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那好儿媳叫什么来着?温莎·爱朵莉?”
“父…新伯尔公爵,她绝对没问题,我拿性命担保,给我三天时间,我会还她一个清白!”
那天也是如同现在一般,残阳染红斑驳树林、空气中弥漫着露珠与泥土的腥味,但当时的天更冷,而他也更年轻。哈克坐在长椅上,黝黑双眸倒映着摇曳的炉火,那身白衣被随意的挂在衣架上,篝火映射的影子来回跃动着,显得泥点格外明显。
那次他可以渡过,但这次呢?几不可察的、哈克的头轻轻晃了晃,随即便是一次沉重的呼吸,像是要将心里压抑的那口气释放出来。
随着木门发出不堪重负般的吱呀声,厚重脚步声与柴火噼啪声近乎重合。抬起头,布满皱纹的前额与那稀疏发丝、还有这几乎永远不摘下的黑棕毛皮披肩,胸口挂着两把利剑交错的徽章,“什么风把你吹来啦?新伯尔。”
“别来无恙,奥斯曼。”只见对方毫无规矩地坐到哈克对面,左腿搭在右腿上,随后借着炉火点了根烟,一甩手将一封信丢到他身前。“多谢。”
“不用谢我…”一口气,那卷烟少了近乎一个指甲盖长,声音像是由于干旱刚开裂的土地,“要谢,咳…就谢我那好‘苍白之子’吧。”
哈克没有回答,只是将信对折收好,用手扇了扇缭绕的烟尘,“你让洛克现在去,太早了…”
“至少比我那小子好!别忘了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哈克。”声音突然拔高,但很快又被压了下来,像是在藏着些什么,“你到达公爵那后,我会立马站队,这公爵的位置只能是你的,你不要再拦着我。”
“时间,时间…贝诺斯那家伙也说时间,你可还没老啊,雷杰多…”说完第二个时间,哈克本挺起的背又佝偻了几分。“我需要时间,至少七年…”
“七年,呵…”最后的一口,雷杰多甚至将气雾咽下,无处逃窜的烟雾从鼻孔钻出,“能多给我们七天,我就把今年税收再降一度!”
“少抽…”
“别娘们唧唧的,咳,北方还多了群不知道什么教团的,估计跟‘艾里瑞恩’脱不开干系,咳咳。”话还没说完,剧烈的咳嗽不禁让雷杰多腹部痉挛,手上的烟尾也掉落在地,没等对方有什么动作,他便伸手让哈克停下,“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我那小侄子去北境,当年你处理温莎那件事你只用了两天,而现在,呵,七年!”
哈克没有立刻回答。他盯着炉火,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那节奏和炉火的噼啪声并不同步,也不打算配合。
“明天会有答案。”哈克终于说出了口。
“我不是在催你。”雷杰多声音沉了下来,“我是在告诉你,你拖不了太久。你那好弟弟最近往南边跑了好几趟,跟几个老家伙喝了不少酒。大王子那边也有人在传话,说新伯尔家现在‘态度不明’。哈克,你还在犹豫的时候,别人已经在替你写答案了。”
轻敲声停了一下。他知道雷杰多说的“好弟弟”是谁——艾德的二儿子,清议派的那个。他也是最近才收到消息,说二弟在南方几个旧贵族领地间走动。这不是什么大事,但这种走动本身就是在表态。而大王子那边传话问“态度不明”,也说明王都里的目光已经开始往亚克斯城看了。
“教团呢,与这次事有关?”
“北边那群人自称‘复兴派’,最近活动频繁。似乎跟这次事件有着极大关联。”雷杰多顿了顿,“我的人还在跟。有消息会先送到你手上。”
“你的人在教团里能走多深?”
雷杰多笑了一下,笑容不太好看。“走不了太深。那群人比旧贵族还警惕,新入教的信徒连正式仪式都参加不了。不过...”他伸手指了指桌上那封信,“里面有一个名字,你应该认得。他现在在教堂里帮忙,打扫、搬东西、偶尔旁听、浇浇花。没人会在意一个打杂的。”
哈克把信重新打开,扫了一眼雷杰多提到的那个人名。他认识。那是哈克自己安排进去的。雷杰多知道这个人的存在,但不知道具体是谁。哈克也没有告诉他的打算。知道得越少,泄露的风险越小。
“让他继续待着。”哈克说,“别给太多指示,别让他主动找我们。只传消息,不动手。”
雷杰多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他了解哈克,知道这种时候问多了反而添乱。
沉默持续了一会儿,炉火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交叠又分开。雷杰多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忽然说:“我那个好侄子,罗伦。听说最近在查账?”
“你消息倒是灵。”
“灵不灵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查的那笔账跟北境有关。北境现在有两股势力在动,一股是教团,一股是...更北那边的。如果他查得太深,会碰到不该碰的东西。”说完,似乎终于缓过劲来,雷杰多再次点上了一根烟,眼却望向了窗外,那云不停地在往下沉。
而哈克也没有立刻回应。他想起罗伦在宴席上那双安静的眼睛。那个孩子一直很安静,从小到大都不怎么让人操心,但哈克知道,越是不吭声的人,一旦动了,就越难被叫停。罗伦查账这件事,哈克收到了消息,但还没有干预。他想看看罗伦能查到什么,也想看看罗伦在查到之后会怎么处理。这或许是他在去王都之前最后一次观察这个养子的机会,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有这个感觉。
“让他做...”语气似乎没那么肯定,甚至说有些漂浮。
风忽然一吹,将旺盛的火势熄灭了几分,雷杰多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只是将烟头掐灭在桌角的铜盘里。“行。你自己的儿子,你自己拿主意。不过,北方那边的事,你最好也让他知道一点。别让他什么都不知道就往北走。”
“他暂时不会去北境。”哈克站起身,把信折好放进衣袋,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但他确实该知道一些事了。”
雷杰多送他到门口,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炉火猛地一歪。哈克回头看了一眼那团歪斜的火苗,想起上次从亚克斯城出发前,温莎坐在床边没有说话的样子。她最近越来越安静了。以前她还会跟他争,跟他说“你不该这样”“你不能这样”,现在她只是沉默。那种沉默比争吵更让他难受。
“奥斯曼。”哈克走到门口时叫了一声雷杰多。
“嗯?”
