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墓地后,莱娅没有立刻加快脚步。
她只是沿着门罗公园的小路慢慢往前走,任由傍晚的风从树影间穿过,吹动她的裙襬。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总觉得这句话很适合现在的场景,虽然她并没有亡国之痛,更没有死了丈夫。
她已经说出口了。
虽然没有真的讲给别人听,可至少在爸爸的墓前,她已经亲口承认了那件事。
她想成为一个魔女。
问题是——想,和能不能,从来就是两回事。
莱娅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纤细,小小的,看起来不像能握住什么厉害法杖的手,更不像能啪地一声搓出火球、再顺手把人炸飞的手。这双手目前比较擅长的,顶多是画些乱七八糟的图、帮莱娜整理材料、被米什媞抓去一起研究东西,偶尔再负责吐槽一下那群魔女到底为什么能把正常日子过得如此胡闹。
可那样,就算魔女吗?
她没有魔力。
这不是自谦,也不是她故意装可怜,而是事实。干干净净、明明白白、再怎么揉都揉不掉的事实。
想成为魔女的人,结果连一丝魔力都没有。
这听起来,怎么想都像个笑话。
莱娅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吐槽自己。
……要不是现在附近没人,她都想先替自己笑两声,免得等一下真的被人笑时,显得太被动。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没有后悔。
奇怪的是,她明明知道这条路不好走,知道自己八成会撞墙,甚至可能连墙都撞不到,就先被人一句「妳不能」轻轻松松拍回原地,但她还是不想回头。
因为一旦回头,她就又得回去当那个什么都做不到的人。
那种感觉,她已经受够了。
就这样一路胡思乱想着,莱娅终于回到了门罗公园里那间住处前。
屋内透出暖黄色的灯光,窗上映着晃动的人影。那景象和平常没有什么不同,却莫名让她胸口那股发紧的感觉稍微松了一点。
至少,不管怎么说,这里现在确实算是她的家。
莱娅轻轻推开门。
木门才刚转开一条缝,屋内的声音便先一步飘了出来。
「所以我才说,幻术和烟雾术根本不是一回事。」克鲁凯那种平平淡淡、却总带着一点「妳怎么连这都不懂」的语气先传了过来。
「功能上可以接近呀。」雾语懒洋洋地回嘴,「敌人看不见路,和敌人看见假的路,结果不都一样是跌进坑里?」
「不一样。前者是遮蔽,后者是误导。」
「反正不都一样是跌进坑里,我向来都只看结果。」
莱娅把门再推开一些,总算看清了里头的情况。
桌边围着四位魔女。
米什媞抱着一条金属制的魔偶手臂,整个人歪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是下一秒就会连人带手臂一起摔到地上。克鲁凯正抱着手,面无表情地和雾语辩论某种只有她们才会在意的东西。至于莱娜,则坐在另一头削水果,刀子在她手上转得飞快,快得只能让人看见银色的寒光在闪烁,而一盘已经削好皮的水果已经在盘子上迭得快跟小山一样了。
明明只是个很普通的画面。
可不知道为什么,莱娅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忽然就有一种想叹气的冲动。
她刚刚还在外头认真思考自己的人生、未来、理想与道路,结果一打开门,迎面就是四位魔女在上演「门罗公园今天也很和平」的日常剧场。
这落差大得让她连沉重都沉不太下去了。
最先发现她的是莱娜。
「喔?小莱娅回来啦。」她抬起头,眼睛一亮,语气轻快得像完全没察觉什么不对似的,「妳那表情怎么回事?看到什么不好的东西吗。」
「……没什么。」
「不会是得到消息,又一个过去认识的人,在几天前的灾难中去世了吧?」
「嗯……这算是一个,但不是全部。」
「为逝者默哀。」莱娜平静地把削好的果皮一甩,准确地落进旁边的碗里,「假如真的不舒服的话可以和我谈谈心喔。」
雾语看了看莱娅。
克鲁凯则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莱娅本来还有点想吐槽,可话到嘴边,却又自己停住了。她的目光最后还是落到了莱娜身上,迟疑了一下,才低声开口。
「莱娜姐姐。」
这称呼一出,屋内原本还有些松散的气氛,居然微妙地安静了半拍。
连本来快睡着的米什媞,都迷迷糊糊地抬了一下眼皮。
莱娜挑了挑眉。
「怎么?这么正式。」
莱娅抿了抿唇。
「……我有事想问妳。」
莱娜看着她,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表情严肃了起来。
片刻后,她把水果刀往桌上一放,站起身来。
