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真的好累。
从来没有这么累过。
累到不想再站着了。累到不想再忍了。累到想就这么闭上眼睛——什么都不用看,什么都不用听,什么都不用想。
可他没有闭。
因为那双猩红的竖瞳里,还有一个很蠢很蠢的念头——
万一呢?万一明天就好了呢?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间——
一个声音,从他心底最深的地方,响了起来。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不是盖乌斯,不是莱昂纳,不是在场的任何一个人。是从他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是从他血脉深处翻涌上来的,是从那团他一直压着、一直不敢碰的黑暗最底下——慢慢浮上来的。
很轻。
轻得像蛇在沙地上爬。
“你看见了。”
伊修斯的手指猛地一颤。
不是疑问,是陈述。那个声音没有问他“你看见了吗”,是直接说“你看见了”,像早就知道答案,只是在帮他——说出口。
“你的国家。你的王宫。你的——家人。”
这三个字被拖得很慢,慢到每个字之间都隔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品尝什么。
“你从小就被人叫‘无冕王子’。没有王冠的王子。连王冠都不配戴的——废物。”
伊修斯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跪着捡书的时候,没有一个人帮你。你被冤枉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替你说话。你躲在被子里哭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来看你。”
那个声音顿了顿。
“连你母亲,都没有。”
像一把刀。不,像一只手,握着一把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拧着往里扎。不是要你死,是要你疼。让你清清楚楚地感受每一寸刀刃割开皮肉的感觉。
“她说她爱你。她当然爱你。可她每次看见你的时候,眼里头那东西,你比谁都清楚。那不是爱。那是——‘我怎么生了你’。”
“她不怪你。她谁都不怪。可她看你的眼神,就是在说——‘你要是不存在就好了’。”
伊修斯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
“还有你父亲。他写了那本书,编了那个谎,给了你一个假的希望。你以为那是爱——那当然是爱。可他有没有想过,假的终究是假的。等他告诉你真相的那一天,你怎么办?他从头到尾,都没有想过——你接不接得住。”
“你祖母。她很疼你,对吗?她握着你的手,说你不是错误,说你有意义。她当然疼你。可她走了。她去边境了。她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对着这些人,这些事,这些烂摊子。”
“她说她相信你。可她走了。”
声音骤然近了一步。像贴着他的耳膜在说。
“你看看你身边的人。你拼命想保护的人。你拼了命想保护的这个——国。”
“他们值得吗?”
伊修斯的手指在发抖。整只手都在抖。
“祭司团追杀你十七年。星脉家族唾弃你十七年。那些平民百姓——你连见都没见过的人——他们听说你的名字,第一反应是什么?是怕。是不安。是‘那个恶魔之子,别靠近我们’。”
“你救了他们。你拿命去拼,你把自己变成这副鬼样子——你救了他们。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就算知道了——他们会感激你吗?还是会说——‘他本来就是恶魔,他救我们,是他应该赎罪’。”
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声音又响了,这次带着一种怪异的、让人起鸡皮疙瘩的温柔。
“你值得更好的。”
伊修斯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不是这样的国家。不是这样的人民。不是这样——把恩人当仇人、把守护者当怪物的地方。”
“你值得一个干净的地方。没有偏见,没有追杀,没有那些看你时带着恐惧和厌恶的眼睛。”
“你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个声音放得更轻了。
轻到像在哄一个孩子睡觉。
“让我帮你。”
伊修斯的瞳孔微微震动。
“让我帮你,推翻这一切。这个腐朽的、烂到根子里的、把你踩在脚下还要说‘是你活该’的——王朝。”
“你不用再低着头走路。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躲在霜色庭院里,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
“你可以站在最高的地方。没有人敢看不起你。没有人敢骂你。没有人敢——让你哭。”
那个声音顿了一下。
然后,像毒药滴进清水里一样,缓缓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成为新的王。”
伊修斯的呼吸彻底乱了。
“缔造一个属于你的——美好的——再也没有人能伤害你的——王朝。”
沉默了。
不是声音消失了。是它在等。
像猎人等着猎物踩进陷阱,像毒蛇等着鸟雀不再挣扎。它已经把所有的毒液都注进去了——接下来,只需要等着。
等着伊修斯自己想。
等着他自己说出那个字。
“你说……我的国家已经腐朽了。”
伊修斯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像梦呓。
“你说……让我推翻它。”
“你说……让我成为新的王。”
“你说……缔造一个属于我的王朝。”
他的声音在发抖。
“那我问你——”
他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竖瞳里,倒映着殿顶的穹光,倒映着破碎的星晶柱,倒映着满地的血和灰。
“我连自己都救不了。”
“我怎么救一个国?”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
但它笑了。
它笑了。
不是那种张狂的、震耳欲聋的笑。是轻轻的、从喉咙深处溢出来的、像什么东西碎裂前最后一声叹息的笑。
“你连自己都救不了。”
它重复了这句话,像是在品尝一杯很苦的酒。
“是啊。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连自己都——管不住。”
“那你还想救谁?你还能救谁?”