“温莎那边,你帮我看一眼。我回去之前,别让任何人去打扰她。”
“咳咳咳...”雷杰多愣了一下,似乎突然被呛到咳嗽了好几声,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便点了点头。“放心。我这边的人会看着。”
哈克没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大地慢慢被阴影吞没,风也渐渐停歇,夜色沉下来的时候。搬了一整天碳的洛克正坐在工坊外的草垛上,看着自己黝黑的手,内心止不住抱怨着这活为什么要交给他来干。在洛克的记忆中唯有家中下等的仆人才去干这活,就连阿里也没见他碰过,除了...罗伦。
一想到这个名字,他的心情不免变得更加浮躁,随手拿起石子本想胡乱丢着,但脑海中却瞬间浮现起父亲的面庞,又让他立刻松手,石子就顺着斜坡滚落到坡底,逐渐消失在视野最深处。
“你还好吗,洛克少爷。格里姆先生找您。”略带稚嫩的声音从他背后传来,那是与洛克一同搬煤的学徒。名字叫什么...哦,对了罗林,不...应该称呼她为罗琳才是。
“我没事,自己一边玩去。”回头瞥了眼满身都是灰的罗琳,他也起身拍了怕身上的草籽。
“哦...”听到他说完,本想就这么走的罗琳,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般,猛地回头,“洛克少爷你答应我的可别忘了。”
答应?答应了什么来着。思索了好一会儿,见着对方的面容慢慢从期待变成敢怒不敢言,洛克才想起午睡时迷迷糊糊说过的话,“我才懒得管你的事,自己的性别自己藏好,我可没时间陪你玩过家家。”
说完,他越过罗琳,头也不回的打开工坊门,丝毫不在意背后的窃窃私语。
工坊里头比外面看着深得多,而且门框矮。推开工坊木门时,热气裹着铁锈与焦炭的气味扑面而来。一位佝偻着身子的中年人正蹲在最里面那排铁架前,听见门响也没回头。
炉火映着他半张脸,三座炉子只有中间那座还燃着,火舌舔着炉口的砖,旁边的石槽里泡着几把长钳,水面上浮着一层锈色的油膜。工具挂在熏黑的墙上,大锤小锤一排排垂着,木柄被手汗磨得发亮。洛克走过去时,那个中年人从架底抽出一个蒙灰的长木箱,放到砧面上,掀开盖,里面有三块铁条,一灰、一青、一黑,黑的压在底下,表面有细密的纹路。
“格里姆先生,这是?”
“剑胚。你老子付了钱,让我给你打把剑。我打了四十年铁,给不少人开过锋,但剑胚得自己选。选错了,打出来的东西你自己用着不顺手,可别来找我。”
父亲付了钱?!洛克低头看那三块铁。手不禁有些颤抖的伸向中间那块发青的,就在指尖快碰到时,格里姆咳了一声。
“拿起来看,别只摸。”
缓了缓心情,洛克拿起那块发青的。比看上去重。放在手里像握着一截冰凉的骨头,但沉得稳。他又去拿左边那块灰的,轻一些,边角有毛刺,硌手。右边那块最重,黑沉沉的,他拿起来的时候手腕不自觉地往下沉了一寸。
“这块。”洛克放下另外两个,把黑色的那块放回铁砧。
格里姆看了他一眼,然后伸手把那块黑铁拿起来,翻了个面。背面有一道很细的银线,从铁条一头贯穿到另一头,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和你父亲第一次选用的是同一块料,那时候是我师傅做的。”格里姆把铁条放下,拿过一把铁钳,把它夹住,推进了炉口,“好了,你可以走了,别太晚回去。”
像是没听到对方的话,洛克站在炉边,看着那块黑铁被火焰包住,火舌不停摆动着,一股子他说不上来的闻到开始慢慢撒开,直到汗水从他额角滴落,他才肯转身往外走。
往侯爵府赶不需要太长时间,但不知怎地,洛克就想绕绕远路,尽管小道处乌鸦不停地嘶鸣,传入他耳中却极竟悦耳。可他没注意到的事,胸口那铜钥正变得越来越烫,在他反应过来后四周的环境变了。
耳边的嘈杂逐渐融合成一个声音,那是轻哼出来的优美旋律,歌声很近,不如说仿佛就在面前。
空气中仿佛多了股味道,近乎与他刚才在工坊闻的一模一样,但有所不同的是,相比于钢铁与火,这股味道让洛克联想起鲜花在枯萎前最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当洛克意识到自己应该看到些什么后,他便看到了,起先只是模模糊糊的影子,再然后是白皙的肌肤透露着健康的粉红、再往上看是精致的锁骨衬得体态更加优美、五官精致,眼瞳是那仿佛要将一起吞没的漆黑,长发如瀑,最吸引人注意的是那如螺纹般黑褐色短角,一半是完好、而另一半像是被人掰碎。
洛克后退了一步。
那不是羊角,不是牛角。
他见过猎人从山里带回来的兽角,没有一个长成这样。
“那对角…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