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月光》
艾拉站在断崖边，银色的长发被凛冽的海风撕扯得凌乱不堪。她望着脚下翻涌的黑色浪涛，那深渊般的色泽让她想起他的眼睛——路西恩的眼睛。
三年前，在那个被诸神遗弃的黄昏，身为光之祭司的她，在圣殿的禁书区发现了那个被铁链锁住的男人。他有着月光般苍白的皮肤，和一双能让所有信徒忏悔的漆黑眼眸。他是堕神，是被光之教廷追杀千年的异端。
“你在发抖。”路西恩的声音像是大提琴的低吟，带着一丝嘲弄，“伟大的光之祭司，也会害怕黑暗？”
艾拉握紧手中的法典，指尖却冰冷。她本该一剑刺穿他的心脏，完成她晋升大祭司的最后试炼。可当他抬起头，露出脖颈上被圣火烧出的焦痕时，艾拉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是她第一次背叛信仰。
后来的一切都像一场盛大而荒诞的梦。她偷走圣殿的秘药为他疗伤，在月圆之夜为他松绑，听他讲述星辰诞生的秘密，看他用指尖凝聚起吞噬一切的暗夜之力。路西恩说：“艾拉，你的光太烫了，靠近我，你会被灼伤。”
她不信。她以为爱能战胜一切，哪怕是神谕。
直到那个血月之夜。教宗亲自率众包围了他们藏身的废弃神庙。老教宗举起镶嵌着圣石的权杖，指着路西恩的鼻尖怒吼：“邪神！今日必要将你彻底净化！”
路西恩笑了。他转头看向艾拉，眼底是她从未见过的温柔与决绝。“记住，艾拉，无论发生什么，不要看。”
下一秒，神庙崩塌。黑色的暗夜之力如潮水般从路西恩体内爆发，瞬间吞噬了所有圣光。艾拉只听到骨骼碎裂的脆响，和路西恩最后一声压抑的闷哼。当烟尘散尽，地上只剩下一滩黑色的灰烬，和一枚闪烁着幽紫光芒的戒指——那是路西恩从不离身的信物，据说藏着他一半的神格。
艾拉疯了似的在地上刨挖，直到指甲剥落流血，也没能找到路西恩的残躯。她抱着那枚冰冷的戒指，在废墟中坐了三天三夜，直到巡逻的骑士发现她，将她押回圣殿。
审判席上，大主教痛心疾首地斥责她的堕落，要将她处以火刑。艾拉却只是痴痴地笑。她看着手中那枚戒指，仿佛还能感受到路西恩残留的温度。
“路西恩没有死。”她在心里一遍遍对自己说，“他答应过我，会回来接我。”
时光荏苒，三年转瞬即逝。艾拉不再是高高在上的祭司，而是被囚禁在忏悔塔顶的疯女人。她每日每夜都在擦拭那枚戒指，任由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任由世人遗忘她的名字。
直到今天，海平线上出现了黑色的帆船。船头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银甲黑袍，长发如墨。
艾拉的呼吸停滞了。她踉跄着冲出囚室，不顾守卫的阻拦，跌跌撞撞地奔向海岸。
真的是他。路西恩回来了。
可当他踏上沙滩，艾拉却僵住了。路西恩的脸色比三年前更加苍白，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气。最重要的是，他的胸口空荡荡的，原本属于人类的心脏位置，此刻镶嵌着一颗不断搏动的、暗红色的晶石。
“路西恩……”艾拉颤抖着伸出手。
他却后退了一步，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祭司大人，别碰我。”
艾拉的手悬在半空，指尖传来锥心刺骨的寒意。“你……你的心……”
“为了复活，我献祭了灵魂，换来了这具不朽的躯壳。”路西恩的声音毫无波澜，“现在的我，已经不是人类，更不是你爱的那个路西恩。”
“我不信！”艾拉扑上去想抱住他，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弹开。她重重摔在沙滩上，掌心被贝壳划破，鲜血滴落在沙粒间。
路西恩低头看着那抹鲜红，瞳孔微微收缩。他缓缓蹲下身，冰凉的指尖抚过艾拉掌心的伤口。艾拉以为他要安慰她，却见他猛地低头，舌尖卷走了那滴鲜血。
一股灼热的力量顺着伤口钻入血脉。艾拉痛呼一声，眼前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路西恩在冥河底挣扎的魂魄，他与恶魔的交易，还有那颗代替心脏的诅咒晶石……