「行啊。」她拍拍手,「那出去说。」
莱娅点了点头。
她原本以为莱娜会像平常一样,顺口问一句要不要其他人一起听,或者干脆直接在屋里谈。可出乎意料的是,莱娜什么都没多问,只是很自然地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出了门。
屋门在身后关上时,莱娅隐约感觉到屋内那三道视线,全都跟了出来。
……算了。
她现在没心思管那个。
两人一路走到门罗公园中央湖的小凉亭。
湖面被晚风吹得微微起皱,水光映着最后一点天色,四周安静得刚刚好,不至于冷清,是一个适合让人吐露心声的地点。
莱娜靠着凉亭的柱子,侧头看她。
「说吧。」
「……嗯。」
莱娅应了一声。
可应完之后,她却忽然发现,自己刚才在墓前明明连那么沉重的决定都能想清楚,现在真要把问题讲给别人听,反而卡住了。
有一些些紧张,这感觉让她想到了过去第一次上台报告或去面试时的感觉,明明准备充分,到头来却忘得一乾二净。
是说自己又解锁了一个新的记忆,虽然这两份记忆不要也罢就是了。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低开口。
「莱娜姐姐。」
「嗯?」
「妳觉得……」她顿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把后半句挤了出来,「像我这种人,有可能成为魔女吗?」
晚风拂过湖面。
莱娜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看着莱娅,像是在确认什么一样,过了几秒,才慢慢问道:
「妳口中的『像妳这种人』,是指哪种?」
莱娅被问得一愣。
「……就是我这种啊。」
「这回答也太敷衍了吧。」莱娜吐槽得毫不客气,「我是研究狂,不是读心怪。妳至少得把话讲清楚。」
「妳平常明明就很会自己乱解读别人的意思。」
「那是我聪明,不代表妳就可以让别人揣测自己的心声。」
莱娅被堵了一句,嘴角抽了抽,最后只好老老实实地补上重点。
「就是……没有魔力。」
她说。
「我没有魔力,连最基础的施法都做不到。这样的人,真的有可能成为魔女吗?」
这一次,莱娜安静得更久了。
她脸上那点原本还残留着的随意,终于彻底收了起来。
「原来妳是在纠结这个啊。」她轻声道。
莱娅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这不是很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
「那妳那个语气是怎样?」
「我只是有点意外,妳居然拖到现在才来问。」莱娜抱起手臂,语气里居然还有点嫌弃,「我本来以为妳至少会在更早以前就开始闹。」
「……在妳眼里我到底是什么形象?」
「一个表面很懂事,实际上背地里偷偷在背着我们搞事情的小鬼。」
「我虽然很想反驳,但某方面来说妳讲的完全没错,可恶。」
莱娜很轻地笑了一下。
笑完之后,她才稍稍站直身子,看着莱娅,难得用比较认真的语气开口。
「如果妳只是问『没有魔力的人能不能像一般魔女那样施法』,那答案当然是不行。」
莱娅的心,微微往下一沉。
她早就知道可能会是这个答案。
可真的听见时,胸口还是像被什么东西沉重地砸了一下。
「但是——」
莱娜话锋一转。
莱娅抬起头。
「妳现在问的不是那个。」莱娜看着她,眼神闪烁,「妳问的是,妳能不能成为魔女。」
她顿了顿,唇角慢慢勾起一点很微妙的弧度。
「而这个问题嘛……」
说到这里,她忽然转过头,看向凉亭外一棵大树后方的阴影,语气瞬间变了。
「妳们三个,要偷听到什么时候?」
莱娅:「……?」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树后的空间像水波一样轻轻晃了一下。
雾语干咳一声,慢吞吞地从那里现形出来,脸上还挂着一副被抓包也毫不羞耻的笑。
「哎呀,被发现了。」
「妳那个幻影术的波动实在是太严重了,想不察觉都难!」莱娜忍不住吐槽。
「不是我的问题。」雾语一本正经地辩解,「主要是克鲁凯不愿意配合呼吸节奏,米什媞又一直快睡着,群体隐蔽本来就很考验施法者与被魔法覆盖者的配合。」
「妳先检讨自己,别把锅甩给队友。」克鲁凯冷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接着,她从另一块大石后走了出来。
她手里还拖着一个半梦半醒、脚步拖地、抱着魔偶手臂差点在草地上睡过去的米什媞。后者整个人像被临时从梦里拽出来似的,眼睛都还没完全睁开,就先被克鲁凯拉着踉跄了一下。
莱娅看着这幅景象,整个人都无言了。
「……妳们是认真的吗?」
「当然。」雾语笑得很理所当然,「妳一脸像要去和莱娜私奔,不偷听一下很不礼貌耶。」
