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碎
乐正绫第一次见到洛天依，是在暮春的江南雨巷。
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她撑着一把描金红伞，抱着刚从当铺换来的银子往家赶——父亲卧病在床，这笔钱是救命的药引。转过巷口时，却见一个素衣女子蹲在墙根，正用指尖蘸着积水，在地上画一株开得诡异的蓝色曼陀罗。
“姑娘，这雨凉，小心染了风寒。”乐正绫忍不住开口。
女子抬起头，一双眼睛像浸在寒潭里的星子，明明是温润的长相，眼神里却带着化不开的疏离。“你看得见我画的花？”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檐角的铜铃。
乐正绫点头。她从小就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比如墙缝里徘徊的孤魂，比如树梢上衔着月光的灵鸟，可像这样鲜活的“人”，还是第一个。
那天她把女子带回了家，父亲见了洛天依，浑浊的眼睛骤然亮了亮，只说“是个可怜孩子”，便默许了她留下。洛天依话不多，却极聪慧，乐正绫看不懂的医书，她扫一眼就能讲得头头是道；家里断了粮，她总能在院子的石缝里找出可吃的野菜，甚至还能从井里捞出肥美的鱼。
日子久了，乐正绫渐渐习惯了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清晨她去药铺抓药，洛天依会提前把伞放在门槛边；夜晚她在灯下缝补衣裳，洛天依就坐在旁边，用银簪挑亮灯芯。有次乐正绫问她从哪里来，洛天依望着窗外的月亮，轻声说：“从没有月亮的地方来。”
变故发生在那年深秋。父亲的病突然加重，城里的名医都束手无策，只说需要一味“琉璃心”做药引。乐正绫翻遍了医书，也没找到这味药的记载，急得在院子里哭。洛天依走到她身边，轻轻擦去她的眼泪：“我知道哪里有琉璃心。”
她带着乐正绫去了城郊的乱葬岗。月光下，无数磷火在荒草间跳跃，洛天依的素衣在风中飘拂，竟比那些鬼魂更像鬼魅。“琉璃心不是凡物，是我族人心头凝结的精血，”她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乐正绫，“我就是琉璃心。”
乐正绫愣住了，后退一步：“你说什么？”
“我是琉璃族的最后一人，族人为了守护人间结界，全部献祭了自己，只留下我带着琉璃心存活。”洛天依的声音很平静，“只要取走我的心，你父亲就能活。”
“我不要！”乐正绫扑上去抓住她的手，“我不能为了救父亲，害死你！”
洛天依反握住她的手，掌心冰凉：“阿绫，我活了三百年，见过太多生死，早就累了。遇见你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活着。能救你父亲，是我心甘情愿的。”
那天她们在乱葬岗站了很久，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乐正绫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她背着洛天依回了家，决心就算倾家荡产，也要找到别的办法。可她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开始转动。
三天后，一群黑衣人闯进了乐正府。为首的道士手持桃木剑，指着洛天依大喝：“妖孽！竟敢滞留人间，还不速速交出琉璃心！”
乐正绫才知道，琉璃心不仅能治病，还能增强修为，甚至让人长生不老。那道士觊觎琉璃心已久，追踪洛天依到了这里。
混乱中，道士的桃木剑刺向乐正绫，洛天依猛地扑过来，剑刃刺穿了她的肩膀。素衣瞬间被鲜血染红，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阿绫，走！”洛天依推着她，自己却转身冲向道士，指尖凝出蓝色的光刃。
乐正绫被父亲的老仆拉着从后门逃走，她回头看时，只见乐正府燃起了熊熊大火，洛天依的身影在火光中若隐若现。她想冲回去，却被老仆死死抱住：“小姐，留得青山在，才能报仇啊！”
她在城外的破庙里躲了三天，每天都能梦见洛天依在火里向她伸手。第四天清晨，她决定回去，哪怕是死，也要和洛天依死在一起。可当她回到乐正府，那里早已成了一片废墟，只有断壁残垣间，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蓝色香气。
乐正绫漫无目的地走在街头，突然听见有人说，城郊的道观里抓了个妖孽，要在三日后当众炼化。她疯了一样冲向道观，在道观的地牢里，终于见到了洛天依。
