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唤新生——希娅

作者:不知名的小姚 更新时间:2026/6/23 11:49:18 字数:5724

葱绿枝桠盖过那缕缕阳光,偶尔有几道清风,令人感觉意外得凉爽,马车的颠簸在日光还未踏过树梢也就停了。

不是到了——是路没了。车夫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至少希娅没怎么见到他说过话,但现在他说了,声音嘶哑得不像话,像是她以前见到的在街上叫卖一整天的商贩,最后在泥台阶上的叹息。

“前面太窄了,轮子过不去。”

史密斯太太没说什么,只是拎起她那打着补丁的布包,从怀里摸出几个铜刻递给车夫,然后朝希娅招了招手。

“走吧,剩下的路得靠脚了。”

希娅从车厢里跳下来,靴子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一声脆响。马车调头的声音在背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深的寂静。她抬头看了看前方——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土路,蜿蜒着钻进一片灰蒙蒙的林地深处。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一次走这种路是什么时候。是很久以前了。那时候没有马车会在半路把她放下,因为她根本没有马车可坐。

“希娅?”史密斯太太的声音把她从短暂的恍惚中拽回来。她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越往里走,树木越密,空气里混着潮湿的泥腥味和某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枯草气息。史密斯太太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段路,她就会停下来看看某棵树、某块石头,像是在确认什么。希娅没有催她,只是跟在后面,偶尔踢一脚路边的小石子,看着它滚进草丛里消失不见。

“我以前有个孙女,和你差不多大。”

史密斯太太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希娅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接话,老太太便又沉默了,只是脚步似乎比刚才更沉了些。那几句话像是被风从她嘴里撬出来的,说完她就抿紧嘴,不再开口了。

希娅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微驼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个念头:是不是也会有人在某条路上走着,忽然想起一个已经不在了的女孩?

她甩了甩头,把这个念头甩散。

越往山里走,周围的声响反而多了起来。鸟鸣、虫叫、风穿过树冠的簌簌声。希娅已经很久没有置身于这样的地方了——伯爵府里什么都有,唯独少了这种杂乱而鲜活的生机,只有带着罗伦出门的时候才偶有体会。

如此想着,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路边的草丛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叫声。不是鸟,不是虫,是一只猫。希娅拨开草丛,看见一团灰扑扑的绒毛蜷缩在乱石之间。那是一只半大的猫崽,后腿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蜷曲着,毛皮上沾着干涸的泥浆和暗色的血迹。它的肋骨在稀疏的皮毛下清晰可见,每一次呼吸都让整个身体颤动。

“怎么了?”史密斯太太转过身来。她走过来看了一眼,皱起眉头,叹了口气,那种叹息不像是怜悯,而是一种近乎疲惫的无奈。“大概是山里跑丢的,伤成这样,怕是撑不过今晚咯。”她没再多说什么,只是把肩上的布包往上提了提,像是做好了继续出发的准备。

希娅没有回应。她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极轻地碰了碰猫崽的耳尖。指尖传来微弱的温热,和一个生命还在跳动的证明。

她想起了另一只幼崽——幼时林地里那只被父亲拧断脖颈的矫兔。那时候她站在一旁看,什么都没想。但现在不一样。她从自己的斗篷下摆撕下一块布条,一边撕,一边在心里对自己说:那时的她只想活下去,现在的她可以多做一点。

猫崽在她手中挣扎了几下,然后安静了下来——不是放弃了挣扎,是放弃了恐惧。它那双浑浊的蓝眼睛半睁着,看着她,像是在问一个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她开始为猫崽的腿伤包扎,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轻。

然后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停的——是同时。所有的鸟鸣、虫叫、树叶的簌簌声,在同一瞬间消失,像被一只手从世界上抹去。空气变得黏稠而沉重,像暴雨来临前的片刻。然后希娅感觉到了...一种她无法描述的恶心感,不在耳边,不在皮肤上,而在更深的地方。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敲了一口钟,而她听不到声音,却能感觉到那震动。