「哪里不礼貌了!而且妳那个比喻根本有病吧!」
「我只是举例。」
「妳举例的方向本身就很有问题!」
莱娜靠在柱边,神情淡定得像早就料到会变成这样。
「好了,既然都来了,就别装了。」她抬了抬下巴,「反正这话题妳们八成也早就想插嘴。」
雾语立刻举手。
「我想。」
克鲁凯皱了皱眉,但没否认。
米什媞则慢半拍地看了看左右,低低地「啊」了一声,像是终于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莱娅看着眼前这四个人,忽然有种很微妙的预感。
她今天这场原本预定的一对一认真谈话,大概是没办法安安静静收场了。
果然。
下一秒,克鲁凯就先开口了。
「如果问题是『没有魔力的人能不能成为魔女』,那我的答案是不可能。」
她说得干脆利落,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莱娅肩膀微微一僵。
克鲁凯却丝毫没有委婉的意思,只是平静地继续往下说。
「魔力是基础。没有魔力,就无法施法;无法施法,就无法以魔女的方式理解、操作、承担那股力量。妳可以是学者,可以是工匠,可以是研究者,甚至可以比很多魔女都更聪明——但魔女本身,首先得有施放魔法的能力。」
「妳这定义也太古板了吧。」雾语立刻反驳。
「古板和准确是两回事。」
「不,妳这就是古板。」雾语抱起手臂,语气虽然还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眼神却明显认真了不少,「魔女从来不是只靠魔力来定义的。若真要那样算,那些空有一身魔力、脑子里却只知道用魔法到处进行破坏的人,难道也能算伟大的魔女吗?」
克鲁凯冷冷地看她。
「至少她们符合最基础的门坎。」
「可门坎从来不是全部啊。」雾语轻声道,「魔女之所以是魔女,核心本就不是『妳是否拥有魔力』,而是妳怎么看待这个世界。」
她转过头,看向莱娅。
「尊重实证,承认未知,追逐规律,好奇心比面子更大,愿意承认自己错,也愿意为了求真把错改过来。」
「再加上一点单纯。」
「不是笨,是那种——看见想知道的东西,就真的会不顾一切想弄懂的单纯。」
雾语笑了笑。
「若把历史上那些真正伟大的魔女拆开来看,她们核心里最像彼此的地方,难道不就是这些吗?」
「和而不同,路径各异,但都在朝同一种东西靠近。」
「而在我看来——」
她故意拖长了语尾,像是在替自己的结论堆气氛似的,然后才慢悠悠地把最后一句说出口。
「莱娅根本完美得过分。」
莱娅愣住了。
「……妳平时就那个样子,突然这么认真辩驳,让我起鸡皮疙瘩。」
「妳先别打断我,我难得这么认真夸人。」
「真希望妳平常也这么认真。」
雾语无视了她的吐槽,继续道:
「这孩子没有魔力,可她看问题的方式、本能地想追根究柢的习惯、极为强大的观察力、还有那股明明怕得要死却还是会往前凑的求知欲,简直比很多自称魔女的人更像魔女。」
「若这样的人都不算,那妳要怎么定义『魔女』这个词?」
克鲁凯皱起眉。
「理想化的哲学描述并不能取代现实条件。」
「现实条件本来就该被挑战。」
「挑战不是无视基础。」
「说得好像妳们做魔法武器时很守规矩一样。」
「那至少没有否定武器需要材料这件事。」
「但妳现在是在否定一种新的可能性。」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转眼间就已经从「莱娅能不能成为魔女」吵到了「魔女定义的本体论问题」。莱娅站在旁边,听得头有点大,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该插嘴停下两人的对话。
而就在这时,一直半梦半醒的米什媞,忽然慢吞吞地举起手。
「那个……」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米什媞抱着魔偶手臂,眼睛还有点睁不太开,声音也轻得像快飘掉一样。
「没魔力的问题……不是已经快解决了吗?」
凉亭里瞬间安静。
莱娅的心脏,当场漏跳了一拍。
她猛地转头看向米什媞。
米什媞显然还没完全醒,说完前半句,居然还自己愣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自己刚才是不是讲了什么。
雾语眨了眨眼。
「……什么意思?」
克鲁凯的目光一下子锐利起来。
「妳说清楚。」
莱娅张嘴就想插话。
「等等,那个其实——」
啪。
一声极轻的响指。
下一秒,莱娅整个人再次僵住了,连嘴都只剩张着却发不出声的份。
莱娅:「……?!」
她难以置信地瞪向莱娜。
莱娜却只是朝她露出一个非常灿烂、同时也非常欠揍的笑。
「乖,先别急。」她语气轻快得毫无愧疚感,「禁锢术而已,等等就解。」
莱娅整张小脸都僵住了。
这女人居然在这种时候对她下禁锢术?!