伊修斯的嘴唇在发抖。他想说“我能救父亲”,想说“我已经救了他”,可话到嘴边,全碎了。
“你救了你父亲。然后呢?他醒了,他看见你的样子——那双猩红的眼睛,那张爬满魔纹的脸,那只捏碎盖乌斯手腕的爪子。你以为他心里不害怕?他是你父亲,他当然不会说。可他看你的眼神,和你母亲看你的眼神——有什么不一样?”
伊修斯的手指攥紧了衣角。指节发白。
“你母亲看你是失望。你父亲看你是心疼。可心疼和失望,哪个更让人难受?失望至少是——我已经不在乎了,你随便吧。心疼是——我在乎你,可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
“他心疼你。可他不知道怎么面对你。”
“你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累赘。”
“你是他们的累赘。从你出生的那天起,你就是。”
“你母亲为了你,被魔息侵蚀,失去星力,从圣女变成废人。你父亲为了你,编造谎言,钳制十七年,从国王变成傀儡。你祖母为了你,远走边境,拿命去填裂隙——她什么时候回来?她还能回来吗?”
声音骤然压低了。低到像是在分享一个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秘密。
“他们为你付出了这么多。你呢?你做了什么?”
“你连自己都管不住。”
“你差点杀了莱昂纳。你差点炸了大殿。你差点——把你父亲刚拿回来的命,又还回去。”
“你就是个容器。你装的不是希望,是祸。谁靠近你,谁倒霉。谁对你好,谁遭殃。”
沉默。漫长的、让人窒息的沉默。
然后,那个声音换了一种语气。
不是嘲讽了。是——哄。
“所以啊,别想着救谁了。你救不了的。你连自己都救不了,你怎么救别人?”
“但你不用救别人。”
“你只需要——放过自己。”
伊修斯的瞳孔微微震了一下。
“你不是恶魔之子。你只是——太累了。累到不想再撑了。累到想找个地方,坐下来,什么都不用管。”
“我可以给你这个地方。”
“不是王座。不是权力。不是任何你需要去争、去抢、去拼命守护的东西。”
“是一个——没有人能找到你的地方。”
“你可以在那里睡着。睡很久很久。不用醒来。不用面对任何人。不用再听任何人的话。”
“好不好?”
伊修斯的手指松开了。
攥着衣角的那只手,慢慢、慢慢地,松开了。
他的肩膀也在往下塌。像撑了太久的东西,终于撑不住了。
“……好。”
声音很轻。
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那个声音听见了。
它笑了。
这一次,是真正的、满足的、猎物终于落进网里的笑。
“那你闭上眼睛。”
“什么都别想。”
“交给我。”
伊修斯闭上了眼。
他的睫毛在颤,像濒死的蝴蝶最后一次扇动翅膀。眼角有一滴泪,没掉下来,就那么挂在睫毛尖上,颤颤巍巍的。
他松开了最后一根弦。
然后——
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开始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