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王冠与琉璃泪·终章:名为遗忘的深渊》
第七章:没有艾拉的地图
凯兰在贫民窟的废墟里建了一座房子。
那是一座奇怪的房子,没有屋顶,只有四面墙。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号,那是艾拉在无数个任务中画下的标记——哪里的守卫换班最快,哪里的下水道可以直通王宫,哪里的面包师会在凌晨三点烤出最甜的蜂蜜饼。
凯兰记得每一个标记。他甚至记得艾拉当时画下这些符号时的样子:她总是咬着笔杆,眉头微皱,偶尔会用舌头舔一下沾了炭灰的指尖,然后留下一个脏兮兮的印子。
“蠢死了。”凯兰当时总是这样嘲笑她,“身为盗贼,居然连自己的脸都擦不干净。”
可现在,他多么希望艾拉能再在他面前弄脏一次脸。哪怕是用最脏的泥巴,哪怕是把墨水泼得满墙都是。
他开始在夜里出门。不是去巡视领地,也不是去追捕罪犯,而是去王都的每一个角落——他去艾拉曾经偷过钱包的集市,去她曾经躲在里面避雨的钟楼,去她曾经为了偷一块面包而差点被打断腿的面包房。
每到一处,他都会留下一枚金币。那是艾拉当年想偷却没偷到的数额。
“老板,这面包多少钱?”
“一个铜板。”
“给。”
“大婶,这束花……”
“送给亡妻的?那就免费吧。”
“不,我买。多少钱都行。”
他像一个挥霍无度的疯子,试图用金钱填满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仿佛这样就能买到关于艾拉的回忆。
可回忆是买不到的。它像幽灵一样,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钻出来,咬他一口。
第八章:替身的悲剧
凯兰消失后的第二年,王都出现了一个传说。
人们说,在月圆之夜,王宫的钟楼顶层会出现一个女鬼。她穿着深蓝色的裙子,裙摆上绣着荆棘花纹,左肩的位置总是洇开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年轻的侍卫们不信邪,结伴去探险。他们确实看到了那个“女鬼”。
那是一个长得酷似艾拉的女孩。她自称“小艾”,是艾拉的妹妹,也是凯兰当年为了安抚民心而找来的替身——为了让民众相信“艾莉丝女仆”只是病逝,而非死于谋杀。
小艾并不知道自己身世的真相。她只知道,那个被称为“陛下”的男人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却从不让她靠近他的卧室。她只能在每个深夜,坐在钟楼的窗边,看着月亮发呆。
凯兰并不知道小艾的存在。直到那个雨夜,他醉醺醺地闯进了钟楼。
“艾拉?”他迷迷糊糊地喊着名字,伸手去抓小艾的胳膊。
小艾吓坏了。她挣扎着,尖叫着,不小心撞翻了烛台。火光瞬间点燃了窗帘,熊熊烈火迅速蔓延。
凯兰在浓烟中猛地清醒过来。他看着眼前惊恐哭泣的女孩,那张脸像极了艾拉,却少了几分狡黠,多了几分怯懦。
“滚出去。”凯兰冷冷地说,然后将小艾推出了火海。
他自己却没有动。他站在燃烧的房间里,看着火舌舔舐着墙壁上的地图,那是他花了两年时间,根据记忆复原的、艾拉一生的足迹图。
“艾拉,等等我。”他喃喃自语,“这地方太冷了,我找不到路。”
大火吞噬了钟楼,也吞噬了凯兰最后的理智。
第九章:王都的审判者
凯兰没有死。
他被赶来的消防队救下,虽然毁了容,烧瞎了一只眼,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只是从那天起,他彻底变了。
他不再仁慈,不再讲道理。他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开始疯狂地清洗王都的罪恶。任何贪污受贿的官员,任何欺压百姓的贵族,甚至任何一个对艾拉不敬的路人,都会被他处以极刑。
人们称他为“疯王”,称他为“审判者”。
他坐在轮椅上,那只完好的眼睛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他的膝盖上铺着一张巨大的羊皮纸,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那是他根据艾拉留下的线索,整理出的所有参与过当年孤儿院纵火案的凶手名单。
他一个一个地杀,一个一个地复仇。
直到有一天,名单上只剩下一个名字——他自己。
“是你杀了她。”一个苍老的声音在空无一人的王宫大厅里响起。
凯兰抬起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老人。那是大祭司,也是当年教唆他利用艾拉的人。
“是。”凯兰平静地回答,“我杀了她。”
“你不后悔吗?”