还有没有天理了?!
可惜,天理显然不在场。
雾语先反应过来,转头看向莱娜。
「……妳这反应,怎么好像一点都不惊讶?」
莱娜抱起手臂,唇角懒洋洋地弯了一下。
「因为我本来就知道啊。」
这句话一出,雾语和克鲁凯都看向了她。
米什媞也慢半拍地眨了眨眼,像是现在才想起来,对,自己其实早就跟她说过了。
莱娜抬了抬下巴,语气理所当然。
「前阵子米什媞就已经跟我谈过了。关于储魔媒介、关于这孩子脑子里会突然蹦出来的那些麻烦设计,还有她打算怎么把那东西接进魔偶核心里。」
她说到这里,瞥了莱娅一眼,笑意更深了些。
「只是某个小鬼很明显还想继续把自己伪装成『灵机一动画了几笔、其实根本没干什么』的无辜样子。」
莱娅:「……!!」
对,她是有这个打算。
但妳这样当众说出来是不是太过分了点?!
可惜她现在连抗议都做不到,只能用眼神进行徒劳的谴责。
克鲁凯皱起眉。
「所以这不是妳们刚才才想到的事。」
「当然不是。」莱娜道,「这东西如果只是随口说说,我现在也不会是这副反应。」
雾语挑了挑眉。
「喔?所以妳现在是什么反应?」
「看戏看得很开心的反应。」莱娜坦然得不得了,「还有——很想看某个偷偷修路修到一半、却还在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上路的小鬼,等等会露出什么表情的反应。」
莱娅真想咬她。
而莱娜已经转头看向米什媞,笑得像个推波助澜、唯恐天下不乱的危险人物。
「来,妳说。」她很愉快地道,「反正都漏到这里了,也就让那两个状况外的人也知道一下。」
事实上莱娅也有些状况外,莱娜什么时候知道这事了?
米什媞眨了眨眼,这下总算清醒了一点。
她先看了看莱娅,又看了看另外三人,似乎终于慢吞吞地意识到事情已经回不去了。
然后,她很诚实地说:
「啊。」
「我本来没打算这么早说的。」
莱娅在旁边疯狂瞪她。
对。没错。妳现在才想到也太晚了吧。
可米什媞只是想了两秒,接着便很自然地进入说明模式。
一开始语速还有点慢,像是刚睡醒的大脑需要重新启动,可一讲到自己有兴趣的东西,眼里那点原本还迷迷糊糊的倦意,立刻就被另一种光取代了。
「莱万提娅前阵子拿了设计图给我。」
「内容是做一个外部储魔媒介。能储存魔力,稳定释放,必要时再让外部装置直接调用。」
「简单讲,就是让本身没有魔力的人,也能透过外部方式使用魔法。」
雾语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克鲁凯原本还冷着的表情,也明显变了一下。
只有莱娜没有露出太大的惊讶。
她只是抱着手臂站在一旁,眼底带着那种「果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的光,像是早就知道这件事离谱,却还是每听一次都觉得很有趣。
米什媞完全没理会众人的表情,继续往下讲。
「而且不只如此。」
「这套东西如果做得够稳,还能接进魔偶核心。让魔偶脱离持续供魔者,在预先灌注魔力后自行运作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
「也就是说,假如这东西真的有用,我的研究……就可以继续前进了。」
凉亭里再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不是因为偷听被抓包的尴尬,也不是因为吵架时的停顿,而是某种真正被震住的安静。
莱娅站在旁边,嘴还被禁着,只能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局势彻底失控。
她本来想保密,就是因为这东西听起来太夸张了。
结果现在好了。
不只暴露了,还是以一种「请看,这孩子背地里又偷偷搞了个离谱东西」的方式,当场摊在四位魔女面前。
雾语最先回过神来。
她看向莱娅,那眼神亮得像是看见了什么超级有趣的麻烦玩具。
「……这可不是『有没有资质』的问题了耶。」
克鲁凯沉默了几秒,才低声道:
