渺渺星光,衬着夜晚更加深邃,偶尔几声沙沙声,像是在催促着屋内人抓紧入睡。随之而来的是窸窸窣窣声,似乎她并没有如此打算。
小女孩时而趴在床上,鼓起腮帮子在构思着什么,时而坐在木桌旁,一笔一画认真涂抹着什么。
直至窗外的虫鸣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已停歇,她兴奋地举起刚刚绘画好的画作,烛光的影子透过白纸舞动着,映出画上那三个高矮不一的人互相牵着手。
最矮的那个身上颜色最多,红裙子、黄鞋子、头上还顶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花,她站在两人中间,咧开的嘴角一直画到了脸外面。最高的那位戴着一顶高高的帽子,脸是圆的,眼睛是两个黑点。旁边是长头发的那位,耳朵上画了一圈金灿灿的东西,那是母亲最常戴的那对耳环。
女孩满意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这幅画作抱在怀中,光着脚就向屋外跑去,跑着跑着却又慢了下来,再次端详着那幅画,像是在思索自己要怎么描述。
可就在这时,走廊尽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门被用力摔上,又像是拳头砸在桌上,让她浑身一颤、手一抖,画也随之飘落,像一片被风扯下来的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女孩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勉强靠手扶着墙才稳住身子。
越过地上的白纸,透过着浓重的黑暗,她的目光注视着远处,随后踮起脚一步一步地沉入阴影中。
“她恢复记忆了?…”
这是她记忆中最清楚的一句话,因为这是她印象中无比沉稳的父亲唯一一次用这种,近乎脆弱、尖锐的疑问。
之后的话语她已无法记清,只能依稀记得这次对话充斥着‘捡’、‘骗’、‘找不到’。当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回到房间,手上攥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拿回来的画,身上多了几道乌青。
此时窗外天空已经渐渐泛起了鱼肚白,桌上烛台的蜡油已经所剩不多了,只有点点烛火摇曳着,仿佛随时会熄灭。她双目死死地盯着火星,尽管周围的场景都变得模糊,但她仍能记得,当时烛光很暗、很暗,将手放上去似乎完全感受不到温度,但随之而来的是那幅画作燃烧起来的火光,如此灼热、如此耀眼,就像是…
透过门缝刺进来的阳光照着爱诺睁不开眼,她回过神来时,罗伦已经走了有一会儿了,桌上还放着没有处理完的材料。
爱诺上前一步,指尖拂过羊皮纸,这柔软的触感又将她的记忆带回到那幅画,随后她便摇了摇头,似乎清醒了一点。瞥了一眼大额开支二字的下方,也快步向外走去。
很快,太阳暂时还越过钟面,她便在教堂外的石阶追上了罗伦。
对方就站在门口,没进去,似乎在观察着什么。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教堂的橡木门半掩着,里面传来低低的诵经声,混着蜡油燃烧的气味与檀木才有的清香。
“我说了你可以先回去。”对方的到来似乎吓了他一跳,语调都不禁高了几分。
“我也说了,伯爵家的二少爷一个人出门,全城都会轰动。”爱诺走到他身边,也往里面看了一眼,“何况你现在站在这儿不进去,是在等什么?”
对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视线撇开,但爱诺注意到了他的视线短暂地瞥向了前襟处露出来的纸张。紧接着,没等爱诺继续询问,他招呼了一声让对方在原地等候,自己便推门走了进去。
但很显然,爱诺可不会这么听话。
教堂内部比外面昏暗得多。几排长椅空着,只有最前排坐着一个老妇人,低头祈祷。彩窗投下来的光斜斜落在石板地上,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罗伦恰好把那一束彩光给挡住,给爱诺留下的只有一片深沉的黑影,他似乎觉察到了爱诺在跟着,索性叹了口气也没再说些什么。
一见如此,爱诺嘴角翘起,快步跟着对方直至并排,沿着侧廊往后面走。紧接着她注意到了一件奇怪的事:教堂后面本该有一间储藏室和一间神父居室,但现在储藏室门口堆着几个空木箱,箱子内壁用的是昂贵鹅绒填充,居室的门开着一条缝,里面没有人。
“你在找什么?”爱诺跟在他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一个人。”
“什么人?”
