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体会到了许久未获得的拥抱

作者:银战壕 更新时间:2026/5/23 15:51:22 字数:2710

我是被一阵香气唤醒的。

那香味很淡,淡到几乎要被晨风吞没。但它很倔,丝丝缕缕地往我鼻子里钻,像小时候祖母牵着我走过花廊时,袖口上沾着的白曜蔷薇的味道。

我闭着眼,舍不得睁开。

不是困。是怕。怕睁开眼,看见的还是霜色庭院的天花板。怕听见的还是自己的呼吸声,一个人。怕一切都是梦,梦里祖母还在,母亲还在,所有人都还在。然后梦醒了,什么都没变。

香气又飘过来。这一次,我闻清了。是白曜蔷薇。不是野生那种,是盆栽的,养在透气的陶盆里,土是松过的,昨天刚浇过水,水不多不少——是知道它喜润怕涝的人才浇得出的量。

我睁开眼。

天花板不是霜色庭院的。是紫星苑的。雕花,鎏金边,穹顶上有手绘的星图,是母亲年轻时画的,画的是伊修斯出生那夜的星空。我已经很久没来紫星苑了。应该说,很久没被允许进来了。

我偏过头。

床头柜上,放着一盆白曜蔷薇。陶盆,旧了,边沿磕了一个小口,盆身上还有几道裂纹,用麻绳箍着。我认得这个盆。这是我小时候打碎的那个——不是故意打碎的,是端去晒太阳的时候,脚下一滑,盆从手里飞出去,碎了好几瓣。祖母没有骂我,蹲在地上,一块一块地把碎片捡起来,用麻绳箍好,说:“还能用。花记得住盆的味儿,换了新的,它不习惯。”

这盆花,我从六岁养到十七岁。松土,浇水,施肥,搬去晒太阳。一次都没落下。

我撑着手臂想坐起来。动作很轻,很慢,怕吵醒谁。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趴在床边,头枕在自己的手臂上,睡着了。银白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有几缕垂在床沿上,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晃动。她的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睡着的母亲,看起来比醒着的时候年轻很多。眉头不皱了,嘴角不抿了,脸上那些被十七年隐忍刻出来的纹路,都在睡眠里暂时藏了起来。

我想起小时候,也是这样。我生了病,烧得迷糊,她就趴在我床边睡。我醒了,她还没醒。我不敢动,怕吵醒她。我就那么躺着,听她的呼吸声,数她的睫毛,等天亮。

现在也是一样。我不敢动。

但我忘了一件事。我的身体不听我的话了。

才撑起来一半,手臂就软了,“咚”的一声,手肘砸在床上。不重。但在清晨的寂静里,那声响像石头扔进了深潭。她醒了。

不是猛地抬头,是慢慢地。像从很深很深的水里往上浮。先是指尖动了一下,然后肩膀,然后脖子,然后她抬起头,睁开眼。

她的眼睛红红的,不是哭过,是没睡好。看见我睁着眼,她愣了一下。就一瞬。然后她的眼泪就涌了出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歇斯底里。就是眼泪无声地、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砸在她手背上,砸在被子上,砸在我心上。

“修斯。”她喊了一声。

声音沙哑,带着刚睡醒的鼻音,还有压抑了太久的、不敢放出来的、怕一放就收不回去的——心疼。

“娘。”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我想的要轻,要稳。

她的手伸过来了。不是闪电般地缩回去,也不是小心翼翼地试探。就是很自然地、像做了无数次那样——伸过来。五指微屈,指腹朝着我的脸。

我躲开了。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动。

在魔息腐蚀我身体的那些年里,没有人敢碰我。祭司团的人碰我,是要废我修为;学堂的人碰我,是要欺负我;偶尔有人伸手,不是打就是推。久而久之,我的身体学会了——手伸过来,就躲。不管是谁。