「……若真能做成。」
她没有把话说完。
可所有人都知道她后半句是什么。
若真能做成,那么「没有魔力」这件事,就不再是绝对的死局。
它可能仍是限制。
仍是缺陷。
仍代表莱娅无法像其他魔女那样施法。
可它不再是把路彻底堵死的那堵墙了。
米什媞低头摸了摸怀里的魔偶手臂,小声补充:
「而且图是她先画出来的。」
「虽然有些地方画得像鬼画符。」
「但方向是对的。」
「非常对。」
那句「非常对」一落下,克鲁凯和雾语看向莱娅的眼神,果然都跟刚才不太一样了。
不是单纯看着一个被照顾的小孩。
也不是看着一个可怜、没有魔力、却硬想往魔女这条路上凑的傻孩子。
而像是在重新评估某种——原本就摆在她们眼前,却直到现在才被彻底看破的东西。
而莱娜直到这时,才终于慢条斯理地笑了一声。
她看着莱娅,眼神亮得有点危险,却不是第一次知情的惊讶,而是某种早就看见火种,如今终于等到它烧起来的愉快。
「所以我才说啊,小莱娅。」
「妳不是没资格碰『魔女』这个词。」
「妳是早就偷偷把自己的路修到一半了,既然都这样子为何不继续把路修完呢。」
莱娅听着莱娜所说。
眼神平静。
莱娜终于满意了。
她又打了个响指,解除了禁锢术。
莱娅几乎是立刻吸了一口气。
「妳居然对我用禁锢术?!」
「不然呢?」莱娜理直气壮,「让妳抢着把自己办到的事给全部推给米什媞,并把自己描绘成什么都不懂的笨蛋?」
「那本来就——」
「闭嘴,这句妳刚才已经准备说了,驳回。」
「哪有人这样驳回别人发言的!」
「有啊,我。」
莱娅被她的回复搞得差点想扑上去咬人。
偏偏莱娜讲完之后,神情却又很快重新正经了下来。
她看着莱娅。
「妳现在还觉得,自己没资格碰『魔女』这个词吗?」
莱娅一怔。
「我……」
她张了张嘴,却忽然发现自己一时间回答不上来。
因为问题其实从来不只是「她有没有资格」。
而是她怕。
怕自己只是凭一股冲动往前冲,最后却发现自己根本撑不起那两个字。怕自己只是被她们照顾太久,一时分不清感激、依赖和真正的渴望。更怕自己把那么好的东西说出口之后,最后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克鲁凯看着她,淡淡开口。
「我还是认为,没有魔力就无法以最正统的方式成为魔女。」
莱娅的心又提了一下。
然后,她便听见克鲁凯接着说:
「但若妳真能拿出这种东西。」
「若妳真能靠自己的方式,补足那块原本不可能被补足的缺口。」
「那我承认——至少这件事,值得试。」
莱娅愣住了。
雾语立刻笑着接话。
「我早就说值得试了。」
「妳闭嘴。」
「不要,妳又打不赢我。」
「妳最好别在这种时候逼我动手。」
「欸,好凶喔。」
米什媞低头想了想,也慢吞吞地开口。
「我想教她。」
「储魔装置要做,魔偶也要改。」
「而且……」
她停了一下,才很小声、却很认真地补上后半句。
「她本来就很像魔女。」
这句话,让莱娅没来得及反应,接着,莱娜便已经双手一拍,像替这场临时会议下了结论。
「行,那就这样吧。」
「既然历史上没有先例,我们就自己做一个先例出来。」
她笑得明亮又张扬,眼里甚至有点近乎恶作剧般的跃跃欲试。
「挑战看看,一个没有魔力的人,到底能不能成为魔女。」
雾语马上举手。
「我赞成。这种事情一听就很有趣。」
克鲁凯皱着眉,像是在忍耐什么,最后却还是没有反对,只是冷冷补了一句:
「先说好,我不会因为妳可怜就放水。该学的理论、结构、材料、战斗常识,一样都不能少。」
米什媞也点头。
「我的研究那边,妳明天就来帮我。」
「可以睡过头。」
「虽然妳通常不会。」
雾语笑瞇瞇地接着说:
「占星、观测、记录、推演,还有怎么在看见一堆乱七八糟的未来碎片时不先把自己吓死,这部分我也能教妳。」
最后,三人的视线一起落到了莱娜身上。
莱娜挑眉。
「看我干嘛?」
雾语坏笑。
「因为大家都知道,妳绝对不可能把这孩子让出去。」
克鲁凯淡淡道:「妳表现得太明显了。」
米什媞则很诚实地补刀。
「从很早以前就很明显。」
莱娜噎了一下。
「……妳们今天是不是联合起来找我麻烦?」
