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算夜过后,大约又过了三天。
这一天一早,莱娅主动换上了修女服。
那身衣服她已经很久没有自己穿上了。黑白配色依旧端正,布料也仍旧干净,只是当她把头巾戴好、把衣襬理平时,镜中那个小小的身影,却让她莫名觉得有些陌生。
说来讽刺。
从艾德里安死去的那一夜开始,她对教会最后那点依赖,其实就已经跟着一起烧掉了。
她之所以会留在教会,从来不是因为自己有多虔诚,也不是因为她多么相信神皇与上主。她留在那里,只是因为那是家。因为那里有会摸着她的头、全心全意爱着她的父亲,有会关心她,担心她,并将其视为亲人的主内弟兄姊妹,有让她觉得自己总算不是街边垃圾,而是「一个人」的日子。
如今再回想起自己过去站在讲道台旁,跟着艾德里安一句一句念出那些虔诚的话,莱娅只觉得荒谬。
她从来就没有真正信过国教。
以前没有。
现在更不可能有了。
可即便如此,当卡莱诺新的教会组织终于返回,她还是得去一趟。
毕竟不管她如今怎么想,至少在名义上,她仍旧是前卡莱诺教会的见习修女。既然新的牧师到了,她总该去见一面。
这不是信仰。
只是把一段关系,正式走到尽头前,该有的礼数。
她就这样快步穿过如今因为大清算与密裁血腥清洗过,导致几乎毫无人烟的卡莱诺街道,朝旧教会的方向走去。
曾经熟悉的建筑,如今只剩下残破的断墙与烧黑的石基。原先的废墟旁已被清出一片空地,几座帐篷立在那里,木桩、绳索、临时堆起来的箱子与水桶让整片空地勉强像是一个小型营地。
她刚走到其中一顶帐篷前,门口一名陌生修士便看见了她。
对方先是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上的修女服,神情明显愣了一下。
「妳是……?」
「我叫莱娅。」她停下脚步,平静地说,「以前是卡莱诺教会的见习修女。我听说新的牧师到了,所以过来见一面。」
那修士脸上的表情,瞬间从疑惑变成了惊愕。
「妳……妳是旧卡莱诺教会的同工?」
「算是吧。」
修士像是听见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连声音都高了一些。
「请、请稍等,不,妳直接跟我来。」
他几乎是立刻掀开帐帘,把她往最大的主帐带去。
帐内,一名胖胖的老者正坐在桌后整理文册。老人脸颊圆润,胡子修得整齐,看起来不像什么威严深重的大人物,反倒有种温吞的和气。只是当他看见被带进来的莱娅时,眼里也浮出了相同的困惑。
「这位是?」
那名修士连忙低声说明来意。
下一瞬,老牧师的脸色变了。
他看着莱娅,嘴唇颤了一下,像是不敢相信似地,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居然……居然还有活着的。」
莱娅怔了一下。
「活着的?什么意思?」
老牧师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复杂起来,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说道:
「我原以为,旧卡莱诺教会的人……都已经在清算中遇害了。」
那一瞬间,莱娅的脑中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敲了一下。
「什么?」
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不是还有很多教友活着吗?之前逃出去的、没死在邪教徒手里的……不是还有很多人吗?」
老牧师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原本是有。」
「可三天前那场清算之后,就没有了。」
帐内安静得厉害。
莱娅站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她原本以为,自己在那场教会大火后,已经没有多少东西还能再失去了。可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原来还有。那些逃过邪教徒屠刀、熬过卡莱诺地狱的人,那些曾经躲在教堂里祈祷、曾经坚信帝国与神皇终究会拯救他们的人——
最后还是死了。
不是死在邪教徒手里。
而是死在他们所信仰的全能神皇手中。
死在帝国毫无人性的清算里。
那一刻,莱娅胸口涌上来的,不只是悲伤,还有一种近乎发冷的荒谬感。
前几天晚上听着夜晚遭到杀害之人的悲鸣,但却被恐惧覆盖了各种情绪感觉的莱娅,再一次感受到了那极为巨大的悲伤。
那些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
他们只是活着,只是相信,只是咬着牙撑过那场梦魇,结果最后却还是被这样处理掉了。
这算什么?
这就是他们信了一辈子的帝国?这就是他们口中那位万王之王最后给他们的答复?