罗伦没来得及回答。因为就在这时,侧廊尽头的阴影里走出来一道年轻身影,穿着深色袍服,面容平静,步伐不紧不慢。他看起来像是在自己家里散步,而不是在教堂后廊遇到两位陌生人。
“罗伦少爷。”他微微点头,语气不卑不亢,“还有威利斯小姐。今天教堂不开放参观。”
“你认识我们?”罗伦眉头微皱,声音似乎不再像他平时那般冷静。
爱诺轻轻拉了拉罗伦的衣角,但眼神不停地扫视着对方全身上下,陌生而又熟悉的浓烈香精味不像是北方人们会使用的。
“谁人不认识威利斯小姐与...被诬陷为苍白之子的罗伦少爷呢”那人笑了一下,笑意很浅,“我叫劳埃德。前任神父身体不适,我暂时代管这里,不知二位来这里做什么。”
听完他说的话,爱诺即刻看向罗伦,对方就这么看着劳埃德的眼。罗伦黑眸很安静,安静得像深冬的夜,但劳埃德的不一样,他的眼眸更像是一潭死水,但她总觉得,这潭水底下压着什么。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本能地不喜欢。
“我来查一笔账目,咳...”罗伦开口,声音不合时宜的有些干涩,像很久没说话的人刚开始说话那样,但很快就恢复正常,“祭祀开支。近两个月,有一笔支出寄到教堂,收款人不是本地神职人员。我想知道是谁收的。”
对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如同往常。“这件事我可以查一下。不过二少爷亲自跑一趟,未免太辛苦了。让下人来问一声就是了。”
“我想亲眼看看。”
“那很遗憾。”劳埃德微微侧身,示意身后的走廊,“神父居室不便对外人开放。账目的事,我查清楚之后会写一封信送到府上。”
罗伦没有动。劳埃德也没有退让。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谁都没有移开目光。
爱诺站在旁边,忽然开口道:“劳埃德先生刚来亚克斯城不久?”
“是。”
“那像您这样从南方...不,是从其它国家来的人可能不知道,新伯尔府的二少爷做事有个习惯。他想看的东西,一般不会等到别人送过来。”
对方的话语不禁让劳埃德多看了她一眼,沉默了片刻,然后侧身让开了一步。“那就请便。不过房间很小,两位别待太久。”
罗伦从他身边走过时,听到了一声极轻地诵读,用的不是他熟知的语言,但能感觉到语气庄重而神圣。
“你怎么知道对方不是帝国人?”罗伦低声向爱诺询问道。
对方轻哼了一声,回应道“货物、香水、口音,很多东西都可以证明,罗伦少爷要学的还有很多。”
“...嗯。”
二人走进神父居室,扫了一圈。桌面干净得不像有人住,书架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连床铺都没有睡过的痕迹。
只有墙角的木箱上,放着一本薄薄的册子。
罗伦翻开。里面是手写的记录,字迹和账本上的如出一辙。其中几页记着日期、地点和金额,但收款人一栏是空的。只有最后一行,写着一个名字和一个日期。
那个日期,恰好是今天。
“有什么不对吗,这几处金额与府内的物品似乎对得上。”
“还差了点东西。”
随着罗伦将册子合上,塞进衣襟。他们便从居室走了出来,此时劳埃德还站在走廊里,像是从未移动过。
“找到了吗?”他没看向率先出来的罗伦,而是紧跟在他身后的爱诺。
几乎是下意识的,罗伦挡在爱诺的身前回答道:“找到了。”
劳埃德点了点头,脸上仍是那个浅淡的笑。“那就好。希望二少爷下次来的时候,能提前说一声。愿主能指引你。”
“嗯,会的。”
离开教堂后,罗伦走得很快。爱诺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你脸色不对。”她说。
“我要去一趟威利斯商会。”
“现在?”
