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朔寒有意要把吴峰吃干抹净。
江漓心中幸灾乐祸，面上却露出些许迟疑。
她微微偏头，对楚阳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朔寒，拱手道：
“师兄，既然是去拜访吴峰道友，不如带上我和楚师弟一起？”
朔寒眉梢微挑。
江漓继续道：“这座仙府毕竟是师妹最先发现的。若是吴峰道友那边还有什么隐情，师妹在场，也好帮师兄佐证一二。”
说着，江漓表情愈发诚恳，“再者，师妹入门这么多年，还没亲眼见过师兄处置这类事务，这次正好跟着长长见识。”
虽然现编的理由，有一点牵强，不过朔寒看了她一眼之后，也没深究。
“也好。”朔寒负手而立，淡然说道，“既然是师妹发现的仙府，让你跟到底也在情理之中，楚师弟也一起吧。”
楚阳抱拳：“多谢师兄。”
上官月在旁边听着，总觉得这对话里有什么她没听懂的东西。
但朔寒没有给她时间细想，已经转向她道：“上官师妹，劳烦带路了。”
上官月应了一声，招出她那柄比人还宽的巨剑，当先掠起。
朔寒袖袍一挥，一道柔和的剑光托起江漓与楚阳，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剑光破空，山河倒掠。
江漓站在朔寒的剑光之上，面上保持着恭谨的神色，心中思绪飞转。
上一世，她和楚阳就是被吴峰所伤，才落入了温长老的灵泉，最终被万魂归元浮屠的阵纹炼杀。
而这一世，情况完全反了过来。
吴峰成了猎物，而猎手正站在她身前。
这种反转来得太快，快到她还没来得及品尝复仇的滋味。
江漓有些后怕。
仙道艰难，一步走错，就是生死之别，当真是如履薄冰……
不对啊，我有轮回珏，我怕什么？
江漓感慨着，突然反应过来。
微微侧目，她看了楚阳一眼。
楚阳正垂手而立，神色平静。
他倒是冷静。
看着这个因为轮回珏，而不得不跟自己深度绑定的“魔道小贼”，江漓的心情莫名好了一点。
至少，自己不是孤军奋战，修仙修死了，也有个陪葬的。
“到了。”
上官月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她悬停在一座不起眼的矮峰上空。
这座山峰比周围的山头都要低矮，灵机也不甚浓郁，属于那种江漓路过一百次都不会多看第二眼的类型。
“吴峰师兄的洞府就在此处。”上官月指着山峰南麓一处被藤蔓遮掩的岩壁，“他平日里深居简出，除了交易情报的时候，很少露……”
她话没说完，朔寒已经动手。
一道剑气无声无息地切入岩壁，将那层藤蔓连同后面的禁制一起削开，露出一个深邃的洞口。
洞口处，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力波动，明显是某种预警禁制，也已经被朔寒的剑气一起破掉了。
“人不在了。”朔寒淡淡道。
“不在了？”上官月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吴峰师兄死了？”
“……”扭头瞥了上官月一眼，朔寒有点没理解这个大剑妹的脑回路。
不过这不重要。
迈步走入洞府，朔寒对众人道：“想进来就跟进来看看吧，我会护着你们。”
江漓和楚阳对视一眼，跟了进去，上官月踌躇了一瞬，也收起巨剑跟上。
但其他几个巨剑峰弟子也想跟过来的时候，朔寒的剑光，却突然跟在洞府门口，拦住了他们。
洞府不大，陈设极简。
一间石室用来打坐，另一间堆着些杂物和几枚玉简，石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散发幽冷的光芒。
在最里面一间石室中，地面上残留着一圈已经黯淡的符文。
还不等江漓辨认这些符文的作用，朔寒便站了过去。
他在那圈符文中央，闭目感应了片刻。
江漓看见，朔寒的手指微微动了几下，像是在掐算什么。
一股细微的灵力波动从他身上扩散开来。
被这股波动扫过，江漓和楚阳，还有上官月，三人顿时心生一阵恶寒。
这一瞬间，三人都生出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这是……”江漓惊撼的抿了抿嘴唇。
这是结丹境修士才能掌握的推演之术。
朔寒虽然是筑基巅峰，但现在看来，他距离结丹只有一步之遥了，都已经开始涉猎结丹境的道法手段。
“有意思。”朔寒睁开眼，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位吴峰道友，倒是机警得很。方才我们在仙府中破阵，他应该是感应到了，已经跑了。”