莱娅低着头,手指微微收紧,半晌都说不出话。
老牧师看着她,叹了口气。
「孩子,妳这次来,是想做什么?」
莱娅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
「我想回到教会组织。」
这句话一出口,帐内两名神职人员的神情都微微僵了一下。
尤其是那位老牧师,脸上的表情很快便浮现出明显的为难。
「这……恐怕不行。」
莱娅没有说话,只是安静看着他。
老牧师硬着头皮解释下去。
「自从宗座保利三世在大叛乱魂归王座之后,新教宗为了在经费拮据的状况下恢复教会最主要的功能,也就是宣扬信仰与维持信仰,教会的经费被大幅削减。很多原本属于地方教会的事务,现在都没办法维持了。施粥所、孤儿院、图书馆、古籍搜集与抄录,这些都已经被中央裁掉。各地教会的人员编制也都固定,不能再随便增加。」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低。
「更何况……妳经历过那种事。」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明白。
可莱娅听懂了。
和邪教徒接触、失踪数日、之后又与魔女待在一起,再加上她本身还是灵族——不管哪一条,放在如今的教会眼里,都已经不是一个能再被轻易接纳的人。
她自己其实也知道。
她根本不可能再回去了。
她只是想来确认而已。
确认自己最后那点本来就不多的退路,是不是真的一条都不剩。
于是她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老牧师看着眼前这个过分平静的小修女,似乎还想说些安慰的话,最后却只是再次叹了口气。
莱娅没有再多留,很快便转身走了出去。
离开营地后,她没有立刻回门罗公园的家。
她只是顺着石板路慢慢往前走,最后走进了门罗公园,朝艾德里安的墓那边去。
她其实知道自己接下来想做什么。
不,准确一点说,她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只是那个答案是一条走上去就只能一路前进的单行道。一旦踏上去,就几乎不可能再回头。
那不是一条普通女孩能走的路。
也不是一条还能回到平凡生活里的路。
所以在真正做出决定之前,她还是想来跟爸爸说一声。
哪怕只是在墓前站一会儿也好。
然而,等她走到墓前时,却先愣住了。
那里已经有人了。
是一名女性。
她穿着剪裁精致、料子明显昂贵的长裙,外头披着一件深色披肩,站姿端正而优雅。那份气质不像卡莱诺常见的市民,也不像教会里那些朴素的信徒,而更像是从某个高门大户里走出来的人。
只是比起那份华贵,更醒目的是她身上那股几乎掩不住的哀伤。
女人静静站在墓前,眼神柔和,里头却像是有着一整片深邃且看不见底的阴影。
莱娅本能地放慢了脚步。
她没想到,除了自己之外,还会有人来看艾德里安。
她走到女人身旁,也没有出声,只是和她一样默默看着墓碑。
一大一小,就这样并肩站着。
时间慢慢过去。
女人始终没有离开的意思,莱娅也不好直接开口赶人,只能继续站着。站到最后,她甚至开始忍不住胡思乱想——这人到底是谁?教友?旧识?还是艾德里安以前在别处认识的人?
而就在她终于下定决心,打算开口询问时,女人却先说话了。
「妳是艾德里安的?」
声音很轻,也很温柔。
这句话倒是让莱娅先愣了一下。
因为这种问法,明显不像本地人。至少如果是以前住在卡莱诺、而且住得够久的人,多少都该认得她——
……不对。
莱娅在心里默默把自己吐槽回去。
现在的卡莱诺,哪还剩多少以前的人。邪教徒杀一轮,帝国清算再杀一轮,真正认得她的人,大概真的已经死得差不多了。如今城里还活着的,多半是两位元帅撤退时带来的难民,或是从别处逃来的人。
她想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最安全的答法。
「我叫莱娅。」
她原本犹豫过,要不要报出莱万提娅这个正式名字。可若眼前这女人真认识艾德里安,那多半也和教会有关。对教会人而言,主动喊一个异族神名,多少还是有些微妙。
所以她最后仍用了「莱娅」。
这个名字,是教会给她的,也是艾德里安替她留下的。
「我只是以前在教会里的见习修女。」她补了一句,「今天来悼念牧师。」
女人听完,目光落在她身上,然后竟露出一丝很淡的笑。
「莱娅……是个很好听的名字。」
接着,她轻轻吸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般,对她伸出了手。
「我叫奥莉薇亚。」
「是艾德里安的妻子。」
莱娅的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
她看着眼前这位优雅的女人,整个人像是差点没站稳。
妻子?
牧师的……妻子?
过去的卡莱诺教会从来没人提过什么牧师娘。她一直以为艾德里安就是那种把人生整个奉献给教会与工作,顺便捡了一个倒霉小孩回家养的单身老好人。
结果现在,对方忽然冒出一位妻子。
如果从法理上来看——
那这位不就是她名义上的妈妈吗?
莱娅瞬间有点不会了。
她现在到底该怎么办?正常情况下,这时候是不是该试着叫一声「妈」?还是先假装自己没听懂比较安全?
