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或名为凋零的盛宴·终章》
第八十九章：盲眼的守夜人
洛伦佐瞎了。
但他能“看”见的东西，比以前更多了。
他看不见玫瑰的颜色，却能闻到它们腐烂的顺序；他看不见阳光，却能听见尘埃在光束里坠落的轨迹。他坐在轮椅上，被推到花园的那一刻起，就成了这座古堡新的囚徒。
管家尽职地照顾着他，像照顾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公爵大人，今天的黑玫瑰又谢了三朵。”管家汇报着，语气里没有悲悯，只有对资产的盘点。
洛伦佐枯瘦的手指抚过扶手上的雕花。那雕花是艾拉最喜欢的一种藤蔓，现在却像荆棘一样扎手。
“把它烧了。”洛伦佐说。
“烧什么？”
“整座花园。”
管家愣住了，随即低头应是。
火焰在黄昏时分燃起。那不是普通的火，是古堡用来处理禁忌之物的黑火。火势凶猛，瞬间吞噬了那些妖异的黑玫瑰，吞噬了艾拉曾经赤脚奔跑过的草地，吞噬了他们接吻过的那片凉亭。
洛伦佐坐在火光中，盲眼朝向烈焰。那刺眼的红光透过眼皮，在他黑暗的世界里炸开一片血红。
他以为烧掉花园，就能烧掉记忆。
可当火舌舔舐着空气时，他闻到的不是草木灰的味道，而是艾拉身上的味道——那种混合了泥土、雨水和一点点腐烂甜香的气味。
“艾拉……”他喃喃自语。
风从火场吹过，带来了她的回应。
不是声音，是一种频率。
他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颗黑色的心脏在痛。
它在代替艾拉，向他哭诉。
第九十章：心室里的囚徒
洛伦佐开始拒绝进食。
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只为了听清那颗心脏的声音。
在极度虚弱和饥饿的状态下，他的世界彻底变了。黑暗不再是纯粹的黑，而是浮现出各种奇异的色彩。
那是艾拉的记忆。
他“看”到了四岁的艾拉，被关在那个巨大的玻璃罐里。药水刺鼻，她拼命地拍打着玻璃，外面是一张张冷漠的大人脸。他们不是在看一个孩子，而是在看一瓶药。
他“看”到了十岁的艾拉，从罐子里被捞出来，像个实验品一样被摆弄。她没有哭，只是死死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直到眼睛流出血泪。
他“看”到了十六岁的艾拉，第一次走出地下室。她看见了一只死去的麻雀。她伸手去碰那只麻雀，麻雀瞬间化作了灰烬。
那一刻，艾拉明白了。
她不是人。
她是死神。
“原来如此……”洛伦佐在黑暗中流下眼泪。
他终于读懂了艾拉那句“我有什么不好”。
她不是在撒娇，也不是在质问。
她是在绝望地寻求一个答案：像我这样的怪物，还有资格被爱吗？
而洛伦佐给出的答案是：不。
“我对不起你。”洛伦佐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忏悔，“我不该用那把刀。我不该把你当成瘟疫。”
他猛地捶打自己的胸口。
咚咚咚。
那颗黑色的心脏跳动着，冷冰冰的，没有一丝温度。它不会原谅他，因为它就是艾拉。艾拉在用自己的“尸体”，延续着仇人的性命。
这种活着，比凌迟还要痛苦。
第九十一章：腐烂的复苏
第七天夜里，洛伦佐的生命体征已经极其微弱。
管家跪在床边，准备为他举行最后的涂油礼。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洛伦佐胸口的皮肤突然裂开了。不是伤口，而是像花朵绽放一样，血肉翻卷，露出了里面那颗漆黑的心脏。
心脏并没有连在血管上。它像一颗独立的果实，悬浮在胸腔里，表面布满了黑色的脉络，像蜘蛛网一样向全身蔓延。
“恶魔！这是恶魔的诅咒！”管家吓得连滚带爬地后退。
洛伦佐却笑了。
他感觉不到痛，只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那颗心脏脱离了躯体，缓缓升起。它在空中旋转，跳动，每一次搏动，都从空气中汲取着某种黑色的物质。
那是记忆。
是艾拉死前最后的一丝执念。
黑色的心脏开始变形。它拉长，塑形，像揉面团一样重塑着自己。
当管家吓得昏死过去时，站在床边的，已经不再是心脏。
而是一个人。
艾拉。
她还是穿着那件死前的裙子，脸色苍白得像纸，但那双绿色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洛伦佐。