「不是喔。」雾语语气愉快,「我们是在陈述事实。」
莱娜哼了一声,耳根却罕见地有点红。
她转过头,看向还站在原地发愣的莱娅,然后抬起下巴,露出一个既嚣张又漂亮的笑。
「总之,就是这样。」
「从今天开始,妳跟着我们学。」
莱娅呆呆地看着她。
「……我们?」
「对啊,我们。」
莱娜摊了摊手。
「不然呢?难道妳以为我们会为了谁来当妳老师这种事先打一架吗?」
雾语立刻举手。
「其实我不排斥。」
「妳闭嘴。」
「只是说说。」
克鲁凯冷声道:「太麻烦了。一起教比较快。」
米什媞点头。
「而且我也不想把她让给别人。」
莱娜嘴角一抽。
「妳这句话听起来怪怪的。」
「有吗?」
「很怪。」
「喔。」
莱娅听着她们一人一句,脑子却还像有点跟不上似的。
她原本只是来问一个答案。
问自己有没有可能。
结果最后得到的,居然不是一个简单的「有」或「没有」,而是四位魔女一起把她拉进来,还顺手替她把那条原本看起来根本不存在的路,硬生生铺了第一段沥青,并且夯实、压平。
她张了张嘴。
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有点干涩地问出一句:
「……这样也可以吗?」
莱娜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小莱娅。」
她伸出手,轻轻戳了戳她的额头。
「妳是不是在教会待太久了?」
「魔女这种东西,本来就不是靠谁批准才成立的。」
雾语笑**的补了一句。
「对呀。我们又不用交申请书。」
克鲁凯淡淡道:「更不需要谁盖章。」
米什媞想了想,也慢吞吞地补了最后一刀。
「而且,妳都已经先把自己的入学考卷做出来了。」
莱娅愣了一下。
下一秒,她差点被这句话逗笑。
可笑意才刚浮起来,鼻尖却又莫名一酸。
她急忙低下头,想假装是风太大。
但很显然,这种程度的掩饰,根本骗不过眼前这四个人。
莱娜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再嘴贱,只是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
「好了。」她轻声道,「别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我才没有。」
「有。」
「没有。」
「喔,那妳现在眼睛红什么?」
「被风……」
「行吧,就当作是被风吹的。」
雾语又笑了。
连克鲁凯的嘴角,都极轻地动了一下。
米什媞则抱着魔偶手臂,看着莱娅,声音低低的。
「欢迎。」
就只有两个字。
可不知道为什么,莱娅听见时,眼眶还是更热了一点。
晚风吹过湖面,也吹过凉亭。
她站在四位魔女中间,忽然发现,自己原本以为会很孤单、很艰难、甚至可能得一个人硬撑着往前走的路,似乎在她还没真正踏上去之前,就已经有人站到了她身边。
而且一站就是四个。
这很离谱。
离谱到完全不像什么正常展开。
可也正因为太离谱了,才像极了她认识的这群魔女会干出来的事。
莱娅吸了吸鼻子,终于小小地、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那就说好了。」
她抬起头,望着眼前这四张神情各异的脸,声音还带着一点发颤,却比先前任何时候都更清楚。
「我会努力的。」
莱娜扬起眉。
「很好。」
雾语笑瞇瞇地道:「那我是不是该开始想,妳以后要叫我们什么了?」
克鲁凯冷冷道:「先把基础学好再说。」
米什媞则低头想了两秒。
「明天先来帮我。」
「还有,我希望妳可以把所有妳藏起来的设计图拿出来!」
莱娅:「……最后那句才是妳真正想说的吧。」
米什媞很坦率地点头。
「对。」
这下,连莱娅自己都真的笑了出来。
那天夜里,门罗公园的湖风很凉。
可她却忽然觉得,一点也不冷了。
也是在那一夜,莱娅终于真正往前踏出了那一步。
她没有魔力。
却仍旧成了学徒。
而且,还是一个被四位魔女共同收下的学徒。