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大门，书院讲堂内，熟悉的青衫中年男子正襟危坐。
看他眉目温润的模样，与上一世，一模一样。
这让江漓稍微安心了一点儿。
“这位先生，你在等我们？”江漓开口，明知故问道。
教书先生抬起眼，平静又带点颓废的目光扫过几人：“我是在等人，却并非专门在等你们。来得是谁，我并不在意。”
江漓没有再问，上一世她已听过这番话。
紧接着，又是何悦走上前去，素手探出，将道种剥离。
看着教书先生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何悦用洗尘符抹去他的记忆，魂体沉入大地。
而后，何悦将手中道种端详片刻：“烬命长生？”
熟悉的名字，让江漓悬着的心，彻底放了下来。
她之前一直在担心。
如果自己和楚阳从轮回中带走了烬命长生和宿业归寂，那这一世的尘梦泽里，这两枚道种还会不会出现？
它们会不会因为已经被取走过，就从尘梦泽的道种轮回中被永久抹去了？
如果真是那样，麻烦就大了。
现在，看到尘梦泽里，依然还有【烬命长生】道种，江漓心中担忧，也就消散大半了。
江漓心说，看来道种并不具备严格的唯一性。
就是还不知道，道种这东西，会不会和功法一样。
如今的修仙界，法不可同修。
法不可同修，一部功法只能有一人修炼至大成，而且修炼的人越多，修炼起来就越艰难。
道种是否也会受到这个规则的影响。
江漓觉得，道种虽然不是功法，但它同样承载着前代修士的道途感悟和部分修为。
假如道种的融合也和功法一样，多枚相同的道种中，只有一枚能被真正融合，那她手头这枚道种，岂不是和自己小楼里藏着的道种，互相冲突了。
这些念头在江漓脑海中飞速掠过，但她马上意识到，这事不能急，得慢慢验证。
眼下当务之急是弄清盈月真君为什么要破坏尘梦泽，道种的融合规则以后再试也不迟。
取出一个玉盒，江漓将道种小心封入其中。
何悦挑了挑眉，对她忽然这般谨慎有些意外，但没说什么。
随后众人循着何悦的感应，赶往下一个道种所在地。
毫无意外，和上一世一样，她们又轻松得到了另一枚道种【宿业归寂】。
江漓从何悦手中接过这枚道种，也小心装好。
然后她把两枚道种，故意当着何悦的面，轻轻搁在银霜车内的桌案上，没有收起来。
“道种珍贵，你怎么能这样随手到处放。”何悦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提醒江漓。
这话听得江漓心头一紧。
她转过身，面上看似随意的微笑：“没关系，反正都是自己人，我放着也没什么。等夺道之争结束再拿也不迟。”
“你到时别忘了就行。”让江漓意外的是，只留下这么一句不咸不淡的体型，何悦就没有在说什么。
江漓与楚阳交换了一个眼神。
何悦的反应完全正常，难道之前的猜测全错了。
她其实没问题，【镜衍万象】掌控得快，真就是纯纯的天赋？
带着这般疑惑，江漓下意识的朝着其他人看去。
车厢内，归灵正在盘膝调息，闭着眼睛，也没有关心道种的事。
朔方抱着法剑靠在窗边，目光落在窗外飞速倒退的云层上，一副神游物外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
江漓柳眉皱了皱。
刚收回目光，准备再想办法试探试探何悦的时候，朔方的声音，却紧随而来。
“这次，我们能得到道种，是比较幸运。”
朔方缓声道，只见他站了起来，走过去将两枚道种分别拿起，“现在应该低调一点，以免其他没有找到道种的同门来找我们麻烦。何悦师妹，你把银霜车收起来吧。”
闻言一愣，何悦还是依言控制银霜车缓缓降落，将其收了起来。
这时，朔方又转向江漓和楚阳：“江漓师妹，你们的道种，也都各自拿好吧，这种东西哪能放在外面。”
一边说着，朔方一边将道种递到两人面前。
江漓没有伸手去接。
她歪了歪头，做出一副撒娇的模样：“师兄你帮我拿着呗。”
从没想过，一向冷清的小师妹，居然也会有这种表情。朔方看得一怔，但马上皱眉，低声道：“你自己的道种，我帮你拿干什么？”
“我想着，万一我们运气够好，还能得到其他更好的道种呢。”江漓眨了眨眼，笑容里带着几分贪心的狡黠，“嘻嘻，师兄就当小妹贪心吧。”
朔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沉声训斥道：“身为修士，岂能贪得无厌？再者，道种这样珍贵之物，即便是信任之人，也不该随处乱放。休要胡闹了，赶紧拿好。”
说着，朔方将两枚道种分别硬塞进江漓和楚阳手中。
默默接过，江漓面上没再说什么，指尖却不由僵住了。
待朔方从面前走开后，她缓缓转过头，与楚阳四目相对。
从楚阳的眼底，她读到了同样的震惊与疑惑。
朔方师兄他……
上一世，朔方明明没有说过这种话。
江漓记得很清楚。
上一世朔方也没说过银霜车太招摇之类的话。
而且，在江漓对朔方的全部印象中，他也从来不是一个喜欢说教的人。
现在……
江漓脑海中飞快掠过无数念头。
