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很亮，亮得我眯起眼。
“对了。”莱昂纳忽然开口，“你有没有发现，你母亲变了？”
我转头看向门口。母亲不在，门半开着，能看见长廊上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地面。
“什么变了？”我问。
“她身上，有光。”
我愣了一下。莱昂纳不是那种会说“身上有光”这种话的人。他务实，嘴硬，不屑于用形容词。他说“有光”，就是真的有光。
“什么光？”
“金黄色的。很淡，像星星。”他说，“一开始我以为是阳光，后来发现不是。阳光是从外面照进去的，她身上的光是从里面透出来的。”
我没有说话。
“你知道吗，”莱昂纳的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母亲以前是星脉家族的圣女。不是‘王妃’那个圣女，是真正的、有星力、有圣光、能引动星辰之力的圣女。十七年前，她为了加固魔神裂隙的封印，被魔息侵蚀，失去了所有力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这件事，从我记事起，就被人反复提起。“王妃是被魔息侵蚀才失去力量的。”“王妃是为了保住你才变成这样的。”“王妃的星力是被你害没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在我身上。
“她的星力回来了。”莱昂纳说。
我看着他。
“不是你母亲告诉我的。”他说，“是我看见的。她站在你床边的时候，身上泛着淡淡的金光。一开始我以为是晨光，后来她转身了，晨光在她脸上，但金光还留在原处。”
“那不是晨光。”他说，“是你母亲自己的光。”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那道疤，在晨光里还是焦黑色。左手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我去问问她。”我说。
“问她什么？”
“问她圣女的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知道。”
莱昂纳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他站起身，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别聊太久。”他说，“你才刚醒。”
“嗯。”
他出去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道缝。晨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院子里的泥土气息和白曜蔷薇的淡香。
我靠在床头，看着那盆花。陶盆旧了，边沿磕了一个小口，盆身上还有几道裂纹，用麻绳箍着。
母亲端着空碗回来的时候，我正盯着那盆花发呆。她把碗放在桌上，在我床边坐下。
“娘。”
“嗯。”
“莱昂纳说，你身上有光。”
她顿了一下。
“金黄色的。很淡。他说是从你里面透出来的。”
母亲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长，指尖很细，骨节分明。以前她的手上什么饰品都没有，现在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戒指——那是祖母送给她的，她年轻时戴过，后来不戴了。什么时候又戴上的，我不知道。
“娘。”
“嗯。”
“你以前是圣女？”
她抬起头，看着我。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很清楚。她老了。十七年，足够让一个人老去。不是脸上的皱纹，是眼里的光。她的眼睛，不像以前那样亮了。
“以前是。”她说。
“什么是圣女？”
“星脉家族中，星力最纯净、与星辰共鸣最强的女子，被选为圣女。负责守护魔神裂隙的封印，主持星辰祭典，传承星脉家族的力量。”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书。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在看十七年前，在看她还年轻的时候，在看她还相信“自己是被选中的人”的时候。
“你失去了星力。”我说。
“嗯。”
“因为我。”
她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阳光从淡金色变成了金黄色，久到那盆白曜蔷薇的影子从床尾移到了床头。
“不是为了你。”她终于开口，“是为了守护裂隙。你只是……在那之后出生的。”
“但魔息侵蚀了你。是因为你在加固封印的时候，我已经在你肚子里了。”
她看着我。那眼神，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闪躲。是——认真。
“修斯，你听娘说。”
“那天，裂隙裂开了。不是慢慢裂，是‘轰’一下，像天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黑暗从里面涌出来，像洪水，像海啸，像世界末日。”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是当时在场唯一一个星脉家族的人。塞德里克在殿外组织军队，盖乌斯在大殿里祈祷，你父王在边境的另一头巡视。没有人能帮我。我必须一个人撑住那道裂隙。”
“魔息从裂隙里涌出来，像无数只手，抓着我，往里面拖。我的星力在流失，我的身体在被侵蚀，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我体内被一点一点地抽走。”
她的眼眶红了。
“但我没有松手。因为我松手，裂隙就会扩大，黑暗就会涌进来，所有人都会死。”
“后来呢？”我问。
“后来，你父王赶到了。他用自己的圣光之力把我从裂隙前拉回来，用圣光囚笼——不，那时候还不叫圣光囚笼——把裂隙暂时封住了。我的星力已经耗尽了，被魔息侵蚀的经脉也废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圣女，就这么没了。”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风吹过窗棂，吹动她散落在肩头的银白色长发。那盆白曜蔷薇的花瓣轻轻颤动，像在听，像在等。
“修斯。”
“嗯。”
“娘以前不敢看你的眼睛。不是因为你是恶魔之子。是因为娘每次看见你，都会想起裂隙前的那一天。想起自己拼了命也没能保住的力量，想起自己被魔息侵蚀时的绝望，想起你父王把我从裂隙前拉回来时，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你。”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
“娘不是不爱你。娘是不敢爱。因为爱了，就会想起那些事。”
“现在呢？”我问。
她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看着我蓝色的竖瞳，看着我银灰色的头发，看着我右手上那道疤。
“现在，娘不怕了。”
她伸出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还是凉的，但指尖在微微发烫。不是星力的烫，是人体的温度。
“因为娘想明白了。”她说，“你不是那些事的后果。你是那些事之后，老天给娘的……补偿。”
我低头看着她的手覆在我手背上。她的手比我小，比我白，骨节比我细。但它的力量，比我见过的任何一只手都要大。因为她松过手，又握回来了。
“娘。”
“嗯。”
“圣女的星力，还能回来吗？”
她沉默了片刻。“不知道。以前没人能恢复。被魔息侵蚀的星脉，从来没有人能恢复过。”
“那你身上的光……”
“也许是你还给娘的。”她说，声音很轻，“你那个‘涅槃圣光’，把娘体内的魔息彻底清干净了。星脉还在，只是枯了。枯了的东西，给它浇水，也许还能活。”
窗外，阳光又亮了一些。我看着她身上——金黄色的光，很淡，像晨星将隐未隐时的最后一点光芒。它从她的皮肤底下透出来，很弱，但它在那。
我想，祖母说得对。也许从来就没有什么意外。也许所有失去的东西，都会在某个时刻，以另一种方式回来。
母亲的手还覆在我手背上。我反握住她。她的手指凉凉的，骨节细细的，但握起来很踏实。像小时候，她牵着我走过长廊。那时候她的手也是这样，凉的，细的，但握得很紧。
我以为我忘了。
其实我一直记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