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或名为凋零的盛宴》
艾拉能看见每个人的“死期”。
不是通过水晶球，也不是通过占卜。那只是一种颜色。健康的人是金色的，生病的人是灰色的，而垂死的人，周身会缠绕着一种近乎黑色的绛紫。
艾拉是古堡里的园丁。在这个被诅咒的家族领地内，她是唯一还能笑得出来的人。因为除了她，所有人都被那层该死的绛紫色笼罩着——除了那个刚搬进西翼塔楼的男人，洛伦佐。
洛伦佐是家族的私生子，也是现任公爵的侄子。他回来是为了继承爵位，也是为了死。
艾拉第一次见到他时，他正站在玫瑰园里，那件昂贵的黑色礼服上，竟然一丝绛紫都没有。他是纯净的，像一张白纸，这在艾拉的视野里简直是奇迹。
“你在看什么？”洛伦佐发现了她，声音冷得像冬夜的霜。
“我在看您。”艾拉擦了擦手上的泥土，毫不避讳地直视着他深陷的眼窝，“您很特别。您不像他们，您不怕死。”
洛伦佐的瞳孔猛地收缩。他确实是来送死的，但他没想到会被一个卑贱的园丁一眼看穿。
“滚出去。”他冷冷地说。
艾拉没有滚。她反而走近了一步，递给他一朵刚剪下来的黑玫瑰。
“拿着。”她说，“这种花叫‘凋零’。它开得越艳，死得越快。就像您。”
洛伦佐看着那朵妖异的花，鬼使神差地接了过去。就在指尖触碰花瓣的瞬间，他看到了幻象——艾拉倒在血泊中，胸口插着那支黑玫瑰的刺。
他猛地甩开花朵，像是被烫到一样。
“怪物。”他盯着艾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的，我是怪物。”艾拉笑着承认，“所以，公爵大人，您还要留我在这里吗？”
洛伦佐没有赶她走。相反，他迷上了她。
他开始在花园里逗留，看她修剪枝条，看她赤脚踩在泥泞里，看她对着那些注定要枯萎的植物说话。在艾拉身边，洛伦佐觉得自己也是活着的。那种纯净的白色，不再显得那么刺眼，反而像是一种救赎。
直到那个暴雨夜。
洛伦佐在西翼塔楼咳血。那是家族的遗传病，也是他回来赴死的真正原因。他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冬天。
艾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我不需要。”洛伦佐捂着嘴，指缝里渗出的血是黑色的。
“您需要。”艾拉强硬地把碗塞进他手里，“因为您不想死。”
“我想。”洛伦佐惨笑，“我全家都死光了，就剩我一个。我活着就是为了给他们陪葬。”
艾拉放下碗，突然伸手，狠狠擦掉了他嘴角的血迹。
“那我就陪你一起死。”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明早的天气。
洛伦佐愣住了。他抓住艾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靠近我，你也会沾上诅咒。你会变得和我一样，浑身溃烂，咳血而死。”
“我知道。”艾拉看着他，那双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温柔，“所以我才要靠近你。洛伦佐，你的死期是绛紫色的，而我的死期……是黑色的。比你更黑。”
她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说出了那个秘密。
“我能看见死亡。但我看不见自己的。因为我就是死亡本身。”
那天晚上，洛伦zo没有喝汤。他把艾拉按在墙上，吻了她。那是一个充满了铁锈味和绝望的吻。他们在暴雨中纠缠，像两只濒死的兽，互相取暖，又互相撕咬。
洛伦佐以为自己找到了解药。
直到一周后，他无意中闯进了古堡的禁地——藏书阁的地下室。
那里没有书，只有一个巨大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一具女尸。那具女尸的脸，和艾拉一模一样。
洛伦佐的世界崩塌了。
管家站在阴影里，声音像蛇信子一样滑腻：“那是艾拉小姐。三十年前就死了。一场瘟疫，全家族就剩她一个。公爵大人把她泡在药水里，希望能提取出长生不老的药剂。至于外面的那个……那是怪物，是她怨念的化身。”
“不……”洛伦佐踉跄着后退，“她不是怪物。”
“她是的。”管家递给他一把银质的匕首，“她是诅咒的载体。谁爱上她，谁就会死。就像您现在的肺，是不是已经开始腐烂了？”
洛伦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层淡淡的黑色，不知何时已经蔓延到了指尖。
他明白了。
艾拉不是救赎。
她是他的死刑执行者。
当晚，宴会厅灯火通明。
洛伦佐穿着公爵的礼服，站在大厅中央。他宣布了一件事：处决那个冒充艾拉的妖女。
艾拉被带上来时，没有反抗。她甚至穿着那件洛伦佐夸过好看的裙子。
“你都知道了对吗？”洛伦佐站在高台上，声音嘶哑。
“我知道。”艾拉仰着头看他，笑得依旧灿烂，“我知道你要把我赶走。我知道你怕我。洛伦佐，你还是那个胆小鬼。”
“我不是怕你。”洛伦佐拔出那把银质的匕首，“我是恨你。恨你让我以为我还能活下去。”
他走下台阶，一步步逼近她。
“艾拉有什么不好？”艾拉还在笑，哪怕泪水已经流了下来，“艾拉陪你聊天，陪你吃饭，陪你等死。艾拉有什么不好？”
“艾拉不该存在。”洛伦佐怒吼着，举起了匕首。
刀锋刺入腹部的那一刻，艾拉感觉到的不是痛，而是一种解脱。她看着洛伦佐，看着他眼中那瞬间涌出的悔恨和惊恐，轻轻地叹了口气。
“你看。”她握住他颤抖的手，把匕首往更深的地方送了送，“你终于……也沾上我的颜色了。”
黑色的液体从她伤口涌出，不是血，是浓稠的墨汁。
洛伦佐惊恐地想要拔出刀，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那黑色液体缠住。那不是诅咒，那是艾拉一生的孤独和绝望。
“我爱你，洛伦佐。”艾拉的身体开始崩解，像被水冲刷的沙雕，“但我更爱你活着的样子。所以，我要带走你的死亡。”
黑色的墨汁顺着匕首，疯狂地涌入洛伦佐的身体。
洛伦佐惨叫着倒在地上。他能感觉到，那种折磨了他多年的肺部灼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灵魂被撕裂的空虚。
当黎明到来时，洛伦佐活了下来。
他的肺痊愈了，皮肤恢复了光泽，那种死亡的绛紫色彻底消失了。
但他也瞎了。
因为艾拉带走了他所有的光。
他跌跌撞撞地跑到花园里，那里，那株黑玫瑰已经彻底枯萎。
他跪在地上，疯狂地挖掘泥土。他挖出了那朵花，挖出了泥土，最后挖出了自己的心脏。
那颗心脏，是黑色的。
管家走过来，冷漠地说：“恭喜您，新任公爵。诅咒解除了。但那个妖女也彻底消失了。她把自己炼化成了您的心脏，只要您活着，她就永远只能是一颗跳动的器官。”
洛伦佐摸索着，捡起地上那片枯萎的花瓣。
他终于明白，艾拉问他“艾拉有什么不好”时，其实是在问自己。
答案是：艾拉没有什么不好。
是这个世界，容不下这样一个全心全意爱着他的怪物。
“艾拉……”洛伦佐对着空无一人的花园，轻轻唤了一声。
风吹过，玫瑰花丛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一声叹息。
从此，古堡的公爵成了一个瞎子。他每天坐在花园里，抚摸着那些枯萎的花，一遍遍地问着同样的问题：
“艾拉有什么不好？”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那颗黑色的心脏，在他胸腔里，日夜不停地痛着。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