我看见她的手僵在半空。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她的手不动了。她没有收回去,也没有往前伸,就那么停在那里,像是怕惊着什么,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办。我看见她眼底一闪而逝的——愧疚。不是“你怎么躲我”的委屈,是“是我让你变成这样的”的悔。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娘。”我喊了一声。她看着我。我把脸往前凑了凑,蹭了蹭她悬在半空的手掌。她的指尖凉凉的,带着晨露的温度,还有淡淡的、属于她的气息——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母亲的皮肤本身的味道。

我蹭了蹭。

“不是躲你。”我说,声音闷闷的,因为半张脸还埋在她掌心里,“是还没习惯。”

她没说话。但她的拇指动了,轻轻地、慢慢地,在我颧骨上摩挲了一下。像小时候,我生了病,她摸着我的脸试体温那样。那个动作,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了。久到我以为这辈子不会再有了。

“娘。”

“嗯。”

“好久没这样了。”

她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但她没有哭出声。她就是无声地流着泪,手掌贴在我脸上,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像在确认我还在,像在确认我不是她梦出来的。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收了回去,擦了擦脸,站起来,说:“我去给你倒点水。”

“等一下。”我说,“娘,帮我拿个镜子。”

她顿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问为什么,转身去梳妆台上拿了一面手镜,递给我。我接过来,举到面前。

银灰色的头发。不是深蓝,不是紫黑,是小时候那种银灰。发梢还带着一点点极淡的蓝,像冬天早晨霜花上反射的第一缕天光,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眼角的蝴蝶眼影没了,脸上的魔纹没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疤,在右手虎口上,焦黑色的,从虎口斜斜地拉到手腕。

那是我自己的脸。十七年前,我每天在镜子里看见的那张脸。可也不完全是。

我的眼睛变了。不是猩红竖瞳了,是蓝色的。不是天空那种蓝,是霜色庭院里冬天早上天还没全亮时、霜花映着晨光的那种蓝。很淡,很透,像冰面下的深水。瞳孔是竖的,一条细线,笔直的,像刀锋。

那不是我以前的眼睛。那是——魔神的眼睛。

可奇怪的是,它不凶。蓝色的竖瞳,没有猩红色那种暴戾,没有猩红色那种压迫。瞳孔的色调让整个眼眸变得有些温和,像一柄出鞘的剑被月光泡着,刃还锋利,但不冷了。

我盯着镜子里那双眼睛看了很久。那不是人类的眼睛。可它看着我的时候,我没有觉得陌生。也许是因为,它终于肯安静下来了。

“娘。”

“嗯。”

“我现在的样子,吓人吗?”

她没有回答。她走到我面前,弯下腰,仔细地看着我的脸。看着我银灰色的头发,看着我蓝色的竖瞳,看着我右手上那道疤。然后她伸出手,想摸摸我的脸。

这一次,我没有躲。

她的指腹落在我颧骨上,凉的,带着晨露的温度。

“不吓人。”她说,“你还是你。”

我蹭了蹭她的手。

“娘。”

“嗯。”

“以前——”

“以前的事,不说了。”她打断我,声音不大,但很稳,“以后,娘学着爱你。不是不会,是以前不知道怎么爱。以后,娘学。”

我看着她的眼睛。红红的,肿肿的,泪痕还没干。但那里面没有愧疚了,没有闪躲了,没有那些压了她十七年的东西。干干净净的,就一个母亲看着儿子的眼神。

我点了点头。

她俯下身,抱住了我。她的手臂环过我的肩膀,收紧,很用力,像怕我跑了。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熏香,不是脂粉,是母亲的味道。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记得的味道,我以为我忘了,其实我一直记得。

我把脸埋在她肩窝里,闭上眼。

晨光从窗棂里照进来,落在那盆白曜蔷薇上。花瓣上的露水被照得发亮,像一颗一颗的星星,碎在白色的花瓣上。我闻着花香,闻着母亲身上的气息,听见她的心跳,一下一下,稳稳的,像在说——在,在,在。

我想,也许祖母说得对。也许我的故事,不是从快乐开始的。但那不能决定我的一生。

至少今天早上,我是笑着醒来的。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大小:
字体格式:
简体 繁体
页面宽度:
手机阅读
菠萝包轻小说

iOS版APP
安卓版APP

扫一扫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