猫崽在她手中猛然炸起。那双半闭的蓝眼睛瞬间瞪圆,露出一种不属于受伤幼兽的疯狂。它开始剧烈挣扎——不是仅逃走,更是攻击。利齿刺入她虎口的皮肤,她感觉到温热的血从手背滑落,但她没有松手。

“孩...”史密斯太太上前想说些什么,但是对方的动作让她愣住了。

“嘘...”她把声音压得极低,用另一只手轻轻按住猫崽颤抖的背脊。“没事的。没事的。我不怕你。”

她的声音很轻。但猫崽的挣扎渐渐从狂暴变成了颤抖。利齿从她手上松开,留下一排细密的血痕。那双浑浊的蓝眼睛又变回了受伤幼兽的样子——困惑、恐惧,还有一丝她自己也曾有过的茫然。

她握紧它的小爪子,心里忽然泛起一阵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念头。她不知道那声音是什么,不知道风为什么忽然停了,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突然变得这么寂静。但她知道一件事:被恐惧控制是什么感觉。她曾在无数个夜晚蜷缩在斗篷下,不断数着六十个数,不断欺骗自己再数六十个数。

猫崽把脑袋埋进她的掌心,小小的身体还在颤。她用指腹轻轻揉着它的后颈,动作缓慢而固执,像是能把那些看不见的东西从它身体里一点点赶出去。一遍,两遍,三遍。终于,猫崽的喘息渐渐平缓下来。它不再发抖了。

“你这丫头...”史密斯太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手还在流血,也不怕得破伤风。”她走过来,从布包里翻出一小罐草药膏。她蹲下身,枯瘦的手指蘸了药膏往希娅手上抹,力道很轻,与她那责备的语气完全不同。然后她瞥了一眼猫崽,没有再说扔掉的话,只是叹了口气:“这猫要是能活下来,就是它命不该绝。”

希娅抬头看向史密斯太太。老太太正盯着猫崽看,眼神里有一种她曾经见过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而是她在离开家后,去见老管家时对方给那般眼神。但她的手指还在给希娅涂药。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对一个还活着的、还会疼的东西,做最后的确认。

“走吧,还要赶路。”史密斯太太站起身,把药膏塞回布包里,转身继续向前走去。

希娅把猫崽裹进斗篷里,跟了上去。

艳阳已经开始缓缓下落,四周已经开始慢慢传开阵阵燥热,再重新上路后没多久,希娅便看到了前方的两个人影。一个高大,一个纤瘦。她以为是村庄里的人,直到距离近到能看清对方的脸——那个高大的男人穿着旅行者常见的旧外套,腰间挂着一把没有出鞘的剑。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那不像冷漠,更像某种其它东西。

而那个女孩——

她看起来和希娅差不多大,也许稍长一些。黑发,黑袍,一双眼睛深得几乎看不见瞳仁,希娅下意识的想到了罗伦。但不对,对方站在那里,像一只落在枯枝上的乌鸦,安静而格格不入。

她的目光落在希娅斗篷上——那上面沾着猫崽的血迹和泥土。然后她的视线移到希娅包扎着布条的手上,停留了片刻。

“那只猫还活着吗。”

她用的不是疑问句的语气。那声音并不带有着丝毫好奇,仿佛只是在确认今天是否下雨一般。

“还活着。它只是受了点伤。”希娅下意识地把斗篷拢紧了些,也不知道是在保护猫崽,还是在保护别的什么。

“它运气不错。动物在这样的震动里通常会发疯,然后像它这样的轻易就会被其它动物给碾碎。”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可能会下雨。随着她抬起头,那双深黑的眼睛对上希娅的视线,像两口寂静的深井,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却什么也照不亮。“但你没有松手。为什么?”

“因为我松手,它就会死。或者跑掉,然后死在没人看得见的地方。”希娅皱起眉,她能感觉到这个黑发女孩身上有一股无形的压力。但她是不想表露出丝毫恐惧,于是询问道“你是谁?”