奥莉薇亚显然没有察觉到她脑中那串快要打结的混乱思绪。她只是望着墓碑,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突然转了话题。
「对了,孩子。」
「妳有见过一个和妳差不多年纪的见习修女吗?是灵族,名字叫莱万提娅。」
莱娅的心脏微微一跳。
她几乎是瞬间庆幸自己今天戴了修女头巾,耳朵遮得很好,至少不至于第一眼就被看出来。
她装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讶异,抬头反问:
「妳为什么在找她?」
奥莉薇亚沉默了一下,眼底的哀色像是又深了一层。
「因为她是我丈夫收养的女儿。」
她轻声说。
「我想带她离开卡莱诺。」
「那孩子跟着我丈夫吃了太多苦。艾德里安一直是那种……只要觉得某件事是对的,就会低着头一直往前走的人。他当年放弃家里安排的路,选择进教会,不也是因为那点改造教会、造福社会的理想吗?」
她说到这里,唇角露出一点苦笑。
「可他的理想,最后却让一个孩子也跟着他一起受苦。」
「所以我想代他补偿她。」
奥莉薇亚望着墓,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想带她去王座之城,让她过贵族的生活。让她见见家里的人,也见见她那个从来没见过面的哥哥。」
莱娅听得一愣一愣的。
前半段她还在消化「自己原来真有名义上的亲属」这件事,后半段已经跳到「贵族的生活」了。
贵族。
这个词对她来说,几乎像某种只出现在故事里的生物。
她忍不住问了一句。
「什么叫……贵族的生活?」
奥莉薇亚转头看向她,大概是把她当成了普通的小修女,回答得很自然。
「就是不用再为吃住发愁,不必看人脸色过日子,有房子、有仆人、有家庭,也有能够保护妳的身分。」
「艾德里安出身贵族。」她平静地说,「只是他不是长子,从小又有自己的想法,所以选择进入教会。可那不代表他失去了原本的血统与身分。我也是贵族出身。」
莱娅静静听着,心里一瞬间真的有点动摇。
贵族生活。
不用再辛苦想着明天怎么活,不用继续待在这座死过太多人的城市,不用再看帝国、教会、审判庭那些人的脸色,甚至还能顺便见到一个素未蒙面的哥哥。
光是听起来,就很像某种适合放松人生的完美路线。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站在艾德里安的墓前,听着自己法理上的母亲奥莉薇亚用一种温柔又理所当然的语气,替那个「莱万提娅」安排未来时,心里却始终有一块地方静不下来。
因为奥莉薇亚想带走的,或许是她。
但更准确一点,是她想象中的那个孩子。
一个值得被补偿、值得被安置、可以被带回去,重新装进贵族家庭里的可怜小女孩。
可莱娅自己知道,她已经不是那样的人了。
她也没办法再回去当那样的人。
她看过太多东西了。
邪教徒的残暴、帝国的无情、教友的尸体、信仰碎掉的声音——还有爸爸最后看着她时,那句无声的「活下去」。
她若真跟着奥莉薇亚走了,也许能得到一个体面的新身分,一个安稳的新生活。
可那样的自己,真的还是她吗?
更何况——
莱娅在心里小小地吐槽了一句。
艾德里安哪里像什么「为了理想让孩子一起吃苦」的人。那家伙分明就像个标准的傻父亲,明明忙得半死,还会记得她喜欢哪种甜点,主动跑去买来给她,记得她睡觉时怕冷,主动深夜来帮她盖被子,连她只想拿高一点的东西,都会主动小跑步过来帮她拿。
奥莉薇亚说的不全然错。
但也不全然对。
她终究没有真正见过那个在卡莱诺活着的艾德里安。
两人又安静站了一会儿。
风从墓园间慢慢吹过,带起衣角与草叶微微晃动。
最后,是奥莉薇亚先移开了目光。
「看来妳也不知道她在哪里。」
她轻声说,像是有些失望,却又不至于太意外。
莱娅没有回答。
奥莉薇亚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朝墓碑最后看了一眼,然后低声说了句「改天再来看你」,便转身离开了。
直到那道背影渐渐走远,莱娅都没有出声叫住她。
也没有说出那句——
我就是莱万提娅。
她就这样站在原地,静静看着那位名义上的母亲离去。
等对方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后,墓前只剩她一个人。
四周很安静。
安静得像整座门罗公园,都在等她开口。
莱娅低头,看着艾德里安的墓碑,过了很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本来是想来问答案的。
可直到刚才那一刻,她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来找答案的。
因为答案早就已经在她心里了。
奥莉薇亚给她的,是另一条路。
一条体面、安稳、甚至称得上幸福的路。
但她没有伸手去抓。
不是因为她不想轻松活着。
恰恰相反,她其实比谁都想。
可若只是被人带走、被人保护、被人当成一个需要补偿的孩子安置好,那么到了下一次,当她重要的人再次被夺走时,她依旧什么都做不到。
还是只能站在原地。
还是只能看着。
还是只能在他人的帮助下茍且偷生。
莱娅望着墓碑,眼神一点一点沉静下去。
「爸爸。」
她轻声开口。
「我本来想,说不定还有别的路。」
「可是好像没有了。」
风轻轻吹过,没有回应。
她却像是真的听见了什么似地,慢慢垂下眼。
教会不会再收她了。
普通人的生活,也在刚才那条路上,被她自己亲手放掉了。
既然如此——
那就只剩下一条。
莱娅站在艾德里安的墓前,很久很久都没有再动。
直到最后,她才终于下定决心,像是把某个答案彻底说给自己听般,安安静静地在心底落下结论。
她……
想成为一个魔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