“现在。”
爱诺愣了一下,眼神中多了几分怪异,有些不敢置信的开口,“你要查什么?”
“账本。”罗伦停下脚步,转过头看她,“你们商会的账本,最近被动过。你应该知道这件事。”
爱诺的表情没有变。但她也没有否认。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还记得有一天你说了一句‘损失怎么算’,后来又补了一句‘账本还没整理完’。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捏着裙边。我猜你不是在说损失,而是在说账本的事。”
爱诺看着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罗伦少爷,你真的很不适合和别人打交道。”
“我知道。”
“那你还去查?”
“因为我不是以二少爷的身份在问你。”
威利斯商会在城东,是一栋三层石楼,门口挂着银白雪梅家徽。爱诺带他进去时,几个伙计都露出惊讶的神色。她没解释,直接带他上了二楼的小账房。
房间不大,一张长桌占了大半,墙角堆着捆好的账册。爱诺从架子上抽出一本,放在罗伦面前。
“你要找的是哪几笔?”
罗伦翻到最近两个月。他的手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往下移,忽然停在了某一页。一笔付款,金额不大,日期是上个月中旬。收款人一栏写的是“北境商队”。
“这笔。”他指给爱诺看,“北境商队。你们和北境有往来?”
“有...但不是这条线。北境的交易不走这里,走的是我父亲的另一本账。”
“所以这本账里不该出现‘北境商队’。”
爱诺没有说话。她拿过账本,翻到前后几页。每一页的数字都对得上,唯独这一笔,像是被人插进来的。
“有人在你们的账本里,混进了一笔北境交易。”罗伦说,“然后这笔交易又和我刚才在教堂里看到的那本册子对上了。”
“所以...”爱诺低头沉思了片刻,而后抬起注视着对方翻阅账本的动作,“你在怀疑我父亲。”
“我没有怀疑你父亲。”随着’啪’的一声,账本被合上,罗伦也抬起头,回应对方“我在怀疑有人在利用你们。”
爱诺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你刚才说‘我不是以二少爷的身份在问你’。那你是以什么身份在问我?”
“以罗伦的身份。”
“罗伦是谁?”
“一个不顾行为后果,想到什么就去做什么的人。”
时间在此刻仿佛静止,爱诺就这么看着他。她的眼神不再是商人式的打量,而是某种更安静的东西。像是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了这个站在她面前的人。
“那我也以爱诺的身份告诉你一件事。”她自己都没发觉她的手正磨蹭着袖口,话语不再像平时那般清晰,仿佛在说梦话,“我小时候,有一次半夜醒来,听见我父亲在和人吵架。我记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记得一句话。那个人说,‘她恢复记忆了’。”
罗伦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我一直记得。”
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此刻仅剩下楼下说话的噪音。随着由远及近传来脚步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一个伙计敲门进来,递了一封信。
“罗伦少爷,有给你的信。”
罗伦将信拆开,里面内容很短,是哈克的笔迹。只有两行字:
穿好衣柜里的大衣。书房进门书柜第二排第五列。
把信折好,放进衣襟。罗伦抬起头,看见爱诺仍然在看着他。
“你今天晚上有事吗?我让波尔先生多准备点。”他问。
爱诺愣了一下。“你是在邀请我吃饭?”
“如果你愿意的话。”
“伯爵府的二少爷请商会的小姐吃饭,传出去怕是又要上酒馆里的吟游诗篇了。”
“所以答案是?”
爱诺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账册,又看了看罗伦。然后她伸出手,放回了架子上。
“好。”她说,“不过我要吃辣的。不要甜食。”
“那你想吃什么?”
“随便。只要不是甜的。”
罗伦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爱诺。”
“嗯?”
“谢谢你告诉我那句话。”
爱诺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稳了一点。她不知道是因为他终于找到了那条线索,还是因为他终于决定要做点什么。
没有再继续往下想,她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