
他把自己的星海级力量,全部灌进去了。
光罩里的伊修斯,终于停下来了。不是他自己想停,是光罩压着他不让他动。他的手臂被锁在身侧,他的腿被钉在地面,他的脖子被无形的力量箍着,连转头都做不到。他被封在了一面三尺厚的、星海级和六星月级叠加的、理论上连一头远古巨龙都撞不碎的光之囚笼里。
动弹不得。
塞德里克的脸色白得像纸。他的力量在飞速流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星核在颤抖,像一台被拉到极限的发动机,随时都会炸。但他不敢松手。松手,所有人都会死。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光罩里转了转。
“有意思。”那个声音从光罩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水,“你们这个乌龟壳,倒是比刚才那个结实一点。”
“闭嘴。”拉尔夫吼道。
那东西笑了。伊修斯的脸,伊修斯的声音,但那个笑——不是伊修斯的。是那种猎物已经被夹住了腿、猎人走近时露出的、胜券在握的笑。
“可惜啊,我还以为你们会让我眼前一亮呢。”
它的右手,抬起来了。
光罩里,三尺厚的星力屏障,压着他的手臂,压着他的肩膀,压着他每一寸骨骼。可他的右手,就是抬起来了。一寸,两寸,三寸。慢,但稳。稳得像有人在下面用千斤顶顶着,一寸一寸地,把那座山给顶了起来。
六名老骑士同时闷哼一声,鼻血流了下来。
“撑住!”拉尔夫喊,声音已经变了调。
那东西的右手,抬到了胸口的高度。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弯曲。紫黑色的漩涡,开始凝聚。
不是之前那种拳头大的小东西。是大的。从指甲盖大,到鸡蛋大,到碗大,到脸盆大——用了不到三秒。黑色闪电在漩涡边缘噼啪作响,那声音不像电,像无数只虫子在啃骨头。漩涡中心是黑的,不是那种“没有光”的黑,是那种“所有光都被吃了”的黑。看一眼,就觉得自己的魂在往里头掉。
塞德里克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认出来了。三十年前,魔神裂隙前,那头东西用的“毁灭爆裂”,就是这个。
“阻止他——!”他的声音都劈了。
怎么阻止?所有人都在撑着阵。六名老骑士已经把命都填进去了,塞德里克把星海级的力量全灌进去了。没有人能腾出手,没有人能做别的事,所有人都在做同一件事——死死地、拼了命地、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地——封住他。
可他还在动。他的右手的漩涡,还在长。
而他们,已经快撑不住了。
绝望这种东西,不是一下子砸下来的。是一点一点,渗进来的。先是莱昂纳靠在柱子上,看着伊修斯手中的漩涡,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不是怕死。是——他真的拦不住。他真的、一丁点办法都没有了。
然后是六个老骑士。他们中的一个,左膝盖已经撑不住了,跪了下去。但他的枪没有倒,他的星力还在输出,他的血滴在地上汇成了一小滩。他咬着牙,面目狰狞,眼眶通红,他心里在喊:不能退,退了就全完了。可他心里还有一个声音,很小,很冷,在说:你撑不了多久了。
然后是塞德里克。他的手已经开始发麻了,星核在疯狂报警,像一台过载的机器,红灯狂闪,警报声刺得他头疼。他知道,自己最多还能撑半盏茶的功夫。半盏茶之后,要么他先倒,要么阵先碎。不论哪个先发生,结果都一样——那颗漩涡,会落下来。
然后是整座大殿里的所有人。骑士们已经放下了长枪,不是因为不想战斗,是不知道该打谁。敌人就在眼前,但那个敌人,也是他们刚刚亲眼看着救下国王的人。是王子。是那个被他们叫了十七年“恶魔之子”的——孩子。
没人说话。没人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