“后悔。”凯兰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轮椅的扶手,那里刻着一行小字:For Aira,“但我更后悔的是,我直到她死的那一刻,才敢承认我爱她。”
大祭司叹了口气:“你若自杀,她的灵魂将永世不得超生。因为她是因你而死,怨气太重,无法渡过忘川。”
凯兰笑了,那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那就别让她超生。”他推着轮椅,缓缓驶向大殿的出口,“让她做鬼,做厉鬼,做缠着我一辈子的冤魂。这样,她就永远离不开我了。”
第十章:最后的礼物
凯兰的最后一次出行,是去云梦泽。
那是艾拉曾经提到过的地方。她说,等一切都结束了,想去看一看那里的芦苇荡,想坐一坐那里的乌篷船。
凯兰买了一艘船,雇了一个船夫。他坐在船头,怀里抱着一个陶罐——那是艾拉的骨灰。
船行至湖心,突然起了大雾。
凯兰听见有人在唱歌。那歌声很轻,很飘忽,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又像是来自云端。
“艾拉?”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歌声停了。
紧接着,一个穿着深蓝色布衣的少女从雾里走了出来。她赤着脚,踩在水面上,手里撑着一把油纸伞,伞面上画着歪歪扭扭的荆棘花。
“喂,瘸子。”少女开口了,语气里带着熟悉的嫌弃,“你占我位置了。”
凯兰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他死死盯着那个少女,想要确认这是幻觉,还是艾拉真的回来了。
“你……是谁?”他颤抖着问。
“我是艾拉啊。”少女歪着头,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怎么,才几年不见,就不认识你的小老鼠了?”
凯兰想站起来,却因为腿疾重重摔回了船上。
艾拉——或者说那个幻影——咯咯地笑了起来。她走到船边,伸手想要扶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
“看吧,我就说你是个笨蛋。”少女收回手,叹了口气,“凯兰,我来跟你说再见。”
“你要去哪?”
“去投胎啊。”少女指了指天上的月亮,“大祭司那个老家伙说,只要我不记恨你,就能去个好人家。下辈子,我想做一只鸟,或者一条鱼。反正,不要再做人了。”
“做人……不好吗?”凯兰哽咽着。
“做人太累了。”少女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怨恨,只剩下怜悯,“凯兰,你太重了。你背着王冠,背着仇恨,背着罪孽。我背不动你。”
她转过身,准备走入浓雾中。
“等等!”凯兰嘶吼着,想要去抓她,却只抓到了一把潮湿的空气。
“凯兰。”少女没有回头,声音随风飘散,“下辈子,别再做王了。做个普通人吧。找个会偷你钱包的小偷,好好过日子。”
“艾拉——!”
凯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呐喊。
他猛地扑进湖里,想要抓住那个幻影,却被冰冷的湖水呛得失去了意识。
终章:溺亡的国王
当人们找到凯兰时,他正跪在齐腰深的湖水里,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空了的陶罐。
陶罐的盖子不知何时被冲开了,艾拉的骨灰已经散落在湖水里,无影无踪。
凯兰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他顺从地被人们抬上担架,送回了王宫。
他最后的日子,是在那座没有屋顶的房子里度过的。他不再杀人,不再说话,只是日复一日地坐在那里,看着天空。
他死的那天,是个晴朗的午后。
阳光很好,没有风,也没有云。
他安详地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在他的枕头下,人们发现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却温柔:
“凯兰,天晴了,收衣服了。”
而在千里之外的云梦泽,一群渔民说,他们看见湖心开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色鸢尾花。花丛中,有一个穿着深蓝裙子的姑娘,正撑着油纸伞,和一个看不见的人并肩走着。
他们走过芦苇荡,走过石拱桥,走向了夕阳的尽头。
那里,再也没有战争,再也没有欺骗,再也没有离别。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