上官月脸色微变：“跑了？吴峰师兄是犯什么事了吗？”
“自然，否则我也不会来找他。”朔寒淡淡道。
他转过身，对上官月微微一笑：“上官师妹，多谢引路。接下来的事，就不劳师妹再费心。这位吴峰道友的情报生意做到头了，日后师妹若还需要情报，可以来寻我。”
上官月张了张嘴，想问些什么，考虑到朔寒的实力，她还是选择了乖乖点头。
她再迟钝也看出来了，朔寒找吴峰绝不只是为了拜访。
“多谢朔寒师兄提点。”上官月微微屈身，行了一礼，然后自己很识趣的主动告辞了。
朔寒目送上官月离开，这才转向江漓和楚阳。
“走吧，带你们去见见这位吴峰道友。”
说着，他抬手一划。
一道狭长的剑痕凭空而现，痕中光影交错，隐约可见一片陌生的山林。
朔寒袖袍一卷，携了两人迈入其中。
这一次，江漓留意到了更多细节。
剑痕开启的瞬间，她感觉到周围的天地灵气被某种力量强行撕裂又重新编织。
朔寒的神通，明显不是简单的破坏空间，而是用剑气在空间中硬生生开辟出一条暂时的通路。
要做到这一点，不仅需要远超筑基期的灵力，更需要对空间法则有着深刻的领悟。
看来朔寒的修为，远比自己之前估计的更高。
剑痕闭合的瞬间，三人已出现在一片密林上空。
下方是一条蜿蜒的山道，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
山道上，一道人影正在仓皇飞遁。
他的速度很快，周身笼罩着一层灰黑色的雾气，正是当初在仙府中，吴峰用的那招虚雾之术。
但没有用，他的虚雾，在朔寒面前连稍微拖延一下时间，都做不到。
朔寒五指虚握。
山道上，正在飞遁的吴峰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他周身的虚雾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住，猛地向内坍缩。
雾气散尽，露出吴峰的真身，这会儿，他已经因为惊骇而扭曲得不成样子。
“朔……朔寒？”吴峰被无形之力禁锢在半空，动弹不得，“朔寒师兄，你这是何意？师弟我在剑阁修行三百年，从未犯过戒律，若有得罪师兄之处，还请师兄明……”
“吴峰师弟。”朔寒打断了他，开门见山的朔，“或者说，该叫你云虚真人呢？”
吴峰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在刹那间变得惨白。
“你……你怎么……”
“三百年前云虚真人坐化，遗蜕葬于云海深处，这原本不是什么大事。”朔寒负手而立，不紧不慢地说道，“但你犯了一个错。你不该把自己的仙府，卖给同门的小辈去探索。”
“蜕了肉身，转了鬼修。以情报买卖为名，引诱贪心的后辈入府送死，吞噬他们的修为和血肉来续命。三百年里，你杀过多少同门？”
朔寒没有急着下手，而是先数落起吴峰的罪名。
吴峰脸上的惊骇渐渐褪去，他知道今天无法善了，索性也不再伪装。
“桀桀，那可记不清了。”吴峰冷笑。
朔寒皱了皱眉：“残杀同门，罪不容恕。以你的能力，为何要贪敛此生，顺应天道转世投胎，三百年过去，也够你再踏上仙路了。”
闻言，吴峰咧了咧嘴，“朔寒，本座走上鬼修之路，就料到会有今天。本座的道途，不需要你来评是非。”
“也好。”朔寒不再多说。
他伸出左手，掌心亮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
果然……江漓看到朔寒的动作，心中暗道。
朔寒手心出现的，是炼器之火。
朔寒果然是跟【紫霄锻霆真君】学过炼器的法门。
吴峰也认出来了。
“朔寒！”
看到炼器之火，吴峰的平静，装不下去了，他厉声道，“你要炼化本座？你敢……”
火焰落下。
吴峰的声音在火焰中化为一声声凄厉惨叫，然后迅速微弱下去。
他的身躯在火焰中寸寸瓦解，化为缕缕灰黑色的雾气。
而他的神魂，则在火焰中被一点点提纯重铸。
江漓屏住了呼吸。
这是她第一次亲眼目睹修士被炼成器灵的过程。
那幽蓝的火焰并不狂暴，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精致感。
它在吴峰的残魂中穿梭，将灵魂中的杂质一丝丝剔除，将有用的部分不停的锻打淬炼。
整个过程持续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
当火焰散去时，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灰黑色珠子，被朔寒摄了过来，拿进掌心。
江漓隐约看到，珠子内部，有一个极小的人形虚影，正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凝固在珠子中央。