那女孩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希娅,看了很久。那双深黑的眼瞳里闪过某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敌意。是辨认。像是在一群陌生人中忽然看到了一个认识的名字,然后需要确认那个名字的主人是否还活着。

然后她说出了一句话。

“你是奥拉夫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

希娅的身体在听到那个词的瞬间僵住了。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斗篷下猛地攥紧,猫崽在怀里不安地动了动。她不知道这个陌生女孩是谁,不知道自己在哪里露出了破绽。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她骗过了整个伯爵府。可这个陌生人只是看了她一眼,就用了那句话,用那种语气——不是在问她,是在告诉她。

“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她的声音被压得很平,但握着斗篷边缘的指节已经泛了白,她想撇过头去看史密斯太太的反应,又不想让对方知道自己因为她说这些话而产生反应。

“是吗...”那女孩的脸上浮现出一个弧度,“哦对了,你手背上的血为什么还在流?一个普通人被发狂的动物咬了,会先止血,而不是先让它安静。除非你早就习惯了不把痛当作第一反应。”

希娅没有回答。她的手背还在渗血。她低下头,重新开始给猫崽包扎伤口,动作比之前更轻、更慢。

“我弟弟以前也养过一只猫。”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后来猫死了。我弟弟哭了很久。”

她抬起头,看向那个黑发女孩。她没有说更多——没有说弟弟是谁,没有说猫是怎么死的,没有说那之后家里发生了什么。她只是看着对方,眼神里有某种被压得很深的东西,在沉默中与那个陌生女孩对峙。

“你说我是奥拉夫的,”希娅说,声音比之前更稳了些,“可是奥拉夫已经灭亡了。我现在只是一个寄人篱下的浪儿。”她顿了顿,把猫崽往怀里拢了拢,像是要找一个稳当的着力点。在心里默默加上了三个字‘暂时的’

然后她抬起头,那双翠绿的眼眸直直对上莉莉丝深黑的眼睛,“你又是谁?”

那女孩的嘴角动了动。那个弧度还在,但似乎多了点什么——不是温暖,是某种被轻微触动后的重新校准。

“莉莉丝。”她说,“这名字现在对你没有任何意义。但将来你会记住的。”

“是吗。”希娅迎上她的目光,翠绿的瞳孔里映着云层边缘漏出的一线天光,“也许吧。不过现在我只想带它回村子。”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猫崽,虎口上的血痕已经凝了,在光下像一道浅浅的、淡红的疤。

莉莉丝看着她怀里的猫,沉默了一瞬。

“你在可怜它吗?还是在可怜你自己——那个你没能救的人,你的弟弟,还是所有人?”

希娅的手停了一下。她的脸色没有变,但那只正在给猫崽缠布条的手悬在半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

“这和你无关。”她的声音沉了下来,不再像之前那样刻意保持平稳。不是被激怒的颤抖——是更深处的某个东西被戳中了。

“啊...没意思...”她似乎对这个回应并不意外,甚至...如果希娅没有看错的话,那薄薄的嘴角向下撇了一点,像是品尝了一道不合预期的菜肴。

“够了。”那个一直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有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很久没有用过的刀刃,出鞘时依然锋利。他看着莉莉丝,眼神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疲惫的了然。“她说了不想谈这个。”

莉莉丝回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希娅能感觉到某种无声的交锋——像是一起走过太远的路之后才能有的默契。然后莉莉丝移开了视线,耸了耸肩。

“随你。”她转身离开,斗篷在风中扬起一个利落的弧度,头也不回地朝山路走去。

那男人在她身后停留了一瞬。他转向希娅,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不是审视,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然后他极轻地叹了口气。

“抱歉。她没有恶意。”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只是她已经很久没见过会对一只猫心软的人了。我们也是。”他朝史密斯太太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跟上了莉莉丝的步伐。