“现在你明白了？”路西恩松开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复活我的代价，是吸食活人的精气。第一个祭品，本该是你。”
艾拉怔怔地看着他。原来这三年来，他并非不能归来，而是不敢。他在地狱的边缘挣扎，用理智对抗嗜血的本能，只为再见她一面。
“那就杀了我。”艾拉突然笑了，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路西恩，既然这是你回来的代价，那就杀了我吧。我愿意的。”
路西恩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掐住艾拉的脖子，将她提离地面。“你以为我不敢吗？艾拉，你根本不知道我忍得多辛苦……每天每夜，我都能闻到你的气息，那诱人的、温暖的血气……”
艾拉呼吸困难，却依然固执地望着他。她看见他眼中翻涌的痛苦，看见他指尖的颤抖，也看见那颗晶石正发出危险的红光。
“动手啊！”她嘶哑地喊道，“就像当年你保护我一样，现在也保护我一次，用我的命来终结这一切！”
路西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黑色的暗夜之力从他体内爆发，瞬间笼罩了整个海岸。艾拉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她感到脖颈上一松，路西恩颓然跪倒在地，双手深深插进沙土中。
“我做不到……”他痛苦地嘶吼，“艾拉，我做不到……”
艾拉瘫软在他身旁，看见他背后的虚空裂开一道缝隙，无数狰狞的触手正试图将他拖回地狱。那是他复活时签下的契约，若不能在限定时间内吸食至爱之人的心头血完成仪式，他的灵魂将被永久放逐。
“路西恩，看着我。”艾拉捧住他的脸，强行将他的视线转向自己，“你说过，爱能战胜一切。现在，让我帮你。”
她拔出腰间的小刀——那是三年前路西恩送她的生日礼物，刀柄上刻着歪歪扭扭的“L&R”。刀刃划过她的掌心，鲜血涌出。
“不！”路西恩想要阻止，却被契约的力量死死禁锢。
艾拉将流血的手掌按在他胸口的晶石上。滚烫的鲜血渗入晶石，那暗红色的光芒逐渐转为温暖的绯色。路西恩发出痛苦的呻吟，身体开始剧烈抽搐。
“以血为契，以魂为引……”艾拉轻声念诵着古老的咒文，那是她在禁书区找到的最后一段文字，“路西恩，我的爱，永别了。”
晶石完全变成了纯净的绯红色。契约解除了。路西恩身上的黑气散去，他重新变回了那个有着人类体温的堕神。但他也失去了所有神力，变回了凡人。
而艾拉，随着最后一滴心头血的流逝，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为什么……”路西恩抱着逐渐消散的她，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为什么要这么做……”
艾拉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擦去他的眼泪。“因为我爱你啊，笨蛋。”她微笑着，声音轻得像一阵风，“记得替我看遍这个世界……然后，在某个有月亮的夜晚，告诉我，月亮是不是真的像奶酪做的……”
她的身影彻底消散在海风中，只留下一缕银色的微光，缠绕在路西恩的指尖。
路西恩跪在沙滩上，怀抱着空荡荡的空气，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哀嚎。
后来，大陆上流传着一个传说。有个失去神力的堕神，终其一生都在流浪。他走过每一条河流，爬过每一座高山，只为寻找一个有着银色长发的女子。
有人说，他疯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当月圆之夜，他都能感觉到艾拉的存在。她的灵魂化作了月光，轻柔地包裹着他，告诉他：
“我在这里，永远都在。”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