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抱着我,抱了很久。久到窗棂上的晨光从白色变成了淡金色,久到那盆白曜蔷薇上的露水都干了,久到我的手臂被她压得有些发麻。
我没有动。不是我舍不得松开——好吧,是我舍不得松开。但这种话,我说不出口。十七年了,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舍不得”。小时候是不敢说,怕说了就真的没了。后来是不习惯说,嘴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话到喉咙就卡住。
母亲先松开了手。她退后半步,低头看着我,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是往上翘的。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饿不饿?”她问。
“不饿。”
“骗人。”
“……。”我没有反驳。因为我的肚子在我开口之前,已经替我回答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那声“咕——”响得像打雷。
母亲笑了一下。眼睛心疼地看着我,仿佛在说“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宠溺地笑了笑。
“我去给你端粥。”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我一眼。擦了把眼泪,然后她出去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还在。焦黑色的,从虎口斜斜地拉到手腕,像一道干涸的河床。我用左手拇指摁了摁——疼。不是钻心的那种疼,是钝钝的、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在里面没有完全长好的那种疼。我把手翻过去,遮住了那道疤。
母亲端粥回来的时候,身后跟了一个人。
莱昂纳。他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左臂上还缠着绷带——不是受伤了,是“以防万一”。他站在门口,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我的床沿。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我,从上到下,从银灰色的头发到右手的疤。他的表情很复杂,不是“你醒了”的惊喜,不是“你怎么这么弱”的嘲讽,是那种——你怎么还没死的开玩笑的眼神。
母亲把粥放在床头柜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莱昂纳。“你们聊。”她出去了。
房间里剩下我们两个人。他还在门口站着,我还在床上坐着。
“你打算站多久?”我先开了口。
“你打算躺多久?”他回了一句。
“我这不是躺,是坐。”
“你那个坐,跟躺也差不多。”
我没有力气跟他吵。不是因为身体虚,是不想。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我不想把时间浪费在吵架上。
他走过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床头柜上那盆白曜蔷薇,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这盆花还活着呢?”
“你死了它都死不了。”
“嘴挺硬。”他把花盆放回去,看着我。沉默了几秒。“你现在的样子,跟以前一模一样。灰头发,灰眼睛——”
“眼睛不是灰色的。”我说。
他凑近了一点,盯着我的眼睛看。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瞳孔里我的倒影。蓝色的竖瞳,像一柄出鞘的剑,刃上还带着水光。
“……还真是。”他往后一靠,“蓝的。还挺好看。”
我没有接话。不是不想接,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很少被人夸“好看”。从小到大,我听过最多的评价是“不祥”“晦气”“恶魔之子”。突然有人说“好看”,我反而不知道怎么应对了。
莱昂纳看我没说话,自己接了下去:“就是有点瘆人。你知道吧,竖瞳。像蛇。你盯着我的时候,我感觉后背发凉。”
“那你别盯着我看。”
“你自己长那样,怪我?”
他笑了。我也笑了。嘴角往上牵了牵,扯动了好几天没用过的面部肌肉。到最后绷不住了,开怀大笑。
“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
笑了笑之后,我的肚子开始抗议了。
粥还冒着热气。米香混着白曜蔷薇的淡香,在晨光里缠在一起,像两条安静的河流。
莱昂纳靠在椅背上,翘着腿,看着天花板。
“我还寻思,”他语气轻飘飘的,“咱们几个应该对付不过祭司团。”
“嗯。”我边听边喝着,但是被烫了一下。
“堂堂大王子连粥也不会喝了?”他调侃道。
“你闭嘴!”
“你那个表弟也不够看。”
“头一次见你开始自嘲,平时高高在上的莱昂纳不都是看不起所有人的吗?”
“你就别打趣我了。”他没有否认,“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我没想到,你的实力到如此强悍。一招烬灭永夜,把首席祭司给穿了。一个魔影闪,把盖乌斯的手腕捏碎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道疤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等等,你怎么知道的?”我反应过来,“我给首席祭司杀了,后来又给复活了。他跟你说的?”
“嗯。”莱昂纳点头,“他还说你差点把他吓死。活了之后第一句话是‘我再也不想看见那个恐怖红眼人’。”
“纠正一下,现在我是蓝眼睛。独一无二的。”我眨了眨眼,炫耀着那双蓝色眼眸。“还有那个外号是你取的吧!”我瞪着他,双手交叉在胸前,宣泄着不满。
我突然想起了什么,沉默了一瞬,缓缓地放下了双手,就像等待审判自己罪行的犯人一样。“然后呢?”