似乎看出了江漓对此很感兴趣，朔寒就在她面前，继续演示了下去。
只见他从袖中取出一件法器，将那枚珠子按入法器之上。
随后，无数灵纹，从法器内蔓延出来，将这可灵魂炼制而成的珠子，缓缓吞噬。
随着这个过程，这件看起来平平无奇的法器，开始逐渐显露出异样的灵性。
当珠子完全融入其中之后，这法宝的品阶，居然也跟着提升了一个档次。
“尚可。”朔寒端详了一眼成品，将其收入袖中，转过身来，看向江漓和楚阳。
“江漓师妹。”他唤了一声，“很惊讶是吧？修仙者的灵魂，居然也能做成器灵。”
江漓迟疑着开口，“这……这是怎么做到的？”
朔寒笑了笑。
“你方才在仙府里，是不是早就看出那具骸骨有问题了？”他忽然反问。
江漓心头一凛，面上却只是微微低头，做出被戳穿心事的模样：“师兄慧眼。师妹当时只是觉得那骸骨有些古怪，但不敢确定。”
“无妨。”朔寒摆摆手，没有追究，“你能看出异常，说明你的灵觉底子不错。至于方才这手炼魂成灵的法门……”
“你和我们都是温长老这一脉的，你早晚也能学到。既然你现在想学，也好，我就跟你浅聊一下。”
闻言，江漓心头一喜，立刻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旁边的楚阳，也跟着支起了耳朵。
“寻常炼器，用的是金玉灵矿，天材地宝。但这些东西再珍贵，终究是死物。死物炼成的法器，威能有上限，也没有灵性。真正上乘的法器，需要用活物为引。”
“妖兽的精魄，灵植的根魂，都可以。但要说最好的材料……”
微微停顿，朔寒的目光从江漓脸上扫过，“还要是我们修仙者的魂魄。”
“为何？”江漓顺势问。
朔寒淡淡道：“修士修行一生，神魂经过灵力日夜淬炼，本身就蕴含着极强的能量。将这种神魂炼入法器，法器便有了灵性，可以自行吞吐灵气，甚至可以在主人不操控的情况下，自动护主杀敌。”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声。
“当然，拿活人的魂魄来炼器，宗门律令是不允许的。不过像吴峰这种已经堕入鬼道的叛逃修士，就不再受宗门律令保护了。这种材料，不用白不用。”
江漓配合地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崇拜与好学。
“师兄，那具体要怎么炼呢？需要提前准备什么吗？”
朔寒看了她一眼，对她的好学有些意外，但也没有拒绝。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神识在其中扫了一遍，将几段内容刻入其中，随手递给江漓。
“具体的手法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紫霄师伯留下的几部炼器心得里，对这方面都有详细论述。你有空的时候，可以去藏书阁找来看看。”
江漓接过玉简，神识探入一扫。
里面是几本书名和对应的藏书阁编号：
《紫霄炼器总要，从入门到精通》
《锻魂成灵法初解》
《器物有灵：论法器的灵性培育》
《神魂淬炼术》
几本锻造方面的书，著者皆是紫霄锻霆真君。
“这几本都是入门的基础读物，你先把它们啃透了，再来找我，到时候师兄再教你实际操作。”朔寒笑道，“至于更深的东西，比如如何炼制高阶法宝甚至灵宝，那是以后的事了，师兄我也没有掌握。”
江漓将玉简收起，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多谢师兄指点，师妹一定认真研读。”
“嗯。”朔寒点点头，又看向楚阳，“楚师弟既然也是咱们这一脉的人了，这些书你也可以看，有不理解的地方可以问江漓师妹。她带入你入门，便是你的半个引路人。”
楚阳抱拳：“多谢师兄。”
朔寒嗯了一声，似乎对两人的态度都很满意。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袖袍一挥：“走吧，时候不早了，送你们回二六峰。”
剑痕再次出现。
这一次，江漓踏入其中时，忽然问了一句：“师兄，方才吴峰说……他杀过很多同门。那些被他害死的同门，剑阁从来没有追查过吗？”
朔寒回过头看了江漓一眼，带着难以察觉的淡淡怜悯。
像是在看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一样，朔寒轻叹。
“师妹。”他缓声道，“先回去休息吧，夺道之争快开始了，你好好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