她被绑在石柱上，脸色苍白得像纸，肩膀的伤口还在渗血，却依旧挺直着脊背。看见乐正绫，她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随即又黯淡下去：“你怎么来了？快走！”
“我带你走！”乐正绫扑过去，却被道士拦住。“想救她？除非用你的命换！”道士狞笑着，“或者，你亲手挖出她的琉璃心，我就放你们走。”
乐正绫看着洛天依，她轻轻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恳求：“阿绫，别答应他。忘了我，好好活下去。”
“我做不到！”乐正绫的眼泪砸在地上，“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天夜里，乐正绫趁看守不备，偷了道士的钥匙。她解开洛天依身上的锁链，扶着她往道观外跑。可刚到门口，就被道士堵住了去路。“敬酒不吃吃罚酒！”道士举起桃木剑，一道金光直刺洛天依的胸口。
乐正绫想都没想，就挡在了洛天依身前。剑尖刺入身体的瞬间，她听见洛天依撕心裂肺的哭喊，那声音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她的心里。“阿绫！阿绫！”
洛天依抱着倒在地上的乐正绫，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伸出手，按在乐正绫的伤口上，蓝色的光芒从她掌心涌出，一点点修复着乐正绫的伤口。“别傻了，”乐正绫抓住她的手，“琉璃心没了，你会……”
“我不在乎。”洛天依打断她，“我活了三百年，只为遇见你这一场。”
乐正绫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心里像被掏空了一样。她想起初见时，洛天依蹲在雨巷里画曼陀罗的样子；想起无数个夜晚，她在灯下缝补，洛天依挑亮灯芯的样子；想起她哭着说找不到琉璃心时，洛天依轻轻擦去她眼泪的样子。
“天依，”乐正绫的声音很轻，“我还没告诉你，我喜欢你。”
洛天依笑了，像雨过天晴后，第一缕照在琉璃上的阳光。“我知道。”她说，“我也是。”
话音落下，洛天依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像融化的冰雪。她最后看了乐正绫一眼，眼神里带着释然，也带着不舍。“阿绫，忘了我吧。”
乐正绫伸出手，想抓住她，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蓝色的光点从她指尖滑落，像破碎的星辰，落在地上，长出了一片蓝色的曼陀罗。
道士见琉璃心消散，气得暴跳如雷，举剑向乐正绫砍来。可他刚靠近，那些曼陀罗突然疯狂生长，藤蔓缠住了他的手脚，蓝色的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他身上，瞬间燃起了蓝色的火焰。
乐正绫坐在地上，看着道士在火焰里惨叫，看着那些曼陀罗开得越来越盛，最终铺满了整个道观。她知道，那是洛天依最后留给她的保护。
后来，乐正绫治好了父亲的病，却再也没回过江南。她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无数山川河流，却再也没见过像洛天依那样的眼睛。她在每个有月亮的夜晚，都会想起洛天依说的那句“从没有月亮的地方来”，原来没有月亮的地方，是她再也到不了的彼岸。
十年后，乐正绫回到了江南。雨巷依旧，青石板路依旧，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素衣女子蹲在墙根画曼陀罗。她走到当年遇见洛天依的地方，蹲下身，用指尖蘸着积水，在地上画了一株蓝色曼陀罗。
“天依，我来看你了。”她轻声说。
风拂过巷口，带来一丝淡淡的蓝色香气。乐正绫抬起头，仿佛看见洛天依从巷尾走来，素衣胜雪，眼神温润，像初见时那样。
她伸出手，这一次，抓住的依旧是空气。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乐正绫撑着那把描金红伞，慢慢走出了雨巷。伞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有人在耳边，轻轻说了一句“再见”。
只是这一次，她知道，再也不会有重逢了。就像琉璃碎了，再也拼不回原来的样子；就像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一辈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