朔方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是不想让道种留在银霜车上，还是不想让她们把道种放在任何别的地方？
是偶然吗？
身后的密林深处，偶有几声鸟鸣，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
在江漓思索的时候，何悦和归灵并没有在意这段小插曲，已经在商量接下来的行程。
江漓攥紧了手中的道种。
她转过身，朝楚阳贴近，用肩膀蹭了他一下。
衣袖之下，江漓手指轻轻勾了下楚阳的手背。
楚阳没有看她，但他明白了江漓的意思。
手臂轻轻一抖，楚阳把刚刚接过的道种，塞进江漓手里。
试探的计划没成功，就该执行另一个方案了。
扔掉道种！
拿着两枚道种，江漓趁着朔方过去和何悦她们商议行程时，寻了个机会，把道种丢了出去。
这会儿，道种都放在专门的容器里，能隔绝气息，也不担心再被何悦感应到。
做完之后，江漓抬起头，神色如常走到众人之间。
“何悦师姐，要不……我们去找找那些消失的罪民吧？”江漓随便找了个由头，插话进去。
算算时间，变故也快要发生了，这会儿无论商议什么行程，都不会有实践的机会。
果然，就在江漓刚把道种扔掉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那股熟悉而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又准时从天而降了。
江漓早有准备，却仍然被压得几乎跪倒在地。
她咬紧牙关，嘴角流出一缕血迹来。
强行稳住身形，江漓去看身边的楚阳。
少年的脸色憋得发红，明显比自己好受不了多少。
“怎么……”何悦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惊怒交加。
天空上，再次出现了那个漆黑的漩涡。
空间隧道如同一只冷漠的眼，俯视着这片被囚禁的天地。
无数罪民的灵魂，化作光点从大地上升起，被无形的力量从尘梦泽的轮回中强行撕扯而出，朝隧道飞去。
但是，这一次，江漓感受到，自己的丹田中，并没有出现上一世那样可怕的吸力。
果然是这样。
只要不融合道种，就不会被盈月真君抽取灵力。
旁边，楚阳伸手抹了抹嘴角，目光始终锁定着天空中的漩涡。
江漓的思绪在剧烈运转。
活下来是最优解，但站在这里干等，未必是好策略。
盈月真君既然敢布这个局，一定做了周全的准备。
江漓怀疑，盈月真君收割完罪民的灵魂后，甚至可能会直接毁掉尘梦泽小千世界。
到时候，她们一样得死。
而且，更有可能的是，自己和楚阳偷偷扔掉道种，这点小聪明根本瞒不过盈月真君。
现在盈月真君只是要收割罪民灵魂，没功夫搭理自己和楚阳这两只小虫子，等她腾出手来，没准也会一掌拍死自己。
可就算要死，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那跟上一世有什么区别。
把对结丹真君的恐惧和敬畏，强行压下，江漓的目光，从天空挪开，移到何悦身上。
何悦究竟知不知情？
江漓迅速做出判断。
她拉起楚阳的手，几步抢到何悦身后，压低声音问：“何悦师姐，你感觉怎么样，快向温长老她们求救啊！”
何悦侧过头，脸上的惊慌不似作伪，“我已经在尝试了，但尘梦泽空间被封锁着，难以联系外界。”
就在此时，一道剑光毫无征兆的从身后亮起。
剑光来得极快，快到何悦甚至来不及回头，剑身便狠狠拍在她的后颈上。
瞬间，灵力顺着剑身，灌入何悦经脉，瞬间封住了她周身灵力运转。
何悦闷哼一声，身形晃了晃，软软倒了下去。
出剑的人是朔方。
他一手接住何悦瘫软的身体，另一手持剑横在身前，注视着满脸震惊的江漓。
“朔方师兄？”江漓的手按上剑柄，警惕的喝问，“你做什么！”
朔方抬起眼，沉稳如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愧意，他看了看江漓，又看了看楚阳，沉声道：
“我本不欲挑起争端，但不能让何悦师妹坏了事。”
坏了事？
坏了什么事？
尽管已经有所怀疑，但江漓还是有点不愿意相信，一向被自己视为善良可靠好师兄的朔方，居然是盈月真君的同伙！
“江漓师妹。”朔方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我知道你们偷偷做了什么。道种已经扔掉了，对不对？”
江漓的呼吸骤然一滞。
自己做的那么隐蔽了，他居然也能发现？
“自从你得到道种却不融合，我就在悄悄留心你了，江漓师妹。”朔方低声解释。
“你们莫要反抗，也不要试图求援。”朔方神色真诚的说，“我不会伤害你们，只要你们在这里安静等到结束就好了。”
“朔方师兄。”楚阳突然开口，问出了一个江漓也想知道的问题，“师兄何苦为此？”
“……”朔方没有立刻回答，他偏过头，目光望向天空中那仍在不断汇聚的罪民魂魄。
漫天的光点映在他眼底，像是无数盏即将熄灭的灯。
“尘梦泽这样的地方，早就该毁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