“然后你就失控了。”他的语气还是轻飘飘的,但声调低了一点,“差点把整座大殿都平了。我们所有人都以为要死了。六个老骑士把命都填进去了,塞德里克把星核都烧干了,都没拦住你。”
“你还真是下手没轻没重的”他试图通过这种方式缓解气氛,只可惜并没有什么效果。
我的沉默震耳欲聋。
“后来祖母的令牌亮了。”他说,“你身上的玉佩也亮了。那道光从你身体里涌出来——不是圣光,不是星力,就是……光。很暖,像冬天抱着火炉。”他顿了顿,“祖母说的支援,一直没到。”
我抬起头。
“我们以为支援是骑士团,是边境的军队,是某个能打的强者。”他看着我,“直到你失控,那道光从令牌里涌出来——我才知道。这个支援,根本不是来帮我们打祭司团的。”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是为了拯救你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我。他看的是窗外。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淡金色。
“话说,祖母有没有跟你说过这个?”他问。
我沉默了很久。粥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上升,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
“没有。”我说,“她只说‘别怕,我的孩子,你生来便是光’。”
莱昂纳没有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其实也没有想到。”我说,“我以为支援是人,是军队,是某个能扭转战局的东西。没想到是光。没想到是自己。”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他问。
“知道了什么?”
“你就是支援。”
我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道疤,在晨光里像一道被烧过的裂痕。
“也许吧。”我说,“但我还挺好奇的。祖母说的支援,难道只有令牌中的圣光唤醒我自己吗?”
莱昂纳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放在床头柜上。我拿起来,握在手心里。凉的。不是冰凉的凉,是金属放久了的凉。
“目前为止看来是这样。”他说。
我低头看着令牌。背面的两行小字还在——“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生如逆旅,一苇以航。”
“玉佩呢?”我问。
“还在你身上。”
我摸向胸口。暗纹玉佩还挂在那里,贴着我的心口。但没有温度了。以前它会发烫,在我情绪失控的时候,在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它会发烫,像祖母的手按在我心口上。现在它不烫了。它只是安静地贴着我的皮肤,像一块普通的玉。
“共鸣断了。”我有些无奈。
莱昂纳看着我。
“玉佩和令牌之间的共鸣。以前它们会互相呼应,像在说话。”我把令牌放回床头柜上,“现在不说了。感觉……支援也只有这样了。”
房间里安静了片刻。
“那你还戴着它?”莱昂纳问。
“戴着。万一哪天又亮了呢?”侥幸心理在我的心里作祟。
他没有再问了。
窗外的阳光又亮了一些,照在床尾的被子上,照在莱昂纳缠着绷带的左臂上,照在那盆白曜蔷薇上。我端起粥,喝了一口。不烫了,温的。米粒已经煮得软烂,入口即化,带着一点点甜。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了?”我放下碗。
“难道我嘴里面吐不出来好话吗?”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以前只会说‘你可别给我们丢脸’。”
“那是以前。”他说,“以前我不知道你会如此强大。”
我愣住了。
他没有看我。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缠在左臂上的绷带。
“你明明自己都稳定不下来那股力量,却还是要急于拯救你的父亲。盖乌斯明明那么强大,你却还要强行阻止盖乌斯,与之斗争。”
“我并不强大,我差一点就…”
“不,你拯救了这个王国,复活了因你波及的人,换做是我,我会将他们全部碾碎。”他打断了我,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而你,却选择了拯救他们,让他们赎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所以以后,”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别再否定自己了。”
“好。”我说。
“好什么?”
“我以后不会否定自己了。”
“看来我这个王室后裔是比不过你这个正统王子啊。”
“这才对。”他笑了,伸手在我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我的手一抖,粥差点洒出来。“你看看你,虚成这样。一碗粥都端不稳。”
“你被饿三天试试。”
“我不用被饿三天。我天天都在练。”
“练什么?”
“练怎么在你失控的时候不被打死。”
我真的笑了。不是嘴角牵一牵的那种,是真的笑了。
他看着我笑,自己也不自觉地弯了嘴角。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的银白色铠甲照得发亮,把我银灰色的头发照得发白。
他的铠甲是新换的,先前那套在大殿上被我打烂得不成样子了。这一套没有星纹,没有铭文,就是普通骑士的制式轻甲。
“你换了铠甲?”我问。
“旧的那套废了。”他说,“被你打烂的。”
“……对不起。”
“别道歉。你又不是故意的。”
“那你是说我故意的?”
“你现在是不是很闲?闲着没事找茬?”
我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喝完。碗底还沾着几粒米,我用手指刮起来,塞进嘴里。
“你现在这样子,”他看着我,“像个乞丐。”
“我本来就是。”
“哎哎哎,不是刚说了不否定自己了吗?”
“你不是。你是王子。”
“那是你们说的。”我把碗放下,“我自己不觉得。”
他沉默了。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你为什么不觉得自己是王子”“你是不是还在恨”“你到底想要什么”。他没有问。因为问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