“艾拉……”洛伦佐想要伸手去抓她，却抓了个空。他的手穿过了她的身体，像是穿过一阵烟。
“别碰我。”艾拉的声音很冷，没有一丝温度，“我现在是你的心脏。你碰我，就是在掏你自己。”
洛伦佐僵住了。他看着她，这个由自己生命力维系着的幽灵。
“我好冷。”艾拉低头看着自己半透明的手，“你在发烧，但我好冷。”
“对不起……”洛伦佐哽咽着，除了这三个字，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不用道歉。”艾拉飘到窗前，看着外面焦黑的土地，“我只是回来看看，我的‘棺材’还在不在。”
她转过身，看着洛伦佐，眼神空洞得让人心碎。
“洛伦佐，你知道我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是什么？”
“是我不该让你活下来。”艾拉说，“你活着，就会记得我。记得我，你就会痛苦。如果早知道复活是这样的结果，我宁愿你死在那个宴会上，我们一起烂在土里。”
洛伦佐崩溃了。他拼命地抓扯着自己的胸口，想要把那颗心脏抠出来，想要把它还给艾拉。
“拿回去！你拿回去！我不要你这样救我！”他嘶吼着，像一头濒死的野兽。
艾拉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发疯。
“太晚了。”她说，“我已经没有地方放了。”
第九十二章：凋零的终结
艾拉的幻影并没有停留太久。
随着天色渐亮，她的身体开始变得稀薄。
“我要走了。”她说，“你的生命力快耗尽了。再这样下去，我也要跟着你消失。”
洛伦佐挣扎着从床上滚下来，跪在地上，朝着她爬去。
“别走！求你了！艾拉！把我变成怪物吧！把我变成和你一样！只要你能留下来……”
艾拉蹲下身，虚幻的手指轻轻拂过他的脸颊。虽然触不到，但洛伦佐能感觉到那股彻骨的寒意。
“傻瓜。”艾拉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变成怪物有什么好？你会像我一样，看着所有你爱的人死去，却连碰都碰不到他们。”
“我不在乎！”
“我在乎。”艾拉站起身，“洛伦佐，你听着。我不后悔救你。但我后悔让你看见了我。”
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缕黑烟，钻回了洛伦佐的胸腔。
心脏归位。
伤口闭合。
洛伦佐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活下来了。
但他也彻底疯了。
从那天起，公爵洛伦佐再也没说过一句话。他不再出门，不再见人。他每天只是坐在那面巨大的落地窗前，对着外面那片焦黑的土地说话。
他会对着空气问：“艾拉，今天的玫瑰开了吗？”
然后他会自己回答：“没有。它们都死了。”
他会对着虚空笑：“艾拉，你今天冷不冷？”
然后他会自己颤抖：“冷。很冷。”
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疯子。
直到很多年后，他临死的那一刻。
他的视力突然恢复了。
他看见天花板上，倒悬着一个小小的、透明的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一个小女孩，那是真正的、最初的艾拉。
而在床边，站着一个穿着黑裙的虚影。
艾拉俯下身，这一次，她真的触碰到了他的脸。
“我来带你走了。”她说，“这次，我们都不用再当怪物了。”
洛伦佐笑了。
他闭上了眼睛，心脏停止了跳动。
在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久违的温暖。
尾声：没有玫瑰的花园
后来，古堡荒废了。
人们在清理废墟时，在花园的焦土下，发现了一颗巨大的黑色晶体。
晶体里，封存着两具相拥的骷髅。
人们说，那是疯子公爵和他臆想出来的情人。
但只有风知道，那晚玫瑰园的火，烧得并不干净。
因为在那片焦土的最深处，还有一粒种子活了下来。
那是黑玫瑰的种子。
也是艾拉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一点点恶意，和爱。
（全文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