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与琉璃泪》
艾拉第一次见到凯兰时,正被吊在绞刑架上。
那是个错误的夜晚。作为王国最顶尖的盗贼,艾拉潜入皇家宝库,本想偷走那颗传说中的“星陨宝石”,却不慎触发了警报。守卫们将她五花大绑,挂在王都最高的钟楼上,打算让这位“夜行之王”在黎明时分摔成肉泥。
“真是狼狈啊,小老鼠。”
那个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艾拉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银灰色铠甲的男人靠在钟楼的栏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金色的硬币。月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如同大理石般完美的轮廓,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他是凯兰,王国的摄政王,也是传闻中“没有心的审判者”。
“要杀就杀,废话真多。”艾拉啐了一口,尽管她的手腕已经被绳索勒出了血。
凯兰轻笑一声,翻身跃下栏杆,落在她面前。他抽出腰间的匕首,刀刃冰凉地贴上艾拉的脸颊。艾拉以为他要割断她的喉咙,可他却只是用刀尖挑断了捆绑她的绳索。
艾拉重重摔落在地,还没来得及爬起,就被凯兰一脚踩住了后背。
“星陨宝石,在你身上吗?”凯兰问。
艾拉咬紧牙关不吭声。
凯兰似乎并不意外。他蹲下身,凑到艾拉耳边,声音低沉得像是在诱哄情人:“不想死的话,跟我做个交易。我需要一个‘死人’,一个能完美伪装成艾拉的人。”
“什么意思?”
“三天后,艾拉会在贫民窟的火灾中丧生。”凯兰的手指轻轻划过艾拉的脖颈,带来一阵战栗,“而你,会作为我的私人女仆,住进王宫。你的任务只有一个——找出是谁在暗中资助反叛军。”
艾拉明白了。他要她做双面间谍,用她的命去赌一场更大的棋。
“如果我拒绝呢?”
“那你现在就可以从这跳下去。”凯兰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灰尘,“顺便说一句,你藏在靴子里的毒针,对我没用。”
艾拉同意了。
并不是因为她贪生怕死,而是因为她嗅到了机会的味道。凯兰要找的反叛军首领,正是她已故师父的仇人——那个烧毁孤儿院、夺走她一切的刽子手。
就这样,盗贼艾拉“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王宫里新来的女仆艾莉丝。她穿上繁重的裙撑,戴上白色的蕾丝手套,学着贵族们的礼仪,在宴会厅里端茶倒水。
而凯兰,成了她唯一的“主人”。
起初,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折磨。凯兰似乎热衷于羞辱她。他会让她跪在地上擦拭沾满血污的盔甲,会在她送茶时故意打翻茶杯烫她的手,甚至会在深夜把她叫进书房,让她背诵那些枯燥的政治条文直到天亮。
“记住,艾莉丝。”凯兰总是这样警告她,“你是一条我捡回来的狗。狗要是有了不该有的心思,就会被安乐死。”
艾拉低着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忍受着这一切,只是为了在凯兰放松警惕时,偷偷翻看他书房的密卷。
可渐渐地,有些东西变了。
有一次,艾拉在执行任务时被反叛军的暗哨发现。她身中数箭,狼狈地逃回王宫,躲在自己的房间里奄奄一息。她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寒冷的冬夜,直到房门被猛地踹开。
凯兰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睡袍,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看见倒在血泊中的艾拉,瞳孔猛地收缩。
“蠢货!”他几乎是咆哮着冲过来,一把撕开她染血的衣裙,动作粗暴却精准地拔出了箭头。
艾拉痛得昏死过去,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柔软的鹅绒被里,伤口已经被处理得干干净净。凯兰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眼下是一片青黑,手里还握着沾血的纱布。
“疼吗?”他问,声音沙哑。
艾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凯兰避开她的视线,冷哼一声:“别误会,我只是不想我的棋子提前坏掉。”
可艾拉看见了,他扔进垃圾桶里的纱布,浸透了比她还多的鲜血。
转折发生在王都的玫瑰舞会。
那是艾拉作为“艾莉丝”第一次以女伴的身份站在凯兰身边。她穿着一袭深蓝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夜行的荆棘花纹,那是凯兰亲自挑选的——既是对她盗贼身份的嘲弄,也是一种隐秘的认同。
舞会进行到高潮,反叛军发动了突袭。
火光冲天而起,混乱中,艾拉看见反叛军的首领举起了弩箭,瞄准了毫无防备的凯兰。那一刻,艾拉的大脑一片空白。
她想都没想,猛地扑了过去。
弩箭射穿了她的肩膀,巨大的冲击力将她和凯兰一起撞倒在地。艾拉趴在凯兰身上,温热的血顺着伤口汩汩流出,染红了凯兰银灰色的铠甲。
“艾莉丝!”凯兰第一次失态地大喊她的名字。
“没事……”艾拉虚弱地笑了笑,“这次……换我救你。”
凯兰抱着她的手臂在剧烈颤抖。他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惊恐与愤怒。他徒手拔出了那支弩箭,不顾自己的安危,用自己的披风死死按住她的伤口。
“不准死。”他贴着她的耳朵低吼,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哭腔,“艾拉,你给我听着,我不准你死!”