他的背影在灰蒙的天光下渐渐远去。希娅站在原地,看着他腰间的剑——那把剑没有出鞘,但剑柄上刻着什么纹路,太远了,看不清。

“走吧,我们要抓紧了。”史密斯太太轻轻碰了碰希娅的肩膀。

希娅回过神来,松开攥着斗篷的手指,指节已经泛了白,掌心渗满汗液,她把猫崽重新裹好,迈开了脚步。她低着头,走了几步,然后像是忍不住似的抬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袍的身影已经变得很小,在灰蒙蒙的山路上像一粒被遗忘的棋子。但希娅没有再看。她把猫崽抱得更紧了些,跟上了史密斯太太的步伐。她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只是那道浅浅的疤痕在她虎口上静静躺着,像一条还没开始就被搁浅的路。

日头在她们身后缓缓下沉,把整片山林染成一地碎金。史密斯太太站在山路的最后一个拐角处,停了很久。

“到了。”

希娅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那是一个很小的村子,十几间石砌的矮房挤在山脚,几缕炊烟从屋顶上歪歪扭扭地升起来,被风一吹就散了。几个老人坐在门口剥豆子,动作缓慢得像是时间在这里流得比其他地方慢。然后希娅看到了一个女人,她站在一间矮房门前。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裳,头发被仔细地扎在脑后,但那双眼睛是散的,像两扇被风吹开的窗,空洞地敞着,却不在看任何东西。她的手里抓着一个小拨浪鼓,不停地、反复地‘咚咚咚’。

史密斯太太的脚步没有加快。她从希娅身边走过,一直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身,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背上。女人没有看她,眼睛还是散着的,但动作却渐渐停了下来。

希娅站在几步之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怀里抱着猫崽,手背上的伤口开始隐隐发痒,那是一种正在愈合的痒。她低下头,用指腹轻轻抚过猫崽的耳尖,不知道该想什么。

“姐姐,你的手怎么了?”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希娅转过头,看见一个女孩正仰头看她——约莫七八岁的年纪,扎着歪歪扭扭的麻花辫,脸上的雀斑在夕阳下像一捧细碎的金粉。她的眼睛是透亮的,是她在弟弟眼中看过的那道光亮。

“没什么,不小心被猫抓的。”希娅听到自己这么说。

“噢。”女孩歪着头,看了看她怀里的猫崽,又看了看她手上的伤口,然后伸出自己的小手指,极轻地点了点希娅手背上那道结痂的痕。“疼吗?”

“不疼。”

“姐姐骗人。”女孩笑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戳穿了她,“不过没关系。我奶奶说,疼是活着的证明。”

她语气轻快,说完就转身跑向一旁的水井,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的。跑到一半又回头朝希娅喊道:“姐姐,我叫露西!等会儿我帮你看猫!”然后又跑远了。

希娅站在原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消失在矮墙后面。猫崽在她怀里轻轻地叫了一声,她低下头,用掌心贴着它瘦削的背脊,感受那小小的、规律的起伏。她蹲下身,把猫崽放下来,看着它用那只还能动的后腿蹬了几下,朝水井的方向蹭去。

露西的叫声从那边传过来,带着惊喜欢悦的尾音:“猫猫!”

希娅没有跟过去,只是蹲在原地,看着那两个小小的影子在暮色里交织,那双翠绿的瞳孔里映着一缕天光,此刻却显得些许昏黄。她低头看了看虎口上那道浅浅的痂,然后握紧手指,像是要把什么东西轻轻地、但牢固地抓在手里。

她忽然很想告诉罗伦——今天她遇到一只猫,遇见了一个叫莉莉丝的奇怪女孩,还遇见了一个叫路西的孩子。

她想告诉他,她救了那只猫。

她想告诉他,她手上多了一道疤。

她想告诉他,有个叫莉莉丝的人说了一些关于她的事。那些事她不太懂,但让她心里有些慌,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深的、像是被剥开了一层薄膜的感觉。

她想告诉他,但不知道从哪一句开始。

没关系。明天回去再慢慢告诉他。

她这样想着,把猫崽从露西手里接过来,笑着听露西抱怨这只猫太重了。看着远处夕阳缓缓向下沉没,看着自己手上那道正在愈合的疤,她忽然又笑了。

明天就回去了,我还有很多时间。她对自己说。

猫崽窝在她掌心里,呼噜呼噜地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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