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暇的天幕偶有几只黑影掠过，马车颠簸如母亲温柔的轻哄。洛克轻闭双眼，可那些嘶哑的叫唤搅得人难以安眠。
冷汗浸着洛克的额头，他的呼吸愈发沉重，与车外的嘲哳融为一色。下一刻他猛地睁眼，右手死死攥着怀中那把陈旧的古钥。
动静太大了——他僵硬地瞟向身旁闭目小休的哈克。所幸父亲的呼吸依旧平稳，甚至能说近乎完美的睡眠状态。洛克这才松了口气，甚至敢用手背擦一擦被汗水浸湿的前额，享受着这片独属于两个人的空间。
帘帐将里外分割成两个世界——温暖与寒冷，静谧与嘈杂...然后他听到了。
那道呼吸声——沉重，灼热，仿佛从地狱归来。不似人类，乃至于任何存在的、洛克认识的生物。
他的瞳孔缩至针尖，全身肌肉紧绷。双手死死掐着大腿。掌心的钥匙越来越烫，像一块被烧红的烙铁，死死地印出一片片红痕。
爪子轻轻挥舞，却带来着清脆而又响亮的裂帛声，伴随而至的仿佛是金属之间才有的交相呼应，刺耳而又磨人。
梦...是梦吧...父亲...父亲...爸！！！
他想要嘶吼，喉结上下蠕动，双唇轻微颤抖，可马车内依旧寂静无声。
刹那间，翅膀扇动的声音灌入耳中——仿佛风帆在暴风中鼓动，那风不是鼓舞而是要将风帆撕碎，那声不是奋进而是布料不堪重负的悲鸣。
必须叫醒父亲！
好像是内脏的剧烈跳动终于唤醒了麻木的四肢，洛克意图竭尽身子全力来叫醒似乎还在沉睡的父亲。
可下一刻，他什么也看不见了。巨大的阴影吞噬了整座马车，不是缓慢地、像是夜幕降临的，而是一瞬，仿佛是无法感知的。帘帐外的世界沉入一片死寂，树杈、枝叶、天光——全部被吞没。
此刻心脏的跳动与翅膀的扇动同频。
‘扑腾’、‘扑腾’...一次。又一次。
我…还活着？！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洛克一个人，他近乎什么也做不到，除了思考...不停地思考。那是什么？乌云？没有那些噪声...鸟群？没有那么刺耳...还是——
龙？
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在他脑海形成，深深刻印在他心中挥之不去，这个从未见过的生物，只活在家里最老的管家口中——庞然大物，毁天灭地，灾祸降临。
忽然，阴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阳光像刀子刺入眼中。耳鸣如潮水淹没听觉。有什么温暖的东西环住了他——力道极大，带着松脂和马匹的气味。
是父亲。
洛克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整个车厢便轰然侧翻。缰绳崩断的脆响、马匹的嘶鸣、车夫的咒骂——所有的声音在同一瞬间炸开，他的世界翻转了一整圈，又被那双手臂死死扣在怀中。
木板碎裂。最后也是最重的一次撞击。
一切归于静止。
洛克扶着自己被什么东西砸到的脑袋起身。第一眼看到的，是父亲狼狈不堪的模样——
朴素的衣裳被污泥染透，手上、脸上遍布细小的血痕。稀疏的胡渣上粘着不知从哪来的草籽。
而他自己身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伤疤。
“大人！大人！”粗犷的声音从帐外传来，由于强烈的冲击，洛克竟无法判断出具体方位，直至一缕阳光刺进被泥浆包裹的帐内，他不得不用麻木的手去抵挡，阳光之下只能看见模糊的人影。
“我没事...发生什么了。”哈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沉稳、平静甚至毫不在意，这不禁令洛克剧烈跳动的心脏都平缓了几分。
“大人，动物发疯了，不知道为什么。”终于缓和了不少，洛克也能看清对方的面貌，安捷列夫的身影也十分狼狈，身上那皮制轻甲还有不少凹陷，脸庞的灰尘都来不及整理，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它们不受控制的到处狂奔，就连杰夫也跑了！...”
杰夫...那批马场中最烈的那匹马，还是父亲亲自为它套上缰绳的，难道...
“龙...”那个字从心中浮现，但后半个音节被洛克死死咬住，最后咽下肚子里。不对...这太假了，假的像是有人...故意显露出来,如果是父亲，他一定会这么想！
“没事，我知道了。”伴随着轻拍衣裤的声响，洛克顿时有种被注视的感觉，下意识回头，发现父亲正看着自己，眼神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他觉察不出来的神色。
“父亲，你...还好吗？”洛克快步上前，想要搀扶对方，但哈克却摆了摆手，转而向着那道阳光之外走去，步伐不快却稳重。
宽厚的身影挡在他前方，那纯白布匹上的点点污泥伴随着对方的动作缓缓滴落，在地上形成一个个小斑点，洛克想要向前伸手，但是刚抬起手指，却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收回，即刻像是本能反应一般低下了头，紧抿嘴唇、死咬牙关。
几次呼吸，那道长长的影子也犹如被静止了一番，没有丝毫动作，洛克下意识抬头，就在这一瞬，他捕捉到了父亲那转身的背影，当对方离开后，洛克愣了一会儿，随即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也向着帐外走出。
走出马车，到处充满着泥土翻新的腥味，回头能看到长长而又扭曲地车印，已经数不清有几次将要撞到后及时地调整。
不仅洛克他们这辆，其它随从的车也好不到哪去，甚至有的已经彻底散架，车轱辘已经不知道被甩到哪里。
“大人，我们该怎么办。”安捷列夫不安地来回踱步着，其他人无不是相互搀扶着，等待着哈克接下来的指示。
“离我们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哈克抬头望着伫立在顶点的太阳，一边将胡子上的草籽清理干净。
“顺着这条路走，太阳下山之前我们应该能到，是雷杰多叔叔的领地。”洛克抢在安捷列夫之前说道，他看着父亲的面庞，希望能从那副始终如石雕般的面容上捕捉到哪怕一丝赞许。
但对方没有低下头，只是淡淡地说：“好，那各位休息一下再出发，安捷列夫通知一下，给亚克斯城发个消息。”
“是！大人！”
洛克站在原地，看着父亲的背影渐渐走向车队前方。阳光将他宽厚的轮廓镀上一层模糊的金边，而那件沾满污泥的白衣，正在春风中微微摆动，上面的泥点在布料上慢慢干涸、皲裂。
他攥紧的手掌慢慢松开。被钥匙烙出的红痕还在隐隐发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