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真名。
艾拉看着他猩红的双眼,突然觉得很满足。原来这个男人,也会害怕失去一个人。
伤愈后的艾拉,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欺骗凯兰了。
她找到了反叛军的秘密基地,却没有向凯兰汇报。相反,她独自一人潜了进去,像当年的凯兰一样,站在了悬崖边上。
她终于知道了真相。
资助反叛军的,不是别人,正是凯兰本人。
那个所谓的“反叛军首领”,其实是凯兰安插的棋子。他利用反叛军清洗王国中腐朽的旧贵族,利用艾拉引出真正的幕后黑手——也就是那个烧死她师父的真凶。
而艾拉,从头到尾,都是他棋盘上最重要也最危险的弃子。
“原来如此……”艾拉站在密室的阴影里,看着正在与“首领”交谈的凯兰,心如死灰。
她以为他们之间有那么一丝真情,原来不过是利用。
就在艾拉转身准备逃离时,那个“首领”突然回头,拔刀刺向凯兰的后心。那是真正的杀招,没有任何防备。
艾拉停下了脚步。
她看着凯兰毫无防备的背影,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他教她读书写字时的严厉,他给她包扎伤口时的笨拙,他在舞会上抱着她时的颤抖……
“噗嗤——”
这一次,是刀刃刺穿血肉的声音。
艾拉挡在了凯兰的身前。那把淬了毒的短刀,精准地刺入了她的心脏。
凯兰回过头,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为……为什么……”他抱住软倒的艾拉,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艾拉看着他,嘴角溢出黑色的血沫。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抬手抚上他的脸颊。
“凯兰……”她气若游丝,“这次……是真的要再见了。”
“别睡!艾拉!看着我!”凯兰疯了一样想要运功止血,可艾拉体内的毒太快了,快到连神医都束手无策。
“别找我了……”艾拉笑了,那是一个解脱的笑,“去找你的王位……别回头……”
她的手,垂了下去。
凯兰没有成为国王。
他在艾拉死后的第三天,解散了议会,将王位让给了远在边境的弟弟。他辞去了摄政王的职务,在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了。
有人说,他疯了,整日徘徊在贫民窟的废墟里,寻找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多年后的一个黄昏。
贫民窟的废墟上,开满了蓝色的鸢尾花。一个穿着破旧斗篷的男人坐在花丛中,怀里抱着一把生锈的吉他,轻轻地哼着一首古老的民谣。
他的面前,立着一块简陋的木牌,上面没有刻字,只有一幅简笔画——一个穿着深蓝裙子的小偷,正对着月亮做鬼脸。
男人拨动琴弦,琴声悠扬,却透着化不开的悲伤。
“艾拉,今天的酒很烈,像你的脾气。”
“艾拉,我又梦见你挡在我前面了。”
“艾拉……”
风吹过花丛,蓝色的花瓣随风起舞,像极了那天舞会上,她裙摆上的荆棘花纹。
男人低下头,一滴眼泪砸在泥土里,瞬间消失不见。
他终于明白,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永劫不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